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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冯骥才: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 | 冯骥才  2026年09月04日08:00

冯骥才,祖籍浙江宁波,1942年生于天津,中国当代作家、画家和文化学者,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他是“伤痕文学”代表作家,其“文化反思小说”在当今文坛影响深远。作品题材广泛,形式多样,已出版各种作品集二百余种。代表作《啊!》《雕花烟斗》《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神鞭》《三寸金莲》《珍珠鸟》《一百个人的十年》《俗世奇人》《单筒望远镜》《艺术家们》等。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意、日、俄、西、阿拉伯等近二十种文字。多次在海内外获奖。他倡导与主持的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传统村落保护等文化行为对当代人文中国产生巨大影响。

导读

这是文坛健将冯骥才先生短篇小说《俗世奇人》系列的最新力作。《俗世奇人》系列不论在地域文学、津味文学还是短篇小说领域,都已是当代文学史上的品牌之作,而在《俗世奇人》(丙午新篇)中,作者仍着墨于清末民初天津老城各界人物,源源不断地刻画“天津人的集体性格”,以更加令人称奇的笔触,呈现老天津城市文化的绮丽图景。

俗世奇人(丙午新篇)

冯骥才

篇首歌

奇人挥手去,缘何又相逢,

乍看似老友,细瞅皆新朋;

俊丑无须辨,善恶自分明,

烟火一城事,都入我笔中。

丙午四月

1.会吃

吕家三爷爱吃、懂吃、会吃。人称三吃,并把他吕三爷改称吕三吃。

爱吃嘴馋,懂吃事多,会吃更不简单;会吃是一种能耐。

一个人爱吃、懂吃又会吃,嘴就刁起来。干饭馆最怵这种人。他比你懂,比你能,比你讲究,他又挑嘴,你能把他伺候好吗?所以,吕三吃走进哪个馆,哪个馆就像进来一个克星,不知给他弄点嘛吃。

东北城角挨着河边新开了一家饭店名叫望帆楼

,专做天津菜。天津人迎河临海,好吃鱼,望帆楼的鱼菜最拿手,什么罾蹦鲤鱼、松鼠鳜鱼、官烧目鱼、家烧平鱼、红烧黄鱼、油泼鲙鱼、干炸带鱼、砂锅酥鱼等等,都是天津卫名菜;不单菜样多,还样样味正味厚味鲜。望帆楼请来的几位大厨,手艺过人,泥饼子能烧成肉饼子,所以一开门就火了,里里外外挤满人,一少半人坐着吃,一多半人站着等着吃,翻台都忙过不来,更别提后厨的师傅们拉屎尿尿都找不着空儿。一连好几天午餐都快连上晚餐了,叫望帆楼上上下下忙得昏天黑地。

望帆楼的老板姓翟,名得春,浙江舟山人,自小随爹迁居天津。一口天津话,天津的风土人情了然于胸。家中排行最小——老六,人称翟老六。翟家人全做买卖,兄弟几个有卖布的,有贩烟的,有折腾茶叶的,有倒卖洋钟洋表的。老六喜欢开饭馆,干饭馆不亏嘴,随时都有现钱花。天津卫是大码头,做嘛买卖都赚钱。就看赚多赚少了。

他在南门里有个面馆,生意不错。望帆楼是第二家。他有心把望帆楼干过登瀛楼。

饭店开门大吉,他胖胖脸上一双小眼笑成一对桃花。虽然里外忙乎,应接不暇,小眼珠子却不时瞅着饭店的大门口,好赛等嘛人。可是这人一直没露面。

半个月后,饭店开张的热乎劲儿过去了。一天晌午,他去饭店门口,想站一会儿透透气儿。这时眼睛忽然一亮,他等的那人来了。

望帆楼在河边。那人沿着河堤上走过来,两边垂着长长的柳条。那人穿一件天青色的长袍,没戴帽翅,清清爽爽,模样五十开外,不胖不瘦,清眉秀眼,只是嘴巴像菱角,两边嘴角有点尖,透着一点不厚道的样子,下巴一撮山羊小胡,胡须根根见肉,从中看得出他活得讲究。跟在他左右两边走的两个人,一个虚胖,一个精瘦,穿得都挺阔气。

翟老六赶紧迎上去,拱拱手笑吟吟说:

“这几天我可是天天在门口候着您!”

“都说体和殿也比不过望帆楼,好吃的不请自来。”那人不冷不热地说。

“瞧您说的,您吕三爷不点头,谁说好也不算数!”

果然是吕三吃。谁都知道,哪个大门面的饭店开张,他一准去。他吃了,不点头,饭店不算过关。

说着,翟老六把吕三吃和陪客请进门。望帆楼上下两层,雅座在楼上。翟老六把吕三吃引到楼上朝东窗前的一桌坐下。这儿正好能看见三岔河口的黑炮台和往来帆影。

经吕三爷一说,翟老六才知道随来吃饭的一胖一瘦,胖的称仇二爷,瘦的叫贾大金。翟老六一听名字,心里小鼓“噔”地一敲。他知道,这二位都不是凡人,都是本地有名气的吃客。看这架势,他们不是吃饭来的,是挑嘴来的。说话间,跑堂的小伙计已经把碟子筷子酒盏酒壶摆上,还有四种漂漂亮亮下酒的小凉菜。

翟老六问:“吕三爷想吃什么菜,您点。”

吕三吃说:“今儿你请客,我掏钱。您给嘛我吃嘛。”说着拿起筷子伸向一碟小鲫鱼,可是筷子头一碰鱼肚子,他的手忽然停住了,跟手往桌子上“咔嚓”一撂说:“你们望帆楼烧鱼用死鱼?”

