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伟东:书写传统媒体转型阵痛的力作
读侯亚萍的长篇小说《暮雪将至》,我想起了箭扣长城。小说写的是报刊媒体人的工作和生活状态,呈现出本世纪初新闻理想的庄重以及庄重的逐渐跌落。读到小说中箭扣长城的段落,恍惚间我和小说的主人公骆雪冬一起进入了怀柔起伏的群山里。十多年前,我和骆雪冬的职业身份一样,是杂志主编。不同的是,骆雪冬是派驻北京,我是出差去过一次。读着《暮雪将至》,我好像回到那个场景。那天早上,办完事的我在北京的地铁上无意间看到箭扣长城的灯箱广告,便乘着乡村中巴浪游进了怀柔起伏的深山里。
小说里,骆雪冬和方立鑫的情感纠葛在箭扣长城深化,就像两棵藤蔓相向攀爬、交集又分离,主人公的情感也像这暮色浅滋漫长。骆雪冬刚强背后的柔弱、与方立鑫的情感变化,让阅读者产生共情。侯亚萍的人物塑造浅浅用笔,读来却神形毕见,有郁达夫小说的味道,清淡而不失隽永。
侯亚萍擅长以写实笔触描摹时代场景,用细腻细节渲染氛围,这一创作风格依然成为《暮雪将至》的特色。小说以骆雪冬执掌一份财经类杂志为叙事主线,呈现传统媒体由盛转衰的时代图景。小说以细节取胜,用大量生活化细节铺陈行业颓势:杂志广告断崖下滑、停刊裁员频发、过刊堆积蒙尘、零售日渐萧条、员工人心浮动,昔日风光的媒体人深陷生存焦虑。侯亚萍以精准细节营造纸媒黄昏的苍凉氛围,既延续了她对时代现场的敏锐捕捉力,又以真实的职场生态、媒体人的坚守与挣扎,为传统媒体落幕发出深沉叹惋。
《暮雪将至》展现了侯亚萍高超的人物塑造功力,勾勒出时代变局中媒体人的群像。主人公骆雪冬怀揣新闻理想闯入困境重重的杂志社,在经营困局、职场纷争与理想失落间挣扎,既有媒体人的责任与坚守,又有深陷现实冲击的困惑与苦闷,内心层次饱满动人。方立鑫沉稳克制,在暧昧与保持分寸间游走,自带成熟男性的复杂与真诚。小说更写透媒体人的众生相:有人明争暗斗、利己自保,有人迷茫彷徨、随波逐流,有人坚守初心、默默支撑。小说以细腻笔触摹写刻画出传统媒体人在行业衰落中理想渐趋消散的无力与阵痛,每个人物都带着真实的人性温度与时代烙印,立体可感。
箭扣长城是《暮雪将至》中情感转折的核心场景,也是骆雪冬与方立鑫关系从浅淡暧昧走向深情相依的关键节点。这段野长城未经修缮、险峻原始,如同两人尚未言说的心事,自然、隐秘又带着几分危险的吸引力。在箭扣的神秘和苍茫中,两人卸下职场的戒备与身份的束缚,坦诚相对。方立鑫的稳重体贴、骆雪冬的柔软脆弱在此全然展露,没有职场纷争,没有婚姻枷锁,只有彼此的靠近与懂得。箭扣的苍凉壮阔映衬着内心的悸动,险峻山路成为情感升温的催化剂,让克制的暧昧化为真切的依恋。这一段情节不仅让两人情感发生质变,更让骆雪冬在压抑生活中找到片刻喘息。作者把骆雪冬内心对温暖、理解与逃离的渴望写得淋漓尽致,人物情感真实、具有人性温度。
《暮雪将至》以精准的时代洞察力与细腻的人性描写,成为书写传统媒体转型阵痛的标杆之作,兼具现实文学价值与独特的文学史意义,用真实可感的细节还原了一个行业的黄昏。职业与理想,对骆雪冬来说是空气般的精神依托。当传统媒体这座大厦日渐倾斜,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被时代洪流裹挟,命运随之剧烈起伏。小说的动人价值,正在于精准呈现了行业剧变对个体生命的深层压迫,写出了理想被现实碾压、精神在困境中挣扎的切肤之痛。在文学书写上,侯亚萍延续场景渲染与心理刻画之长,人物血肉丰满、性情鲜活,职场纷争与情感挣扎交织,婚外情愫、情欲释放与精神突围坦诚克制,跳出扁平职场叙事,抵达人性深处。
《暮雪将至》填补了当代文学“传统媒体落幕”题材的空白,以文学方式留存珍贵的行业记忆,既是献给媒体人的时代挽歌,也是关于理想、现实与人性的深沉寓言,极具审美价值与阅读价值。
(作者:沈伟东,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集团首席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