《红豆》2026年第7期|杨晓升:鹭岛温情
“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这是无数人的愿望。
无奈世界太大,想看的地方太多,名胜风景也数不胜数,而人生苦短,任何一个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完成走遍世界、看遍美景的夙愿,因而都只能选择性地走、选择性地看。只是有的地方,你走过一遍、看过一遍,便不会再去;而有的地方,你去过一次、两次甚至多次,可你仍念念不忘,有机会还想再去。
对我来说,厦门就属于去了还想再去的地方。迄今,我已经去过厦门三次,假若还有机会,我还想去。不仅因为厦门太美,还因为厦门人给我留下的浓浓温情,让我每一次都流连忘返,难以忘怀。
厦门古称嘉禾屿,明洪武年间,筑“厦门城”,“厦门”作为岛名渐次固定下来。厦门岛,别称“鹭岛”,位于福建省东南部的海湾。相传因岛上多有白鹭栖息,岛形亦似飞鹭,故有“鹭岛”之称;此外,史料中还可见“鹭屿”“鹭门”等雅称,三者皆指代这片闽南碧波之上的海岛。
二〇〇八年,我自台北返京,途经厦门。赴台参加第四届两岸图书交流会旬余,返程陪时任北京市文联党组副书记的黎晶转道厦门一日。虽属匆匆,日程却极饱满。
九月三十日上午从台北飞抵厦门,当天中午我迫不及待直奔厦门大学与阔别二十四年的大学同学罗大明和方文珍夫妇相聚。阔别重逢,老同学之间的欣喜之情如海涛拍岸,一阵连着一阵。叙不完的往事,说不完的情谊,时间因此变得短暂。即使如此,方文珍夫妇俩还是不忘带着我参观美丽的厦门大学校园,中午又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对我好生招待。
下午我与黎晶马不停蹄、走马观花,游览了鼓浪屿。鼓浪屿素有“不游鼓浪屿,枉费厦门行”之说,是厦门在世界上的一张烫金名片。登上日光岩,整个鼓浪屿的风光尽收眼底。远处的海天一色,近处的红瓦绿树,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站在海边,我凭栏眺望,尽情地感受海风的轻拂,聆听海浪的拍打声,瞬间享受到片刻的宁静与美好。习惯了都市的喧嚣和日常的忙碌,眼前这难得的宁静与美好让我喜不自禁,瞬间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当晚,黎晶的一位朋友设宴洗尘,盛情难却,我沾光作陪。席间不仅饱尝了厦门的海鲜大餐,还第一次品尝了备受追捧的金门高粱白酒。记得黎晶的这位朋友是厦门本地人,人极热情,酒足饭饱之后,还非得让黎晶带走几瓶金门高粱酒,让我这位旁观者也大为感动,第一次感受到这闽南之地,其待客之热忱、胸襟之开阔。
借黎晶的光,是夜,厦门的朋友陪着我们来到鼓浪屿散步、观赏夜景。夜晚的鼓浪屿,海风习习,华灯璀璨,霓虹闪烁,游人如织,到处是欢声笑语、灯红酒绿,一派喜庆、祥和气氛。我们漫步在风情别致的石板路上,闻着花的芳香,沐着风的凉爽,一边说笑一边欣赏着街道两边的景致,尽情感受着鼓浪屿夜生活的独特风情与魅力,还不时听着当地朋友介绍鼓浪屿的前世与今生,愉悦感油然而生。
鼓浪屿原是渺无人烟的绿洲,元末始有人迹,渐成半渔半耕的村落。因其西南端礁石受海浪冲击,声如擂鼓,遂得名“鼓浪石”,岛亦随之唤作“鼓浪屿”。历经岁月,岛上留存下千余幢中西合璧的风貌建筑,积淀了深厚的人文底蕴。鼓浪屿英才辈出,从汉语拼音文字首倡者卢戆章、现代音乐先驱周淑安,到“万婴之母”林巧稚,再到朦胧诗派代表人物之一的舒婷,都是在这片土地上孕育的才子才女,影响力远至世界各地。
说起舒婷,当地的朋友马上回应,说我们一会儿就能见到她。
伫立在微凉的海风中,望着鼓浪屿斑驳的树影,思绪被拉回大学校园。那时,“舒婷”二字如同灯塔照亮诗坛,她和傅天琳等人的诗歌曾像火种一样,点燃了无数人的激情。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她那首著名的《致橡树》。然而,真正见到她本人时,却发现她其实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她是一位朴素普通的知性女子,一张鹅蛋脸,一头短发,一副眼镜,谈吐自然,笑起来一脸真诚。
