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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万物投入生命——论《青枝》中的“物之力”与生命力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王婧婧  2026年09月01日09:36

在阅读《青枝》的过程中,我会为主人公米子成长与挫折的故事牵动心神,也跟随她的脚步饱览了那个时代城乡流动的图景。另一种同样强烈的阅读感受,则来自小说对“物”细密而迷恋的书写。正是这种感受,使我开始将目光投向《青枝》中的“自然造物”与“人造物”如何作用于一个人的生命。

如新物质主义理论所强调的,物并非被动的对象,物也能够参与事件的发生和人的经验形成。在《青枝》中,这种“物”的活力、能动性和作用力尤其鲜明:自然之物牵引着人们生命内部的力量,促使其行动和成长;人造之物则携带着社会生活凝缩于其中的意义,参与着人们自我认知的形成。

识别出自然之物的力量,源于远读时感受到的一种独特的生命美学。这种美学是草木抽拔时青汁迸溅的气味,是雏鸟羽管折断的清脆声响,是华北平原上春雷滚滚之际的万物感应,它们在人物出场和故事发生之前已经弥漫其间。这样的设置使人联想到《诗经》中的众多篇章使用的“起兴”手法,进而想到朱熹在《诗集传》中这样解释“兴”的技巧:“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以往对这句话的解释更多关注“他物”与“所咏之辞”的布置与关系,而在《青枝》中,则产生了一种对“引”字的新理解:“引”除了是一种由物及情的修辞动作,更可以理解为自然的伟力召唤出了人们生命内部的力量,自然造物催发着人物的行动与成长,自然与人之间形成一种近似因果关系的感应。

随着米子离开芳村,进入县城和省城,进入她生命的物质世界也开始发生变化。城市想象和城市经验都是以一件件具体的物进入她的视野。小说对物的观察总是极细致,对物的理解也不断向人延展,甚至连语言也成为一种物。物在这里开始承担另一种力量:它们携带着社会关系和价值判断,使一个人的身份、生活方式和价值被定义。同时,跟随着米子在物的世界中的经历,我们也得以一窥改革开放以来某种价值观嬗变的源起。

综合来看,《青枝》中的人物,尤其是主人公的成长过程,始终伴随着两种物质力量的交错。这种变化也体现在小说的叙事形式中:自然造物与人造物的元素在此形成一种清晰的消长关系,这种形式上的变化对应着主人公生命经验的变化。这让《青枝》的成长叙事具有了比“乡村—城市—返乡”更丰富的意义:自然造物唤动生命力,人造物塑造价值观,主人公最后在两种力量的平衡中站稳脚跟,“草木疯长”。

下文将从三个层面展开论述:首先,考察小说如何重新转化“起兴”机制,以自然造物召唤人的行动,启发生命内部的力量;其次,分析小说如何以衣物、空间、商品和语言等物展现米子的城市经验,并逐渐塑造她的价值判断与主体意识;最后,从叙事学的角度考察自然物与城市物的消长,以及贯穿全文的乡村共同体叙述声音,进而理解《青枝》中的乡村经验和城市经验如何从“物”的维度获得彼此贯通的意义,共同作用于一个少女的成长。

一、华北平原天气青——自然造物对人的生命力的感召

因为小说发生地冀南与诗经部分采风地在地理环境上的相近,它所写到的乡村风物与《诗经》国风中的风物有许多相近之处,行文气质上也承续并发展了《诗经》的清新平易多情的美学,读到这种“文学中的地理”跨越几千年的共鸣,本身就令人感动。同时,《诗经》开启的“起兴”传统作为一种普遍运用的修辞方式,在《青枝》的重新转化在于,将自然的作用从故事背景和情感烘托,提升为故事发展和人物身心变化的动力之一,使自然不再只是人物活动的环境或映射人物心理的“情语”,而成为一种参与人物生命的力量,这种理解自然与生命关系的方式,使“兴”在现代小说中获得了一种新的生成机制。