翟老六一听傻了。他说:“怎么会是死鱼?全是活蹦乱跳的呵!我去问问。”说着端起这盘小鲫鱼去到后厨一问,没错,是死鱼!厨子说昨天晚上剩下的多半盆鲫鱼全活着,只死了两条。今天做酒菜时没舍得扔,放在锅里一起熬了。

厨子说:“就两条死鱼怎么叫他赶上了。再说这鱼已经烧熟了,他怎么用筷子头一碰就知道是死的?也太会吃了吧。”

翟老六知道这事弄不好砸饭店的牌子,尤其撞上吕三吃。买卖人脑子快,坏事快结,不容迟疑,转身跑回二楼,低头哈腰赔着笑对吕三吃说:

“确实后厨出了点岔子,就一条刚断气的小鱼,偏叫您赶上了。”

“这么说是我的不是了?还是进错店了?”吕三吃说,脸上的笑中偏冷。

翟老板摇着双手说:“不,不!一万个不是也是我的!您来,叫敝店蓬荜生辉!您叫我好好赔个不是——今天这桌饭我请了,刚才您说您掏钱、我请客,现在改成我请客、我掏钱!”不等吕三吃答话,他抢着说,“我给您做望帆楼的招牌菜——罾蹦鲤鱼,您们䞍好吧!我去后厨盯着做去。”说完摆摆手跑下楼。

不会儿,至少有二斤沉的金黄大鲤鱼,带鳞油炸,撅头翘尾,鳞开如花,再加上姜黄辣红蒜白葱绿,冒着热气和扑鼻子香味端上来,往桌子正中一放。要是一般人,准傻了眼。翟老六盯着吕三吃,看他的表情。可是吕三吃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不动筷子。直到一胖一瘦两位陪客看得嘴馋,忍不住下了筷子,他也还没拿起筷子来。

翟老板只好下楼,一边嘴里嘀咕着:“拿嘛劲儿呢,吃过这么好的罾蹦鲤鱼吗?”

翟老板在下边等吕三吃他们罾蹦鲤鱼吃得差不多,又端一盘鱼上去。这盘鱼特别,长圆碟子,两条俊长的鱼银白雪亮,上边几根细细的葱姜丝,葱绿姜黄,看着就新鲜透亮。翟老板端着这盘鱼站在桌前,对吕三吃说:

“我这盘鱼才是真正向您赔不是的。天津人说‘一平二鲙三鳎目’,这就是鲙鱼,广东人叫曹白鱼。我们舟山叫鳓鱼。天津人吃鲙鱼喜欢油泼,我们舟山人一是腌制,一是清蒸。今天吃罾蹦油大,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了一盘清蒸鳓鱼,一边尝鲜一边清口。您吃过见过,一准听说过我们舟山这道名菜。”

翟老板这一席话,把几层意思都放进去了。一是我用活鲙鱼顶了刚才的死鲫鱼,把事了结;二是向吕三吃卖弄了一通鳓鱼的“学问”;三是我们舟山的菜你们天津人未必吃过。看你还神气不?

吕三吃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一句:“天津人也吃清蒸,不过要放火腿和玉兰片。”

翟老板笑道:“那和我们舟山人的口味不一样。”说完便笑吟吟下了楼。

半个时辰后,吕三吃酒足饭饱下了楼。翟老板门前送客,还问了一句:“我们舟山和天津——哪里的清蒸鲙鱼好吃?”

吕三吃说:“各有各的味道,都好。”可他就是不说翟老板的鱼做得好。

翟老板说:“您要是爱吃我们舟山菜,下次给您做三抱鳓鱼。”

吕三吃笑了笑,摆摆手扬长而去,没说还来不来。

翟老板扭头进店,心里想,今天为了一条死鱼,叫这三个吃货白吃一顿。可是那个姓吕的是怎么知道那小鲫鱼是死鱼?鱼肉都没进他的口,只是筷子头碰了一下鱼肚子就知道了?人人说他会吃,到底是真是假?

这时伙计跑过来,把他请上楼,手往吕三吃刚刚吃饭那边一指。翟老板一看,没什么新鲜的;再看,窗框上边垂着一件东西,白晃晃,轻飘飘,像一只纸折的小鸟,用根细绳挂着。过去细瞧,不是纸折的,好似牙雕骨雕;风一吹,鸟似飞。

伙计说:“我刚才瞧了半天,才看出来是拿鱼骨头插的,鱼骨头还能插成鸟吗?”

翟老板怔住,心里暗暗说:“听家里人说,舟山人吃完鳓鱼,能用一整条鱼的鱼骨插成一只鸟。我都不会,他怎么会?他这不是故意跟我显摆,寒碜我吗?这家伙真是吃遍天下了!不但会吃,连吃完怎么玩都会!”想到这里,再想想那家伙居然用筷子头一碰鱼肚子,就知道下锅前的鱼是死是活,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2.金脸猴

这事开头有点离奇。

狗儿一生下来,吓他娘一大跳,我怎么生下一条狗来?

活活一团肉在炕上,瘪脑门,塌鼻子,撇嘴,没睁开的小眼像蚂蚁洞,秃顶上奓着几根黄黄的软毛,他还没出声,他娘担心张嘴出声是狗叫。

他一出声,是娃娃的哭声。他娘情不自禁叫一声:“哎哎,狗儿。”把他搂在怀里。狗儿便成了他的小名。

他长大了,还是狗样。既不像爹,也不像娘,爹一双亮亮的大眼,娘长着一个俊俏的下巴。他怎么会像狗?打他生下来,街坊四邻各种猜疑和难听的话就围着他家转。一说他的爹是后街的大菜狗。这条大菜狗和他长得一样,都是窄脑门、凹眼、撇嘴、垂着下巴,而且愈看愈像。这比骂人还难听。

他生下来就给他爹娘藏在家里。他爹在宫南开纸店,买卖不错,家里有个小院。小院的门天天锁着,他出不去,他也不出去。自己和自己玩。有时在地上画个棋盘,拿几个砖块和石子玩“老虎吃人”,红砖块是老虎,黑石子是人,自己又当老虎又当人,一玩就是一天。

他娘常常为他掉泪、着急,狗儿长大了怎么办?爹娘将来死了怎么办?