让我意外的是,与舒婷一同来的,还有风头正劲的厦门小说家须一瓜。《北京文学》二〇〇八年第二期《作家人气榜》栏目刚刚发表了她的短篇小说新作《灶上还有绿豆羊肉汤》,同期还配发了舒婷写的须一瓜印象记《我们都是你的瓜子儿》。舒婷在这篇印象记中,对须一瓜的为文为人赞赏有加。这不,刚第一次见面呢,我也领教到了。作为当红作家,全国众多的文学期刊都正追着须一瓜约稿呢,按说我都有求于她,可她竟然还给我带来了见面礼——两份鼓浪屿最出名的馅饼,说一份是给我的,另一份托我带回北京给我们编辑部的同事。她还指着包装精致的馅饼手提纸袋介绍:“鼓浪屿馅饼,正宗中华老字号,做工考究,香酥嫩糯,甜而不腻,带回北京尝尝吧,很好吃的。” 说这番话时,须一瓜一直笑容可掬。这样一位作家,竟然还给我和同事带本地特产,可见她虽然有当红作家的身份,但在生活中还是一位知书达礼、讲究细节、不乏温情的知性女子。能同时与这样一位才女和大诗人舒婷见面聊天,自然是再惬意不过的幸事。那天晚上,我们谈天说地、喝茶论道,在美丽的鼓浪屿度过了一个极其愉快的夜晚。首次的厦门之旅,鹭岛令人喜出望外的风光和厦门人的浓浓温情,都给我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第二次去厦门,是十年之后的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初。承蒙厦门作家蔡伟璇的引荐,我应鹭江出版社和厦门莲坂外图书城之邀,为读者签售本人的短篇小说集《寻找叶丽雅》。签售活动计划在十一月四日上午进行,我于前一天上午抵达厦门。到机场迎接我的是蔡伟璇和怡霖(本名陈婷筠)两位厦门女作家。伟璇写小说,怡霖除写散文外,还写得一手好隶书,同时还经营着一家不错的私人企业。
鲁迅文学院高研班一直实行导师制,以抓阄的方式给每位导师分配学员,每位导师负责批改四至五位学员的习作,指导学员的创作。彼时,我在《北京文学》任职,因而也浪得了导师的虚名,并有幸结识了一批又一批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学员,怡霖和伟璇就是其中的两位。只是怡霖是我通过抓阄直接认识的,属于嫡系,可伟璇不是,我并非她正宗的导师,她是跟着我的那些学员前来编辑部串门、交流之后认识的。大概是因为缘分,自此以后,伟璇内心似乎便认了我这个导师,很多年之后仍与我常联系。伟璇待人热情,处事细心、得体、周到,说话不徐不疾,思维缜密,很有条理,与她交流,她总是笑吟吟的,一副和风细雨的样子,让人如沐春风。怡霖则是另一种风格,她性格泼辣、热情似火,处事雷厉风行,可她待人与伟璇一样真诚,甚至近乎掏心掏肺,巴不得竭尽全力善待你、帮助你。有一年,我们杂志社在武夷山举办全国中篇小说年会,应邀参加的有一些全国知名作家、评论家和编辑。我和一干师友返京途经厦门短暂停留时,怡霖不知从哪儿获悉此事,非要同我们几位见面,让我们感动不已。还有一年春节,她给我发信息拜年,获悉我正在深圳弟弟家陪伴耄耋母亲过年,她当即打来电话,非要邀请我到广东丰顺及相距不远的潮州转转,只是我推辞说要将宝贵的时间用于陪伴母亲,她这才作罢。
其实,作为所谓的导师,我对伟璇、怡霖这类作家学员的帮助有限,毕竟我只是在繁重的公务之余与她们保持联系,真正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刊发她们作品的次数也很少。怡霖只在《北京文学》发表过两篇散文,其中一篇还获得了第六届老舍散文奖。而伟璇在《北京文学》只发表过三篇短篇小说,其清新和温婉的笔调给我留下了良好印象。可以说,她俩的作品都是凭实力登上《北京文学》的,而我们严格执行稿件三审制,即使稿件到了我终审这一关,质量如果无法达到我内心的标准,我也不可能签发,包括怡霖和伟璇的。我退过许多作者的稿子。即便如此,众多的作者对我都予以理解,甚至多年没能发稿的作者都与我一直保持着联系。而像怡霖、伟璇这类作者,发稿寥寥无几,我对他们甚至连“滴水之恩”都谈不上,可他们对我却是“涌泉相报”。他们与我的紧密联系与经常性问候,这么多年更是从未间断。
这不,航班刚落地,鹭江出版社本来要派车接机,可怡霖和伟璇却执意亲自前来,还为我备了一大束鲜花,那份郑重让我受宠若惊。安顿好后,她俩便带我前往餐厅。更让我意外的是,她俩竟还约来了阔别十年的须一瓜。老友重逢,自是喜不自禁。这十年间,须一瓜的创作突飞猛进,先后获得华语传媒大奖、《人民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小说选刊》奖、《小说月报》奖、郁达夫小说奖等多种奖项,多部作品还获评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好小说,发展态势可谓如日中天。这期间,她又在《北京文学》发表了中篇小说《茑萝》。她虽是声名鹊起、佳作频出的名家,却丝毫不见骄矜之气,依旧满面春风,谈笑间满是旧日情谊。这份盛名之下的从容,实在难得,也让我又一次心生暖意。
那天中午,我们四个人吃得满意,也聊得开心,兴奋得像过节一样。饭后,伟璇带着我们到她家里的阳台喝茶聊天。记得她家阳台上有一大盆长条形的吊兰,显得清新雅致、书香味十足。阳台面向马路和市区,放眼望去,车辆、行人、绿树、湖水和林立的高楼交相辉映,尽显厦门这座海滨城市的繁华、活力与闲适。
