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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得了一种叫作“走”的病
来源:文艺报 | 格 尼  2026年09月02日09:45

从前,我家门前有条河,叫格尼河。后来这条河的名字成了我的笔名。我在这条河边长大,童年时曾想跳进这条河里,以此制造一件大事,终止父母争吵。

每天放学后,我会在通往自家房子的街上遥望烟囱是否冒烟,如果炊烟正常升起,悬着的心就落下一半。走到院子大门口,再看看狗是否活泼。它和我们小孩子一样,只要大人争吵,就变得静悄悄的。如果父母发生争吵,整个院子会陷入一种寂静,这时候我能闻到一种气味,正如我小说中写的那样:“这气味来自荒野,来自泥土和冰霜,来自大清早寒凉的灶台和烟囱,来自丝滑剔透的曙光。它类似于澄澈天空的气味,类似于西甸最穷人家的气味,类似于久无人住的房屋的气味……”许多时刻,我希望在经过院子走进家门的过程中消失,不再提心吊胆地活着。这是我的童年底色之一。

父母发生争执的原因多半是母亲总想逃出去。我的故乡在内蒙古东北部,母亲嫌太穷太冷太累。她是从山东闯关东来东北的,挨过饿。当年我姥爷为了让五岁的她活下去,把她扔到火车上。她进了孤儿院,后来机缘巧合又回来了。她的童年底色无疑是恐惧的,所以她惧怕贫穷,整日焦虑怎样才能过上好日子,怎样才能让她的孩子们过上安稳生活。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是有朝一日帮助家里还清债务,帮母亲逃出去,让全家过上好日子。这样我们家就不再有争吵声了。

后来,哥哥在当地成为教师,我们姐弟三人在四川定居。母亲终于逃出农村,来到四川的城市。哪知,进城不久,父母就待不下去了,想回老家继续种地,两人都焦躁。开始,我以为是城乡和地域的差异造成的这种焦躁,给些时间就会慢慢适应。但是,母亲没完没了发愁,身体瘦弱无力,胃病频发,睡眠不好。可一答应让她走,什么病都没了。

这时候我们做儿女的还没意识到,母亲得了一种叫作“走”的病。父母回老家不久,又觉农村不行,再次回到四川,不到个把月又想走。后来父亲去世,母亲仍然无法停下脚步,在城乡之间、城与城之间不断穿梭游走。

生活、精神和个人的困境是母亲“走”的成因,也许还有别的。当我不断追究追问,就有了写《寂静地》这部长篇小说的想法。我们一家人走的路太多了。小说中,阿伦的母亲想逃出西甸,后来逃出去了,却找不到舒适之地,永远有个理想的远方。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是西甸人身上背着西甸,头脑里装着西甸,思维早已固化,到哪儿都是西甸,逃不出的是自己。

小说有我部分真实的经历,走,成为主线。如果把阿伦家每次迁移的行程用线条连接起来,绘成几何图形,一定是座庞大的异形建筑,这是小说的框架。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是一条条扎实的钢筋。写作时我尝试过许多花样。我看上了鲁尔福,野心勃勃想学他,结果写了一些就写不下去了。我又看上了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模仿,放弃。此后,我还模仿托尔斯泰、加缪。直到玩不出花样,老老实实写下这句:“每到春天,鄂温克人的马队会穿过村庄。”小说才真正开始了。我写下一大段,幡然醒悟这才是属于自己的小说。老老实实写,用老老实实的线性结构,好比返璞归真。

我常常自问,为什么要写作?答案往往一致,因为有话要说。为什么有话要说?因为疼痛。这疼痛涵盖广泛,自身的疼,他人的疼,或者一棵小草的疼,一条河流的疼。如果我不把这些疼写出来,心里就一直发梗。疼痛会让人变得敏感,敏感恰是创作不可或缺的。母亲每一声叹息,都让我疼。父母每次走进车站,看着他们包裹满身负重前行的背影,我会疼。

当然,还因为爱。父母虽然吵架,对老人孩子们的爱却是显而易见的。母亲要下地干活,要照顾一大家人。即使这样,我们每周都会从里到外换一身干净衣服;寒冷的早晨,家里每个人的鞋垫都是热乎干爽的,因为母亲每晚睡前掏出一家人的鞋垫放在炕头的褥子下烘。母亲的活比牛马繁重,她完全可以偷懒的,是爱让她不允许自己偷懒。父亲虽严厉,但从不棍棒教育,即使酒后话多,也是慢条斯理讲道理给我们听。他正直幽默,喜欢钻研,是能工巧匠,在村里做了诸多无偿活计。做父亲、做丈夫、做邻里,他的爱深沉。这也是我的童年底色。

痛与爱的关系,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没有被爱的人,没有痛过他人的痛,很难感受他人之痛。人性驳杂,很庆幸,我是被爱的人,才会感到他人的疼,才会让我看见人的多面性,看见河流的漩涡,看见叶子背面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并诉诸笔端。因为悲悯,最终会与疼痛和解,走向更广阔的空间。

寂静,是有声音的,是有气味的,这是我的真实感受。我辽阔的故乡有漆黑的夜晚、金红的黄昏、花白的正午、清冽的晨曦……很多时候是寂静的,我就这样被寂静渗透。但这片土地上为生活所困的人们是喧嚣的,这就走到了寂静的反面。当喧嚣抵达顶点,又会归于寂静,正是事物的正反两面。

我在寂静而喧嚣的生活的渗透下成长,体悟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随后,被时代的浪潮从农村推向城市。《寂静地》中,阿伦的父母最终从家乡来到异乡,从农村来到城市,无所适从的父亲用大把时间打量房前别墅,几层楼,汉白玉柱子多少根,多少棵大树,多少扇落地窗,以及晚上亮灯时挂满玻璃珠子的欧式大吊灯。阿伦的母亲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犯愁,想要走,要离开,备受煎熬,就差说要逃出去了。

此刻,我对面连体别墅里的歌声又响起了,那是有人在练声,某一家的装修工人正在使用切割机,孩子一边洗头一边播放嘹亮的英文歌曲。我无法像在故乡那样,一开门就走进田野。只在走神时,一小块不规则的寂静之地会来到耳畔。这种时候,我仿佛处于城市和乡村的中间地带,睁眼是钢筋水泥,闭眼能清晰看见故乡的一草一木,看见无数定格的身影,感受那寂静之声。

大概如此,只要有人的地方,寂静与喧嚣就是生活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