狗儿的爹姓范,打他上一辈就在宫南大街上开纸店,店名永兴纸行,挺有名气。老范自小和纸打交道,对纸很在行,所以店里各类纸货色齐全。别的纸店里找不到的纸,他这里全能找到。甭说稀罕的洋纸,连补书修画用的各朝各代的老纸全能找到。

常来店里买纸的老客户不少。有个大个子,粗胳膊长腿,膀厚腰圆,大脸盘,大嗓门,亮堂能干,名叫魏七。在北大关干彩扎铺。他的铺子不光为白事糊纸人纸马,也扎灯笼,绑风筝,甚至做纸扇、油伞、小孩玩的花脸。别人以为魏七在彩扎铺里跑腿打杂,其实彩扎铺就他一个人。他是老板,但不像老板。自家的铺子,既当家又干活。他嘛活都能干,扎框、糊纸、染色、画花,全能干出头等货色。虽然认字不多,人极聪明,手艺上的活一学就会。他干的活样多,用的纸杂,但永兴纸行这里全有,他用纸全从永兴进货,与老范混得很熟。老范喜欢魏七。喜欢他直来直去,热心肠,粗粗拉拉不计较。不计较的人才好交往。他亲热地称呼魏七“大个子”。

狗儿的故事应该从这里才开始。

这天魏七去永兴纸行找老范,他有个客人想买一批纸扇,点名要用文美斋张和庵的水印花卉《二十四番花信风》

做扇面。他和文美斋不熟。他知道老范熟,还专为文美斋代销各种彩印的花笺,便来求老范帮忙。他到了永兴,老范不在,伙计说老范刚回家糊窗户去了,顺口还说了一句:“掌柜的真忙糊涂了,人回去糊窗户,纸却忘了拿着。”他指着柜台上厚厚一卷毛头纸。

魏七说:“我现在回北大关,拐个弯给他送去吧。”

伙计说:“他家从来不叫人去,我们都没去过,只知道是鼓楼北沈家栅栏那条街上。”

魏七笑道:“这好办,到那儿一问不就知道了?我也不进他家,敲敲门把纸给他我就走,别的事哪天来再说。”

魏七的大胳膊夹起这卷纸,大步流星,从宫北往西拐,进了东门一直往前,很快来到沈家栅栏。老范是这里的老住户,谁都知道,他找到大门敲了敲,没人开门,喊老范也没回应,看来老范家里没人。他便隔墙把纸卷扔进院里,心想老范回来准会看到。可是,他回北大关的路上,边走边寻思,自己不知道老范家的院子嘛样,万一把纸扔进水井或水缸里呢?愈寻思愈不放心,不行,得回去看看。

他回到老范家门前,看看院墙不高,脚一蹬翻身上墙,往下一看,多亏这一看——刚才把纸卷扔在了藤萝架上,藤萝叶密密实实,在下边根本看不见。他赶紧往下一跳,跳到院内,过去把纸卷从藤萝架上拿下来,正要找个明显的地方放好,忽见不远有个男孩儿在玩。他叫那男孩儿,那男孩儿一回头,竟是一只狗!他吓住了,可是这狗却赛一个人跑进屋去,他看着发怔。

他不知这是个嘛东西,是狗还是人,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把纸卷放在当院一个小凳子上,翻墙出去,快步离开。

转天一早,魏七起来刚卸门板,老范就找上门来。不等魏七开口,便说:“我找你来,就是要把事全告诉你。你记着,除去你谁都不知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魏七是信得过的人。老范把他拉到运河边,把狗儿——自己这个苦命儿子的身世,自己的为难之处,眼下的境况,没着落的将来,全说了。这话他憋了十年,总算吐了出来。

魏七说:“你也不能把他一直锁在家里。一直锁到老,老了谁管他?一辈子不出门,没见过世面,出门怎么走、见人说嘛都不知道,这怎么行?”

老范说:“你说我怎么办。我想过,不如一家三口跳海河去!”

三天后一早,魏七找老范,没去店里,直接去范家。进门就对老范说:“我要带狗儿出去转转,再到我家看看。你也一起去。”

老范还没说,狗儿却说:“我不去,哪儿也不去。”

魏七听了,笑道:“孩子,先看看你魏叔给你带个嘛玩意儿来了,你戴上它,保准别人看不见你!”

说着从手提的包里拿出一个花脸。狗儿从没见过花脸。花脸画的是个猴儿。金毛,红面,尖嘴,眼睛是一对窟窿。狗儿不知道这好玩的花脸是孙悟空。

魏七叫他戴在脸上,去照照镜子。狗儿拿去戴上,照了镜子,跑回来。单从花脸上两个窟窿里狗儿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看出他的高兴。魏七说:“我现在根本看不见你,只看到一个调皮的猴子。”

这样,狗儿就同意和魏七出去了。

他们一走出沈家栅栏,街上的人看到戴猴脸的狗儿,都觉得新鲜好玩;一些孩子,羡慕他,和他说笑。

魏七带着他逛了娘娘宫,然后穿过大胡同,到了北大关魏七的彩扎铺。各种彩绘的纸人纸马、灯笼风筝、竹笔纸卷、画笔色罐堆满一屋,不单叫狗儿看傻,叫老范也看花了眼。魏七从旁边一家面铺买了三碗炸酱面,还有一大盆拌面的菜码,花花绿绿,有荤有素。魏七给狗儿拌好一碗面,叫他背过身,摘下花脸吃面,吃完戴上花脸再转过身来。魏七这份细心,让老范好感动。

从这天起,狗儿好赛换一个人。开始有说有笑,尤其戴上金光闪闪的猴脸,谁也不怕了。几次老范早晨上班,他还送爹走出大门。他很想出头露面。

一天晚上,他戴着花脸睡着了。他娘给他摘下花脸时,对老范掉着泪说:“咱狗儿真遇着贵人了!”