那天下午,伟璇和怡霖特意陪着我到筼筜湖和白鹭洲公园一带参观游玩。厦门的名胜景点,鼓浪屿早已遐迩闻名,筼筜湖和白鹭洲公园却知者甚少。
筼筜是一种长在水边的挺拔美丽的竹子。来到筼筜湖,秀水荡漾的湖畔,榕树成荫,绿草如茵,翠竹婀娜,到处是花团锦簇、莺飞蝶舞。整洁蜿蜒的石径上,不时有三三两两欢声笑语的游人与我们擦肩而过。湖畔的小广场上,三五成群的市民正悠然自得地打着太极拳。最让我喜出望外的是,不远处的湖心岛,茂盛的绿树翠竹之上,不时有白鹭起起落落、嬉戏飞翔……这所有的一切,俨然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景象。我不由得暗自思忖:厦门的“鹭岛”之称,果然是名副其实!来到古朴典雅的筼筜书院,院里陈列的锡雕、漆艺、有着“闽南瑰宝”之称的珠光青瓷、承载厦门珠绣手工技艺的作品等数十种闽南非物质文化遗产,琳琅满目,各具特色。我们漫步在湖光水色、鸟语花香的园区,尽情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花的芬芳,欣赏着眼前秀丽的景致。我静静地听着伟璇和怡霖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筼筜湖和白鹭洲公园数十年的变迁史。
筼筜湖曾是一个天然避风港。海湾细长,宛若臂膀,由西向东,挽住厦门岛。渔船入夜停靠,灯火绵延。“最爱月斜潮落后,满江渔火列筼筜。”“筼筜渔火”是厦门“老八景”之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堤坝在港口西部建起,筼筜港彻底消失,变为城市内湖“筼筜湖”,失去了与海洋的对流通道,成为纳污水体。那时的筼筜湖,污水溢流、水体黑臭,生态被完全破坏,厦门也因此被戏称为“美丽的臭厦门”。
经过长期环境治理,如今的筼筜湖岸绿水清,湖中碧波荡漾,鱼群随处可见,岸上花团锦簇,一年四季游人如织。如果站在高处俯瞰,筼筜湖就像一条清澈明净的水晶项链悬挂在厦门市区,而湖中央的白鹭洲则像一颗镶嵌在筼筜湖中央的明珠。白天,成群的白鹭从筼筜湖中心的白鹭洲起起落落、轻飞曼舞,与湖边那高大雄伟的现代化建筑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现代城市生态画卷,令人叹为观止。
筼筜湖和白鹭洲公园之行,让我领略到了厦门的另一种美。这片水域虽尚不为很多海内外游客所知,但其魅力却丝毫不亚于鼓浪屿。感谢伟璇和怡霖,让我见识了这张新名片,触摸到清新独特的现代都市与生态文明完美融合的脉动。
次日签售,承蒙各方操持,现场气氛热烈。王永盛、伟璇、南宋三位师友登台助阵,围绕《寻找叶丽雅》展开对谈。读者排起长龙,这份热忱让我深信:厦门不仅是海滨胜地,更是一座充满活力的文学之城。
二〇二四年孟夏,我再度到访厦门,应邀为“第五届福建文学新人研修班”授课。这次我却特意提早动身飞抵鹭岛,只为在这片熟悉的温情之地,寻一份从容与安宁。
前来接我的是福建文学院院长曾念长请来的林鸿东、杨少华二人。林鸿东是曾院长的同学,业余时间经营本土文化自媒体“鹭客社”;杨少华自称是小生意人,其丈夫是“向阳红03”号科考船船长,该船曾去过南极,近日刚从印度洋回来,正在厦门港休整。二人受托来接机,听说我是北京来的文人,格外热忱,而我一边感叹,一边对他俩连连道谢。杨少华热情地问我:“杨老师这两天要是有时间也有兴趣,不妨到科考船参观。”我说:“谢谢,那太好啦,不过届时得看我的时间是否允许。”杨少华说:“好,想去的话您随时联系我或鸿东。”
当晚,我与阔别十六年的老同学罗大明和方文珍夫妇相聚。二〇一八年的第二次厦门之行,由于时间短暂,他俩又忙,我们未能见面。获悉我来厦门,他俩早早预订了餐厅,当天傍晚即到我下榻的华侨饭店接我。为了让我一睹厦门的变化与风采,他俩特意将我带到了观景餐厅。整面落地玻璃墙将辽阔的海景纳入室内,“云上观海”之称果然名不虚传。即使落座餐桌前的餐位,透过玻璃墙放眼望去,楼下的景色也都尽收眼底:近处是海,远处是黛色的山或小岛,楼下则是海边的绿化带、跨海大桥及车水马龙的街景。坐在这样的餐厅,处于这样的位置,边观景边品尝美食,真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享受。老同学夫妇指着楼下大桥告诉我,演武大桥观景台是当今厦门的网红打卡地。每天夜晚,这里游人如织,大家都前来这里乘凉、观赏夜景和海景。我不由得感慨:厦门的变化真是日新月异,每次来都有我不曾见过的新美景、新的网红打卡地。
这次来厦门,伟璇像上次一样,获悉消息后便要到机场接我,我婉谢了。我说邀请单位会派人接机,当晚我也将与大学同学聚会,所以没时间见面。如果要见面,那就安排在五月四日上午。我还告诉她如果方便,帮我约须一瓜和杨少衡两位作家一起聚聚。杨少衡原本家住福州,近年他已经与夫人随女儿女婿到了厦门定居。怡霖因忙着接待外国来的朋友,早就发信息向我表示歉意,说还不知道四日上午能否脱身,万一赶不过来,下午她准备送鲜花到我授课的课堂。我赶忙劝她,也没有告诉她我下榻的酒店名称和上课的地点。我知道她经营着家里的生意,是个大忙人,所以让她尽管专心忙自己的事,见面的事别勉强,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
四日上午的聚会,让我再一次见识了伟璇的热情、真诚、周到和细心。她担心我找不到聚会地点,便早早委托《厦门文学》的年轻编辑何媛媛为我预约了网约车。何媛媛与我并不认识,开班仪式刚结束,一位温婉、随和的年轻女子便笑吟吟地走上前,自报姓名,正是何媛媛。我立即明白了,告诉她说:“你不用帮助我约车,我自己约车就可以了。”可她笑着说车都约好了,马上就到。既然如此,我不便推辞,连连道谢。
伟璇将聚会的地点选择在厦门咖啡一条街的古柏咖啡馆。网约车到达时,她与杨少衡、须一瓜已经在咖啡馆门口等候我了。
杨少衡是《北京文学》的老作者,也是我的老朋友。早在二十一世纪初,以写官场小说著名的他走红文坛时,便成为《北京文学》的作者。杨少衡自始至终的真诚、低调和谦和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属于真正的谦谦君子。最近一次见面便是二〇二〇年二月《小说选刊》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在西安颁奖,杨少衡的《暗自颤抖》与我的《龙头香》双双获奖。打那之后,我与少衡兄未再见面,掐指算来,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年。几年光阴转瞬,而与伟璇、须一瓜更是阔别六载,时光真是过得飞快呀!老友重逢,欣喜之情自不必说。虽然岁月又不声不响地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肉眼可见的痕迹,可众人都神采奕奕、热情依旧、真诚依旧、谈笑依旧,那种亲切与愉快,让人瞬间感到时光的宝贵与人生的美好。
我们聚会的房间是在古柏咖啡馆的四楼,也是咖啡馆的最顶层,唯一一间独立透明的玻璃房。房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木桌,一看便知是伟璇精心布置的。玻璃房有一扇门通向外侧的顶棚凉台,这也是楼顶的观景台。蓝天白云,让人心旷神怡,这真是厦门繁华地带闹中取静的好去处。我们几个人禁不住对这里的环境啧啧称赞,也禁不住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伟璇会选地方。优美的环境,总会激发起留影的欲望,大家抓住机会,争先恐后在观景台合影,尽兴之后才又回到玻璃房,在桌前落座,开心地喝茶聊天。
伟璇一边张罗着,一边不无得意地介绍,这里是主人的私人会客厅,不对外营业。男主人陈先生来自台湾,女主人谢小英是四川人。伟璇因家住附近,常来做客,与夫妇俩交情甚笃,成了这里的座上宾。不多时,谢小英笑吟吟地上楼寒暄。她短发圆脸,脸上透着一股朴实的真诚。我们连忙道谢,感谢她提供这方惬意的天地。她嘱咐我们随意些,便退回楼下忙生意去了。
玻璃房成了我们四位文人独占的自由天地。大家无拘无束,开始喝茶论道,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文学。我对他们三位说:“非常高兴能在美丽的厦门见到各位,感谢伟璇精心策划、精心准备,为我们提供这么舒心的聚会环境。”接着,我又很真诚地对少衡兄和须一瓜说:“时光过得飞快,转眼我已经退休两年多了,感谢我在职时你们二位对我和《北京文学》的支持。二位虽然暂未获鲁迅文学奖,实绩却不容怀疑,二十余年创作水准始终如一,堪称文坛常青树。”
听我这么一说,少衡兄笑呵呵拱手作揖,谦逊地说:“主编过奖过奖。”须一瓜瞟我一眼,撇着嘴道:“哎呀别提了,坦率说,未得鲁奖已是我们身上的污点和耻辱。”说罢她讲了自己的“尴尬”经历:外出参加文学活动,主办方介绍来宾时常是将鲁奖作家排在前面,有时候应邀的几乎是清一色的鲁奖作家,自己成了在场的少数缺少鲁奖光环的“异类”作家,心里难免感到别扭。她索性低声对身边的同类作家“传授”经验:“干脆咱们以后一开场便主动举手,向活动主办方自首,‘我是非鲁奖作家’,这样岂不是更省事?”大家听罢不由得哄堂大笑。