大个子魏七人粗心细,善解人意,他看出狗儿的心思。隔三岔五有空就接狗儿出去玩。他半点不图老范卖给他纸时打点折,他喜欢狗儿跟他说话,喜欢看到狗儿开心时连蹦带跳。隔着花脸他看不见狗儿的表情,但他从狗儿说话的声音里,知道他心里多高兴。

过年的时候,魏七在娘娘宫前院摆一个年货摊。花灯、空竹、香烛、窗花、全神、大刀、花脸、绒花、干果、皮糖等等应有尽有。他把狗儿接去。他想叫狗儿看看热闹,没想到狗儿反倒带来热闹。逛庙的孩子看到狗儿戴着的猴脸好玩,都闹着叫大人买。这就使魏七的花脸热卖。不单这金脸猴卖光,连红脸关公、蓝脸窦尔敦、绿脸程咬金等等也都卖火了。魏七美得拢不住嘴,天天收摊回到铺子不睡觉,连夜赶着画猴脸。

魏七对老范说:“年前这些天,你叫狗儿帮帮我忙吧,他在摊前一站,我的花脸抢着买。”

老范巴不得狗儿对他有点用处,他叫狗儿天天去娘娘宫帮着魏七卖货,没料到狗儿居然知道怎么做生意。魏七曾经带他去广和楼戏园看过猴戏,他把演猴的几个动作拿来活灵灵一耍,真赛活猴;魏七还给他做了一根金箍棒,这就更招人注目,讨人喜欢,货卖得更好。

他不光卖货是个好帮手,干活也帮得上忙,扎骨架,染色画花,也是一学就会,魏七对老范说他将来比我强。老范笑道你收他做徒弟吧。

后来城北彩扎行就有了“金脸猴”这一号。不过,金脸猴出名是在魏七老了之后。人都说“金脸猴”的活好,人实在,买卖规矩,只是一直戴着花脸,却没人觉得怪。

3.十八街麻花

别小瞧小吃。一顿大鱼大肉吃完未必记着,一种小吃往往“过嘴不忘”。山珍海味是摆给人看的,特别解馋的东西是留给自己的。比如它绵而酥、甜不腻、嘎嘣脆、又甜又香,没吃过的人一碰到它,准叫它勾馋虫子,这东西是十八街大麻花。

小吃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可是说这麻花,不能不说到几个人的姓名。长嘛模样说不好,这些事却挺有意思。

头一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人,叫田嫂,在家做面食时,忽然冒出一个小主意,把剩下的一点面,加点油、糖、碎果仁揉成一团,搓成几根筷子粗、手指长的小面条,放在热油锅一炸,再撒上点糖渣,端在饭桌上,没想到一家人吃得又香又美又快活。连这女人自己也觉得好吃。于是,隔三岔五做面食时,都留一点面,加点佐料,有时是碎果仁,没果仁时滚点芝麻,炸一碟,叫一家人过过嘴瘾。

田嫂是那种会做饭、爱做饭的女人。几根菜叶子也能炒得特有滋味。一次她把面条搓出来时,忽然想起麻绳的样子,就把两根面条一拧,拧成放在锅里一炸,炸出来的样子叫自己都喜欢极了,再叫家人一吃,更香更美更快活。

田嫂的丈夫是修木活的木匠。天天在东门外河边摆摊,修理木桶木盆木凳,生意一般般。田木匠对老婆说:“你炸的那东西这么好吃,人人都会喜欢。你炸点儿,我拿到摊上卖,准能换点钱回来。”转天田木匠就带一小盆去卖,谁买谁吃谁说好。

“你这东西叫嘛呢?”有人问田木匠。

田木匠想起老婆说过“麻绳”,顺口说:“小麻花。”

小麻花就“问世”了。

小吃多半都是这么出现的。

人们都爱吃小麻花,都学着做,也都拿出来卖,很快就有人摆摊炸小麻花,还有人开专卖麻花的小铺子。田木匠看到也没辙。这东西虽是田嫂想出来的,可是也拦不住人家学呀。你种萝卜,就不叫别人种吗?别人兴许比你种出来的萝卜更脆、更顺溜、水头更足。

有个叫刘老八的人,在东楼十八街开个铺子卖麻花。刘老八能干志向大,想把麻花从街头小吃向上提一截,就改用上好的精油白面。据说,他揉面时,整条十八街都有香味。

真正叫他改头换面的是他儿子。他儿子好踢毽子,玩饿了就回家要吃的。他儿子最爱吃稻香村糕点店的核桃酥。这天儿子踢过毽儿回到铺子就喊饿。但家里没有核桃酥了,刘老八打发伙计去买,稻香村也卖光了。刘老八见点心盒里还有一些核桃酥的渣子。灵机一动就和在面里炸成麻花。儿子平时不大吃麻花,这次觉得分外好吃,甚至比核桃酥还好吃。原先麻花发艮,现在酥脆可口。这一来刘老八的麻花可就非同一般了,变得远近闻名。

然而,手艺是拦不住别人学的,很快刘老八就成了当年的田嫂。

刘老八麻花铺里有两个伙计,是兄弟俩,都姓范。兄弟俩在刘老八的铺子里干了十年。师傅教,用心学,师傅不教,用心瞧;从选料、发肥、和面、搓条、做馅、劈条、对条到油炸,所有做法、讲究、程序、诀窍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十年后范氏兄弟忽然对刘老八说,要辞工不干了,刘老八死活留不住,加倍给工钱也不行,只好放他们走。