玩笑归玩笑,大家话锋一转,聊到创作与评奖的话题,刚才大家还在嬉笑的氛围顿时安静了下来。个个心中都通透,写作本是孤独的活儿,多半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跟自己的文字较劲,并非只为登台领一纸证书。其实,文学的奖项嘛,不论大小,说到底,只不过是某个阶段别人给你的一个说法而已,是锦上添花,不是丈量作品好坏的唯一尺子。
从古至今,读书这雅事儿,向来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杜甫所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就是这个理。大家都明白,心底都透着亮呢,作品的优秀与普通,哪能像做数学题那样有一个标准答案?对文学作品来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读者站的位置不同、年纪不同、心境不同、人生经历不同,读出来的味道或许就全然不同了。当然,你的作品如果得了奖,那自然是好事,说明你的作品在某个时刻感动了评委,是对作者、对作品一份最及时的鼓励。但如果与某种奖项失之交臂,没得奖,那不代表你写得不行,也犯不着失落、懊恼,更没有必要埋怨。毕竟,评奖这档子事,除了看作品本身,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那年碰上什么样的“对手”,作品的题材偏向哪一类,评委们偏爱的是哪一种,或者就差那么一点点的运气,最终都能改变结果。
抬头看看中国几千年文学长河,那些真正能站得住脚的作品,又有哪个是靠证书堆起来的?曹雪芹生活的年代,根本没有任何文学奖的影子,不照样写出了《红楼梦》这部千古绝唱的不朽名著?大家都知道,鲁迅先生当年连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都婉拒了,一心只想用他手中的笔唤醒世人;沈从文沉浸在自己的湘西小世界里,安安静静地写着他心里的那份人性美;钱锺书的《围城》,更是穿越时空,如今很多人家的书架都有一本;再看看后来的京味儿幽默的老舍、剖析社会的茅盾、赤子之心的巴金、戏剧张力的曹禺,他们能成为一代文学大师,又有谁是靠文学奖项来定义的?他们靠的是自己笔下的真功夫,是一字一字码出来的分量。
正说着,一缕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茶杯沿上。大家相视一笑,默默点了点头。是啊,跟漫长的岁月比起来,眼前的奖又算得了什么?一部作品到底有没有价值,靠的是时间,靠的是千千万万的读者发自内心的共鸣。时间是最公道的,它会把那些浮躁的东西慢慢磨掉,把好东西留下来;读者的眼睛是最雪亮的,他们才是最硬的碑。这也许就是写作最磨人也最动人的地方:它只认人心,不认奖杯。
须一瓜很快将话题引向宠物。她说起宠物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不停地讲述她这么多年养猫养狗的趣事或伤心事,听得大家哈哈大笑,或唏嘘叹息。我这才知道,这位优秀的小说家竟是养猫行家,对猫的脾性如数家珍。她疾恶如仇,最恨虐猫之举,纵是亲友也绝不姑息;若遇志同道合的“猫奴”,却又能一见如故,倾心相交。爱憎分明、侠肝义胆的须一瓜,让我见识到她性格中超越世俗的悲悯与温情。
我们聊至中午。咖啡馆不供餐食。伟璇早有安排,点了外卖的水煮活鱼火锅。热气腾腾的锅底一端上来,众人食欲大开。须一瓜食素,伟璇特意为她备了素比萨。她豪爽地先分给我们每人一块,大家纷纷品尝,滋味颇受好评。我笑问她是否也尝尝火锅,她撇嘴摇头,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直惹得我们三人哈哈大笑。半日时光,谈笑酣畅,茶醇饭香,确是难忘的清欢之趣。
由于当天下午我要授课,为不耽误授课时间,中午一点整,我们四个人依依不舍地结束聚会。少衡兄的家位于厦门大学附近,与我下榻的酒店是同一个方向,只是少衡兄的家比我住的酒店更远。伟璇又很体贴地抢着为我和少衡兄预订网约车。我谢绝她,说:“不用你约,我自己约就行了,再说早上你让何媛媛替我约车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伟璇不管不顾,说是为少衡老师约车,让我搭他的顺风车。少衡兄迄今不用微信,自然是不知道该怎么约车。本来完全可以由我来约车,可热情周到的伟璇早已捷足先登了,我只好作罢。不一会儿,我与少衡兄便双双上了伟璇为我们预订的网约车,路上都不约而同地大赞伟璇今天的热情和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安排。
网约车很快来到我下榻的华侨饭店,我提前下车,与少衡兄握手道别。少衡兄却很讲礼节地要下车送我,还非要送我一盒福建茶叶。上午刚见面时我就已注意到他随身带的那盒茶叶,原来他是准备送我的。我决意推辞,却数次被他推了回来,说这是福建茶叶,嘱我一定要带回京尝尝。茶叶我家里不缺,但它来自福建的大作家杨少衡,我当珍藏。他比我年长,又是全国知名作家,曾当了多年的福建省作家协会主席。他如此讲礼节重情谊,与伟璇、须一瓜和怡霖等作家朋友如出一辙,特别是对待我这样一个早已经无职无权,在一些人眼中已经毫无用处的退休人员!联想到自己退休两年多来的光景,以往曾因公务往来频繁,如今因我赋闲而渐渐往来日稀,不由得深深体悟到: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人与人之间的情怀、格局和境界是多么不同。
然而,我数次来厦门的亲历,所感受到的厦门人的礼义、热情和温情,似乎不只是个别如此,也不仅仅局限于文友之间,而似乎是流淌于厦门人血脉和灵魂深处的传统文化基因和群体特征。我的这些感受和发现,在我离开厦门之前短短的时间里得到了印证。
结束了与伟璇、杨少衡和须一瓜的愉快聚会回到酒店,无意间我才留意到作家怡霖五月二日发给我的信息:“杨老师住在哪儿?我四日上午赶不过去,四日晚我们到集美农家乐一聚好吗?”很显然,百忙之中的她还惦记着我。我意识到,四日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自打昨天下午抵达厦门,我至今未同本次厦门之行的邀请方——福建作家协会和福建文学院的领导一起聚过呢,今天下午讲完课,明天上午一早就启程返京了,今天的晚餐时间,无论如何得留给主人,不然太说不过去了。这么一想,我当即给怡霖语音留言,告诉她不行,实在是没时间了,下次再说吧。
午休的时候,我估摸着自己在厦门的时间,下午讲课,晚饭后的时间还没有安排。忽然记起昨天到机场接我的杨少华女士邀请过我,让我有时间可去参观“向阳红03”号科考船,而伟璇也说今晚若有时间,可以陪我到鼓浪屿看夜景。两种安排,权衡之后我决定选择参观科考船,毕竟鼓浪屿以前已经去过,再说它长年累月都守候在那里,以后再来厦门想看随时都可以看。科考船可就不一样,它常年远洋出海,只能在它回港休整时才有机会一见,关键还得人家同意。眼下船长的爱人都主动邀请,这么好的机会以后上哪儿去找?实在是机不可失!由于没有杨少华的联系方式,我便给林鸿东打电话,告诉他晚饭后想麻烦杨少华带我去参观科考船的想法。其时,林鸿东可能正在外面,电话信号不是很好,甚至还不时带有杂音,但能猜测他大致已经在电话中听懂我的意思,因为我已经清晰地听到他满口答应的声音,他还说一会儿就会联系杨少华和船长爱人。我还告诉鸿东,下午我在课堂上授课,不方便回复信息,若再联系至少得下午五点之后,他也在电话中清晰地回答说“好”。同时,我也不忘用微信语音给伟璇留言,将晚上的活动计划告诉了她,并让她与林鸿东联系,看晚上是否方便一起去参观科考船。
下午三点,我正式授课,手机被调至静音。我授课的题目是“新媒体时代,作家写什么,怎么写?”原本两个小时的课时架不住学员们踊跃提问,大家聊得兴起,竟不知不觉拖了半个钟头。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我非但不觉疲惫,反倒感到一股暖意。厦门这片土地,文脉果然是活的。五点半下课,我打开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此外还有林鸿东发来的信息,告诉我胡绍东船长和夫人杨少华已经在酒店门口等我一个多小时了。我大惊,正准备立即回拨电话,福建文学院办公室的郑章钦主任却招呼我,说福建作家协会的陈毅达主席、林秀美副主席等一干人正在休息室等我一起吃晚饭呢。我再三抱歉,说刚才一直在上课未能接听电话,让他们稍等,我这就下楼。跟着郑章钦走进酒店的一间休息室,陈毅达主席、林秀美副主席、曾念长院长及应邀参加本届培训班的十余位嘉宾和文友正聚集在一起喝茶。寒暄、握手之后,他们热情地招呼我一同去餐厅吃饭。我一脸焦急,说“向阳红03号”科考船船长夫妇一直在酒店门口等我呢,我得立即下楼同他们见面,也如实告知晚上去参观科考船的计划。我问可方便让船长夫妇上楼一起吃饭,他们也都说没问题。我匆匆下楼见到船长夫妇,再三向船长夫妇道歉,招呼他俩先跟我上楼吃饭,说吃完饭再一起走。他俩却笑呵呵的,显得云淡风轻,一点儿也看不出已等了我一个多小时之后应有的那种焦虑。船长反过来招呼我,让我现在跟他们走,说已经在厦门港那边的一家海鲜餐厅订了一间包厢,让我晚上一起到那边吃饭,吃完饭再去参观科考船。我坚持说咱们就在这里吃,还说我都同主办方的领导打好招呼了。船长夫妇则坚持要我去港口吃,并说那边还有林鸿东等朋友呢。听他俩这么一说,我无话可说,只好赶紧打电话向陈毅达主席请假致歉。