三个月后,这范氏兄弟在紫竹林海大道沿街开了麻花店。而且不是一家,是两家,范兄一家,范弟一家,铺面一般大,中间隔着一个路口三条胡同。为嘛兄弟不合干一家,要分成两家,那只有他俩自己知道了。兄弟俩没闹不和,关系一直极好,常在外边一起喝酒。兄弟俩的媳妇亲如姐妹,孩子们更是常来常往。可是兄弟俩说话从来不提麻花,干活却暗自使劲,各展其能;你在馅里放桃仁瓜子桂花闽姜,我另做一根裹着黑白芝麻粒的酥条,拧在白条中间;你用油烫,我外加冰糖瓜条青红丝;你把麻花做得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我做得肥大威武,七八条麻条拧在一起,焦黄锃亮放在一个腰圆的盘子里,往桌上一摆,好赛一条五色鲤鱼,成了宴席的主角。兄弟俩彼此一较劲,共同一折腾,反使麻花在城里城外老城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吃,无不称道。

刘老八也不闲着。但他不跟范氏兄弟较劲,而是另想高招。一天,他听说山西有个专做油炸面食的师傅有一手绝技叫“看天和面”。这师傅每天早晨和面时,先要看看天气。阴晴不同,冷暖不一,用水加料不同,揉面的手法不同,醒面用时多少也不同。炸出的东西却一样,都是又黄又亮、又酥又脆,而且久放了不会疲软。刘老八听了一拍大腿,叫道:“老天爷又帮我了。”

他花大价钱把这位师傅请来。这位师傅姓耿,胖乎乎,老蔫,人挺憨厚。“师傅一上手,便知有没有”。刘老八心里早有一个“夹馅大麻花”的念头,这种麻花要用二十四根白条和酥条拧在一起,比胳膊还粗;长短二尺,大到顶天。麻花中间还要夹上二十四种果馅。有甜有酸有软有脆,把天下所有好吃的果馅都夹在里边。还有红有绿有白有黄,好吃又好看。这想法虽好但不好做。没想到他一说,耿师傅立马做了出来。耿师傅先在拧麻花上下了功夫。这么多的白条酥条怎么拧在一起?松了就散,紧了掰不动。他用了一招——三分推,七分拧,麻花不紧不松。而且把麻花的两头做得分外讲究,头如石榴嘴,底如托宝瓶,威武华丽,精致好看;刘老八一看一咬一吃,正是:

满眼金黄亮,一咬香脆甜,花条夹百味,谁吃谁神仙。

当“夹馅大麻花”往柜上一摆,十八街的麻花店挤破了头。

刘老八笑了,他说他的麻花不怕人学,只怕学不去,不信你也来一手“看天和面”?

4.传家宝

齐九代在饭局中喝高了,说漏了嘴,他得意扬扬地说:“我家有件传家宝。”

同桌的朋友听了,半天没说出话,可是齐九代说完这句傻话就烂醉如泥歪在那儿了,转天醒来对那句话不认账。他笑道:“醉话你们也信?醉话全是鬼话。”

傻话、醉话、鬼话混在一起,哪句话是真话?

齐九代向来实在,没虚的;何况人家又有钱,有钱的人都有宝贝。他若说他有宝贝,没人不信;他要说没宝贝,没人信。

不过,他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宝贝,是传家宝,嘛宝贝才能传家?聚宝盆?

齐九代是做鬼工球顶流的高手,这种手艺听起来不可思议。先要在一个象牙球上雕满了花,有故事、人物、花卉、山水;然后将刻刀从这雕花中间镂空的地方伸进去,横着切开,让这雕花的表面变成一层皮,里边的象牙又成了球;跟着在里边的象牙球上再刻,刻完再切开。这样层层隔开,层层能转,层层有花,花不一样。别人刻这种象牙球最多十二层,齐家的人能刻出二十层。每一层都刀法纯熟、精美、好看、讲究。如果想看到里边一层层的花纹,就得转动着球,从镂空的洞眼往里瞧。可是要刻出这里边一层层花纹,还能转动,那就比登天还难!只用眼睛看不进去,完全要靠着盲刻,那就得凭仗手上的感觉,还要用耳朵去听雕刻时的声音,由这声音精准地判断刻刀的走向,才能刻好。所以人称这种象牙球是“鬼工球”。鬼工,就是鬼斧神工。

这鬼工球是心灵手巧的广东人先干出来的。齐家在当地名气大,代代相传。家族技艺向来“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连闺女都不传;奇怪的是齐家人从来不生女孩子,每一代还都是独子,“千顷地,一根苗”,而且个个都是天生干这门手艺的人才。齐家人最看重的是这独门绝技的世代传承,所以每代人都以代数为名。齐九代是齐家第九代,他爹是齐八代,他爷爷是齐七代。他儿子还小,学艺未成,不能有代分。

齐七代把鬼工球干到顶天,刻到二十四层,每层都薄如羊皮,花样变幻无穷,手艺变成绝活,一时冠绝南北。

据说日本人从南边学到了这门手艺,自称后来居上。一天,一个日本人站在齐家门口,这人穿一件暗红色麻布狩衣,头扣立乌帽,连鬓胡子,短下巴,尖鼻子,一对乌黑小眼,赛只鹌鹑,神气很傲慢,自称名叫高桥。他朝着齐家老爷子一伸胳膊,掌心托着一个象牙球。高桥说他这个象牙球刻到二十六层,今天来要和齐家比试比试。这时,围上一群人看热闹。