获悉我现在可以动身,胡绍东船长亲自驾车,带着他夫人杨少华和我穿行在繁华热闹的厦门街区,向厦门港方向行进。他边开车边热情地向我介绍着科考船及他们平时的工作情况。大约是四十分钟之后,车来到厦门港的一家海鲜餐厅。这时候林鸿东也赶来了,还告诉我他与伟璇也很熟悉,伟璇晚一点儿也会赶来会合。船长热情地招呼我和林鸿东入座,一边为我们烧水沏茶。杨少华则轻车熟路,抓紧时间去前台点菜。
杨少华很快点完菜回来,笑呵呵地说得去接孩子。我大感意外,刚才她与船长先生在我下榻的酒店门口等候我一个多小时,而后又跟着先生将我送到这家餐厅,为我们点完菜,如此热情周到的待人风格,真是太少见了。想到让她因为我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跑这么多的路,我一脸不安,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船长,希望他能劝说他夫人吃一点儿再走。可船长笑呵呵地朝我摆了摆手,边沏茶边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时间来不及了,让她去接孩子吧。”林鸿东见状,笑着解围:“杨老师没事的,他们俩是典型的模范夫妻,感情好着呢!”我一听两眼放光,不由得把探询的目光投向船长。船长瞥我一眼,憨憨笑着,一脸幸福,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说:“那都是工作环境造成的。我长年累月出海,恋爱只能靠通信嘛。”他们能修成正果,如今还有两个孩子,那是多么美满幸福的一家子。胡绍东船长结实健硕、热情憨厚,夫人杨少华朴实贤惠、聪明能干,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我不由得在内心深处对他们抱以默默的祝福。
说话间,菜上桌了。海鲜、蔬菜和例汤等美味佳肴,摆了满满的一桌。这些菜品都是船长夫人杨少华点的,可她自己却无缘品尝。再看看在一旁坐着的林鸿东,他似乎神闲气定,还笑着安慰我:“没事的杨老师,他俩一向豪爽热情,何况您是北京来的贵客,有这么难得的机会同您交流,是我们的荣幸呀!”船长也笑呵呵地劝我别客气,还举起筷子招呼我们快吃。事到如今,盛情难却,我只好客随主便了,内心却涌动着阵阵不安与感动。我们兴致勃勃,边吃边聊。不一会儿,伟璇带着北京来的文友贺颖女士也兴冲冲赶来了,船长热情地招呼她俩入座。人一多,气氛更加热烈了,大家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品尝着美味佳肴,其乐融融。
吃罢晚餐,胡船长开车带着林鸿东、伟璇、贺颖和我,沿着坑坑洼洼的港口小路穿行在昏暗的夜色之中,一路颠簸来到“向阳红03”号科考船停泊地。下了车,聚光灯映照下的白色船体非常耀眼,像一座白色大山挡住了我们的视野。猛一抬头,我发现宽大的船体几乎有两三层楼高,靠近船头的船体外侧,红色的“向阳红03”几个大字赫然醒目,大家几乎不约而同惊呼起来:“哇——这就是向阳红03号,船体好高啊!”胡船长笑着说:“是呀,船不高的话怎么可能是五千吨级?”说着,他热情地招呼我们上船。此刻,船上有几位船员正站在船上笑呵呵地向我们挥手致意,我们也纷纷挥手回礼,而后跟随船长上了舷梯,进入船舱。
船舱高达六层,灯火通明,廊道纵横,房间连绵,虽不如五星级宾馆奢华,却自有一种严整的秩序之美。胡船长领着我们穿行其间,从机房到驾驶厅,如数家珍地将这艘巨轮的功能一一道来。在会议室,一段深海勘探视频让我们大开眼界。屏幕上是奇异的地质与诡异的生物,大家看得如痴如醉。伟璇冲我竖大拇指:“杨老师,弃鼓浪屿而选此地,英明!”我笑道:“英明谈不上,得谢胡船长。”立于驾驶台前,迷宫般的仪器令人目不暇接。这艘由我国自主建造的科考船,承载着探索深蓝的雄心。末了,胡船长谈及个人履历:二〇〇二年集美大学毕业后,他从实习生做起,水手、三副、二副、大副,一步一个脚印直至船长这一职务,二十年劈波斩浪,航迹遍布三大洋、四大洲。
胡船长如此丰富的阅历,真是一笔难得的宝贵财富,我当即建议他不妨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阅历写一写。他看我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告诉我其实他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我脱口赞赏:“那太好啦,用心整理一下没准就能成书!”又鼓励道,“有时间您快将书写出来吧,书名我都帮您想好了,就叫《一个科考船长的出海日记》。需要时,我还可以帮您将书稿推荐给出版社。”他眼中有光闪过,舒心一笑,说:“谢谢,我一定努力!”