齐家老爷子好像看也没看高桥手里的破球,叫人在门前放一张桌子,上边铺一块厚厚的蓝布,抬手请那日本人高桥把象牙球放在桌上;随即拿出自己的鬼工球,并排一放。两件东西放一块儿,就是比一比。自己的华美温润,高桥的粗粝崚嶒,立见高下。这些都看在众人眼里,齐师傅却任嘛没说,再叫人抬来一口大铁锅架好,里边倒满水,煮得冒泡儿,把桌上的两个象牙球放进去,不一会儿,啪啪两声,众人一看,高桥的象牙球竟然裂开,原来是拿几块雕好的象牙片粘起来的。再看齐老爷子的鬼工球,在开水里滚来滚去,依旧原样,一丝没变。待捞出来,一直没开口的齐老爷子只说了一句:

“洗个热水澡,变白了一点。”

众人笑了。

这一下,齐家的名气加倍大增。

这样的手艺哪能不挣钱,这样绝世的象牙球哪个富贵人家不想弄一个?慈禧老佛爷屋里就摆着一个,大臣们能不争着摆?好东西愈争价愈高,齐家的钱能不多?等到天津开埠,租界开发,有钱有势的人都往天津扎;齐九代的父亲齐八代跑到天津来求发展。齐家的鬼工球立马成了大户人家摆阔炫富的物件。连租界里的洋人也求上门来。齐家有钱是明摆着的,他亲口说的传家宝肯定没假。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闭得上的嘴。没多长时候,街头巷尾、饭铺酒馆、各色闲人中都听到了。至于这传家宝是嘛,就任人猜想。五花八门,愈说愈玄。有人说是一盒佛舍利,有人说是一件宋代皇上的龙袍。市井瞎胡猜,愈猜愈离谱。还有人说他院子里埋着一个金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一次齐九代要在院里打口井,取水浇花。几个水井匠打到三尺的地方,戳子就下不去了,用了牛劲也打不动,好像碰到土地爷的天灵盖,可是换到院子另一边几下就打出水来。这不是金窖还会是嘛?炮台?

住在鼓楼北的“木雕刘”说:“人家老齐家世世代代是鬼工球顶天的高手,传家宝自然是祖上的鬼工球,他爷爷一辈刻到二十四层,后来就没人再刻到二十四层。齐九代也差着点,要我说——这二十四层的鬼工球就是他家传家宝。”

这话沾边。可是那二十四层的鬼工球谁也没见过。一直藏在他家里吧。

于是,人们就绕着弯儿向齐师傅打听这鬼工球了。齐师傅听了一笑。一句话叫他说了无数遍:“那是哪辈子的事了,那个二十四层的球儿我都没见过。”

不管怎么说,人们还是惦着他这个传家宝。猜他、探他、盯着他,等着他哪天再说漏嘴。

齐家人自广州来天津,一直住在北门东,房子不大,人口很少。齐家人身怀绝技,象牙昂贵,很怕人多手杂,一怕乱,二怕偷。而且鬼工球是细活,干活专心致志,不能走神;尤其盲刻,全凭耳朵的听觉,揣摩着刻刀的走向。所以,齐家向来静得像小庙,树上有个知了叫,都得用竿子轰走。当初齐八代来天津,就夫妇俩,一个儿子,还有从广东那边带来的一个家人,叫黄忠。到了齐九代,老婆死得早,儿子小,没有再娶。黄忠老了,从老家又把黄忠的儿子找来,老家的人才信得过。多少年来,一直他们三个人一起过。孩子紧随身边,七岁开始学艺,按照祖上的规矩,必须把一百多把各式各样的刻刀——每把怎么使,每招怎么用,都实实在在教到他手上。

叫他没想到的是,儿子有出奇的禀赋。

儿子平日少言寡语,他一度担心儿子笨。儿子十四那年,他偶然看到儿子桌上有个很小的象牙球,是儿子用废料自己刻着玩的。再看,竟然刻了六七层,每层都薄如纸,花纹很特别。他没言语,照旧教他学艺。他发现自己用手教,儿子用心学。他还发现儿子不单手灵,听力奇好,甚至比自己好。渐渐不单赶上自己,还胜过自己。

民国十七年天津举办第一次国货博览会,展厅里有一张大漆条案,乌黑锃亮,案子中间摆着一个鬼工球,通体雕花,玲珑剔透,精美绝伦,夺人眼球。条案后边站着两人,都是中等个子,一老一少。老的六十开外,藏青长袍,挺拔苍劲;少的三十来岁,银灰长衫,文气俊秀。老的自称是广东那边的齐家,以雕制鬼工球称雄当代,他就是齐九代。他介绍身边的年轻人,称是“犬子”,大名齐十代,案上摆着的鬼工球出自这位年轻人的手,青出于蓝,三十二层!

这句话石破天惊。连京城乃至南边的手艺行的高手们,也纷纷来看,看过既惊奇又佩服。此前没人知道齐十代,此时没人不知道齐十代了。

有人问九代:“这个鬼工球就是你说的传家宝吧。”

齐师傅说:“你们总以为宝贝是贵重的物件,其实能耐才是宝。当初,我就是看到这孩子天资过人,有出息,不小心把‘传家宝’三个字说了出来。”

5.四虎把门

南市北口路西朝东之地,有一家复姓上官。上官庆以行医为业,专治疑难杂症,有回春之术,治好不少怪病,名气比陆观虎和赵小包有过之而无不及。屋里挂满了被治好病的人家送来的大匾,上边都是“扁鹊再世”“悬壶济世”一类的歌功颂德的话。

有本事的人就有钱。他家的房多院大,吃穿不愁,活得带劲。上官庆是个大孝子,老人在不成家,全力尽孝。直到二老过世,才娶了北门里六合寿材铺的吴家大小姐为妻;吴小姐白白胖胖,能吃能睡。转年肚子大了,给他生一个大胖小子,立马有了后嗣,叫上官庆高兴得整天咧着嘴笑。

上官庆有了儿子,想再来个闺女,一儿一女,全须全尾。于是,夫人很快肚子又大了,可生下来又是一个小子。上官庆不缺钱,再要,居然还是小子。他赌上气了,不信命里没有“小棉袄”,下决心接着要。这次夫人怀上后,跟前三次不一样,肚子分外圆,脸蛋像朵花,嘴巴红扑扑,都说一准是个闺女。上官庆偷偷给夫人号脉,右脉偏沉,像是闺女。可是生下来一看——居然大腿中间撅着个小鸡儿——活生生还是一个小子!

上官庆生气、泄气、丧气,说出句狠话:“我不要闺女了,记住,从我这儿开始,上官家只生男的,不生女的!”话虽这么说,气一直憋在心里。

一天,一位在东北那边做茶叶生意的老朋友姜金龙来天津,请他吃饭。当年姜金龙得了梅核气,嗓子眼像卡了一只小蛤蟆,咽不下去咳不出来,久医不治,难受起来撞墙的念头都有。经人介绍找到上官庆,三服汤药下去,那小蛤蟆跳到云彩上去了。

姜金龙对上官庆说:“听说您这些年顺风顺水,旺得很,娶了好人家的女人,一连生了几个宝贝,几儿几女?”

上官庆听他这么一问,表情忽然变得挺怪,说:“四个,全是小子。”好像自己犯了嘛错。

谁料姜金龙大叫道:“好啊,四虎把门!”

“嘛,嘛叫四虎把门?”

姜金龙笑道:“闺女能把门吗?当然是小子。大户人家大门口,都摆一对石狮子石虎,双虎把门。你是四虎把门。四个大小子在门口一站。多大胆儿也不敢闯进你家!你气好壮啊!”

这几句话把上官庆说得脸上顿生笑容,说:“我喜欢你这四虎把门。”说着举杯敬酒。

“您家的四虎!”姜金龙说,“谁能一连生四个儿子?我两个都是丫头,养大了,还得送到别人家去,给人家养孩子,姓人家的姓。我还得预备两大份彩礼陪嫁!”

上官庆现在才明白,四个小子,四虎把门,乃上天所赐。自己原先怎么不明白呢?

打这天起上官庆就把四个儿子当作四只小老虎养,雇人伺候,天天喂肉;还用各种草药给他们调理身子。眼瞅着,这四个小子愈长愈结实,个个都生龙活虎。每天一顿饭要吃下一筐热馒头。四个小子是挨年生的,等到老大二十岁那年,四个小子站成一排,好赛四大金刚,上官庆看着高兴。叫人换了一扇通黑的大漆大门,黄铜铺首。大门装好后,从租界那边请来一位大胡子的外国照相师,自己和夫人站在中央,四个儿子一边两个,拍了一张银盐照片。照相时,引来不少人围着观看,这阵势生生把杂乱无章的南市全镇住了。

他这四个儿子有大名没小名,叫惯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他给四个儿子请来两个老师,一个教文,念书写字;一个授武,练拳练脚。南市人头杂,市面乱,身上有功夫,不受人欺侮。可是这四个儿子重武轻文,没一个把书念好,字写得全都歪歪扭扭,个个拳脚练得虎虎生风。上官庆怕他们在外边招灾惹事,很少叫他们到街上闲逛。

黑漆大门一关,四虎守家,没人敢惹,上官庆的日子过得平稳踏实。天无风,水无浪,家无恙。

事情变化的那天是全家一起吃午饭。上官庆坐正中,老大坐对面;夫人和最小的儿子老四在上官庆右边,老二老三在左边。上官家规矩大,上官庆不动筷子,谁也不准动筷子,好吃的东西都让上官庆吃,上官庆吃不了,别人再吃。桌上有碟扒鸭,两个鸭腿又肥又嫩,上官庆吃一个,不再想吃,顺口说一句:“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老大是家里头一个孩子,霸道惯了,伸出筷子去夹鸭腿,在他筷子还没碰到鸭腿的当儿,从左边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嗒”地把老大的筷子架住。老大扭头看是老二。老二笑眯眯。老二一直是和老大争宠夺爱,但老二表面决不犯横,总带着笑。谁也不知道他笑的后边是什么。

老大气上来,手里的筷子往下使劲,但老二手里的筷子更有劲。老二和老大一起习武,两人都有功夫,四支筷子紧绷绷架在一起,咯吱咯吱直响。

老三性情憨直,不喜欢老二心眼多,平时总跟着老大,此时把筷子伸过来帮老大。这就变成六支筷子一起较劲。老四是爹妈的老疙瘩,更是娇横,伸过筷子往上使劲一挑,嘴里说:

“要吃也得给妈吃!”

只听咔嚓一响,筷子是牛骨的,牛骨有劲,但虎儿们的劲更大,顿时四双筷子全断了,断筷子四下飞去,场面吓人。一截断筷擦着上官庆的脸边飞去,差半寸就插在上官庆的脸上。

上官庆怔住了,嘛话没说,推开桌子走了。自打这天,不再到厅里吃饭,三顿饭都由用人端到他的屋中。他整天阴沉着脸,不骂人,不发火,却比发火骂人还叫人肝颤。好赛一大块黑云,不下雨,不打雷,压在全家人的脑袋上透不过气。他独坐屋中,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们平时一起玩玩闹闹,看上去相处挺好,可是今天这么一闹,怎么赛有挺深的过节?是不是自己天天忙着“望闻问切”,忽略了儿子们的相处。现在留神细看,四虎之间,并不简单。至少分成两拨,老大和老三一伙,老二和老四一拨,想要他们四个一条心——难了。上官夫人说:“你操这么多心干吗,你总以为他们是孩子,一转眼就全成人了。小时候在一起玩,大了就各玩各的。等他们都娶了媳妇,想不分开也得分开。”这话叫上官庆听了也觉在理。