参观完“向阳红03”号船舱和内部构造,我们跟随胡船长来到了甲板上。甲板很宽阔,有一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甲板上矗立着高大的吊塔,吊塔垂下粗而长的一圈圈铁链,这大概是吊装设备或深海勘探的重器。此外,甲板上还有众多叫不出名字的船上设施。
海风吹拂,夜空浩瀚。厦门港的海面此刻波光粼粼,到处停泊着大大小小的各种船只,船只上的灯光闪闪烁烁,在无边的夜色中宣示着各自的存在。汽笛响处,不时有船只从远处的海面徐徐驶过。厦门港的夜晚如此迷人,堪称厦门的又一处美丽景观。我不禁浮想联翩,毫无疑问,厦门港的白天肯定异常繁忙并且充满活力。而我每次的厦门之行,都能从不同的视角发现厦门的美丽与活力,领略她不同于其他城市的魅力与风采。而印象最深的,更是厦门人的礼义、热情、真诚与温情,这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人间的美好和生活的美丽。
从厦门港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郑章钦主任打电话告知已经安排司机于第二天九点半准时在酒店门口接我,送我去机场。由于返京的航班是上午十一点起飞,我担心去机场的路上堵车,于是我向郑章钦主任提出,希望司机能提前半小时来接我,郑章钦主任满口答应。第二天上午乘车离开酒店不久,林秀美副主席即给我打来电话:“杨老师实在抱歉,我刚赶到酒店大堂送您呢,没想到您已经先行离开了。”我有些意外,作为本届培训活动的组织者,没想到她百忙之中还惦记着要送我。我再三道歉,说因为怕路上堵车时间太赶,提前出发了,并再次为昨晚未能与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表示歉意。林秀美副主席却朗声一笑,说:“没事没事,您开心就好。祝一路平安!”
刚挂了电话,又看见陈毅达主席发来的微信:“晓升老师,下楼才知道您已先行去机场了,实在抱歉,都没能陪您,期待有机会再聚。祝您一路平安!”我急忙回复:“陈主席好,抱歉的应该是我呀。厦门的作家朋友实在是太热情了,再则五千吨级‘向阳红03号’科考船远航归港休整,船长昨晚热情邀请我们上船参观,机会难得,所以昨晚失礼啦,再次致歉!后会有期。”
刚回复完毅达主席微信,何媛媛的微信又接踵而来:“社长好,我带了点儿家乡武夷山的好茶给您带回去品品,请问您住哪一间?”何媛媛,就是昨天上午伟璇委托她预订网约车送我去古柏咖啡馆参加聚会的那个女孩,她与我仅仅有一面之交,昨天的事我已经很过意不去,她怎么还要送我茶叶?这也太意外、太让我感动了!因为坐车颠簸,我便用语音回复她:“媛媛你好,我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谢谢你!以后常联系,有机会欢迎你来北京玩。”她回复:“这么匆忙就回了,还以为您明天走呢。那请给我个地址,我把茶叶快递给您。”我回复:“媛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茶叶就不用寄了,真的非常感谢你,常联系啊。你喜欢写作就继续写,期待看到你的好作品。”昨天伟璇告诉过我,何媛媛工作之余喜欢写作,最近还给伟璇的短篇小说《一株虹之玉锦》写了评论,即将发表在《福建文学》上。此时,我眼前不由得浮现起何媛媛的形象:身材修长的她,一头垂肩的秀发,瓜子脸,白皮肤,外表文静,举止端庄,笑容可掬,一副典型的文学女编辑形象……
飞机冲破厦门上空的云层,舷窗外下方是逐渐缩小的岛屿,那片蔚蓝最终化作地图上的一个点。我忽然意识到,这跨越十六年的三次抵达与离开,其美好难忘的经历,那些新鲜、美好和愉快的事,那些礼义、热情、真诚与温情的人,如电影的蒙太奇一样从我的脑海不时闪过,令我心生温暖与感动。厦门人乃至福建人,我曾经认识或刚刚认识的那些朋友,他们都朴实无华,待人热情真诚,不虚伪、不做作、豪爽大气、诚实可靠,大都是值得用一生交心的朋友。我为能结识这样的一些朋友而荣幸之至。
此时此刻,我想世间最美的风景,不是山水和花草,而是山水和花草间那些愿为你传递善意、温情、热情和真诚的人。厦门于我,从此不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个隐喻,一张由善意、温情、热情和真诚织成的网,这张网已网住了一个异乡人的感动与牵挂。厦门优美的风景和厦门人温情友善的品性,如一片温热的海域,已深深镌刻在我记忆的深处。那里的人们愿意为我点亮一盏灯,且不问我来自何方、去向何处。
【杨晓升,广东揭阳人,职业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北京文学》杂志社社长兼执行主编,现任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失独,中国家庭之痛》,出版中短篇小说集《身不由己》《日出日落》《寻找叶丽雅》《龙头香》《海棠花开》和散文随笔集《人生的级别》等数百万字文学作品。长篇报告文学《只有一个孩子》曾获中国报告文学第三届正泰杯大奖和第三届徐迟报告文学奖,《中国科技忧思录》获新中国六十年全国优秀中短篇报告文学奖,《失独,中国家庭之痛》获首届浩然文学奖,中篇小说《龙头香》获《小说选刊》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