他天天给人看病,现在看来人间的病比人身上的病还不好治。

两年后老大成婚,住进家中东边一个套院,有花有树,挺格局,三间屋子;娶来的女人比玉兰花还白还漂亮。老大一家日子单过,媳妇能干,炒一手好菜,这一来老大这边安静多了。可是给老二出了难题。老二个矮,小眼睛,肩膀一边高一边矮,太像样的女人找不到,这便招来许多贬损的话。

老大过得愈好,老二就愈气,老大是不知道的。

一天,老大上街买东西,迎面走过四五个混混儿。南市人杂,但他从没见过这几个混混儿,不知是谁。混混儿上来就找碴打架,老大身强力壮,练过功夫,谁也不怕,一伸手都能把迎头的混混儿扔出去。可这群混混儿都是死千,一拥而上把他紧紧抱住,有一个混混儿最横,袒胸秃头,左眼是疤瘌眼,手拿一块石头,手一挥狠砸在老大的膝盖上,老大人仰马翻,疼得抱成一团,满地打滚哇哇叫。混混儿们一哄而散。

上官庆闻讯赶到,马上用胶皮把老大送到租界小白楼,找苏七块。天津卫正骨拿环苏七块排第一。苏七块看过病后对上官庆说:“您放心,大少爷的骨头全接上了,只是这一下砸得太狠,有一处碎成渣子。好了后,虽不会瘸,可走起路来不舒服,会留点残。”

上官庆发誓要找到那个疤瘌眼,报了官,还花钱雇人,城里城外问遍了,也没人认识。有人悄悄告诉上官庆,他家老三认识这个疤瘌眼。上官庆叫来老三一问,老三说前些天他在广东会馆听戏,有个疤瘌眼要他把老大约出来吃顿饭,还说事成后给他十个银圆。他问嘛事,疤瘌眼不说,只说是好事。老三不好管闲事,看这人相貌挺恶,不像好人,就没理他。上官庆再往下问就嘛也问不出来了。老二在一边说:“你就实话实说吧,大哥也不能白白叫他们打废了!”这话是火上浇油。

老三憨直,他急得脑门上的青筋直跳,朝老二大叫:“我嘛也不知道,叫我说嘛!”

老二冷笑:“你差点拿了那家伙钱,还说不知道。”

上官庆已是火冒三丈,转身从瓶子里抽出鸡毛掸子,朝老三后背抽下去。上官庆手劲大,抽打在老三后背上的声音大得吓人。老三从小挨打不哭不叫也不躲,任父亲泄火。上官庆一下一下抽下去,眼瞅着衣破衫飞、皮开肉绽,老二站在一边也不去拦,只说“父亲息怒、息怒”这些没用的话。上官庆一连抽了三十下,心里的火气反而愈打愈盛,只听他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忽然身子一挺,仰面朝天倒下去。屋里的人全惊呆了。老二扑过去,喊了两声,大叫:“爹没气了!”

屋里屋外的人急得连喊带叫。老三猛地站起来,跑出屋,跨过院子,夺门而出,谁也叫不住他。

其实,这天上官庆没有气憋过去,只是一时气火相冲,昏倒在地。缓过来后,两条腿就赛棉花做的,一连多日下不了床。后来,知道老三离家出走后,没有音讯,更是无心起来做事,有人患病找上门来,也都推了。家里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总得有人操持。上官夫人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主不了事。老大婚后一直单过,现在腿又不行,只好先由老二操持。老二精,心眼多,心计也多,很快就把家捏在手里。用人们全听他的,不敢多嘴。比方做饭的厨子在外边买菜时,听说金钢桥捞上一个人来,泡了多天,背上的衣衫是破的,像是被打的,厨子说:“别是咱家老三吧。”老二听了,嘛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厨子吓得没敢再跟第二个人说。

上官庆躺在屋里,天天吃补药,也补不过来这口气。转年春暖花开,应该缓上来了,反而更不行。他悄悄照一照镜子,看到自己瘦得有点脱形;悄悄给自己把脉,明显沉弱乏力。他闭目躺了三天,只进点水,不再进食,然后把夫人叫到身边,把手伸出被子,伸着四个枯细的手指举向她,夫人开始不明用意,问他要什么,他举着四个手指一直不放下,夫人忽然明白了,掉着眼泪说:

“你还想着那个‘四虎把门’吧。那只是个说法。其实真把住咱家的,还不都靠你。”

上官庆摇摇手,把三个儿子找来。只说两件事。一是叫三个儿子代他照顾好“你们的妈”;二是家里的事,还是照老规矩——由老大管这个家。

这话在别人心里全是顺理成章,在老二心里却赛扎了一刀。原来父亲躺在床上的一年,还是看破了他。

上官庆走后,老二说自己在租界那边洋行里找到一个差事,搬走了。走后只是过年时回来过一趟。转年上官夫人也走了。老二回来要分家。老大说,东西可以分,房子可以住,但不能分。房子是父亲置下的家业,不能这么快就拆散了。

老二拗不过老大,回租界去了。过半年,上官家忽然失火。火势不小,幸亏水会来得快,救下一半房子,但也全是七零八落、破败不堪了。事后,家里人都暗暗寻思,怎么好好的会起火呢?火是打老大的套院烧起来的。起火在东厢房。可是老大家在西厢房做饭,东边堆东西,火是怎么起的呢?这事真有点蹊跷,可是有些事只能心里猜,不能嘴上说。

顶奇怪的事是,房子烧了,大门两边的墙都烧了,但大门没事。带着铜铺首的黑漆大门好端端还立在那儿。

有人说,上官家是四虎把门,谁动得了?但四虎把得了门,却把不住家。由古至今,家不是由外边打垮的,都是打里边败的。

……

节选,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