先写自然节律和物候的流转,再引人物出场、故事发生,在诗经中是《豳风·七月》《周南·葛覃》《召南·草虫》等篇目的结构方式。在《青枝》中,人可以从某种季节、天气、植物、气味和声音之中被召唤出来,甚至发展为人物的成长、欲望、关系变化,甚至某一瞬间的行动选择,都可以被自然参与、牵引乃至激活。

小说开篇便写道:“这地方,地处华北大平原。太行山以东,滹沱河畔,其实是在冀中平原上,一马平川的大平原,没有什么遮挡。四季的风吹过,大平原上绿了又黄,收了又种。四时分明,干脆利落。这也是大平原的好处。”

这里平原的辽阔、四季的利落以及风的直接,共同生成了芳村人的生存环境,在这里写的一方水土,不是为了比照一方人的性格,而是作为养成一方人的条件。他们一方面不大懂变通,另一方面又极其熟悉人情世故,知道哪家的祖坟风水好,哪家的宅子盖得不对,哪些事情顺应天地,哪些事情违背自然秩序。由此,表现出在乡村共同体的建立过程中,除了血缘关系和社会关系之外,一群人对于土地、自然和时间的共同感知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甚至连改革开放给乡村带来的变化,也首先以一种近乎自然现象的方式被感知:“一夜之间,仿佛是轰隆隆一片大潮,涌动着奔腾着,席卷了大江南北。”对于主人公米子而言,她在改革开放时代中度过的童年被记忆为“金色的。温柔的淡金色,带着一圈一圈毛茸茸动人的光晕。”历史最开始并没有以事件或概念的方式直接发生在人物身上,而是化为一种自然化的颜色、气味、触感等感受进入个人生命。

到人物身上,杨老师、环环等重要女性角色的出场,都与汹涌热烈的天气、鲜花蔬果的气味、蝉与布谷鸟的鸣唱等自然元素联系在一起。而她们散发出的味道、显现出的身体特征,以及她们所展示出的迫人的生命力和成人世界的审美经验,又成为米子的自然世界的一部分。米子对杨老师的崇拜、对环环的观察,是一种少女面对成熟生命时本能的吸引,这一部分与身体内部生命节律相互感应,共同召唤出了米子的青春期。小说中对米子初潮经历的写法尤其值得注意,它被描写为“杨老师身上散发着一种强烈的小兽的气味”与“青麦穗散发出浆汁饱满的甜腥气息”等所构成的世界中一场感官过载后的眩晕,自然对人类身体的催化,正如自然对青枝抽芽、麦穗灌浆,对小兽发育所做的一样,是大化流行,息息相通。

小说写到米子性启蒙经历时,也没有把它归因于她所接受的信息,社交关系,或孤立演变的心理过程,而是把它时刻置于自然的物候、气味、声音和光线所构成的有机整体之中。这种自然的催化效应,发展到米子与小张老师两次处于逾界边缘的危险互动中表现得尤其明显。

第一次是在秋风、炊烟、饭菜香、暮色和口琴余音共同作用下的傍晚。小说写:“米子觉得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胀满,沉甸甸的,叫人喘不过气来。”正如此前小说写到环环发育、米子月经初潮时,反复使用到的“胀”“饱满”“湿润”“热气”等词语,在某种程度上这固然是目睹成人世界后的反应,但是它被小说表现为类似自然界发生的现象,是生命内部某种无法压制的力量开始膨胀。自然的进一步介入是小说中写到的那场雨。雨在文学中是常见的营造特定氛围的工具,但《青枝》中的这场雨并不仅仅能烘托气氛,首先它的突然介入制造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使人物与日常秩序产生短暂隔离。相较于将事件发生地设置在一个“关上门的办公室”里所包含的权力隐喻,这种由自然制造的封闭反而具有一种特殊的去社会化的效果,在这里,人的身份、行为规范和伦理想象暂时被削弱,身体感觉被放大,雨具有催动性的力量,在湿度增加、温度变化、气味扩散、声音震动等感官变化中,使得一种还来不及定义的欲望被激发,这正是从文学意义上的“引”到生命意义上的“引”。

而此时突然出现的闪电,进一步激化了冲动,但另一方面又把这个封闭空间劈开一道裂缝:“秋雨潇潇,天边是滚滚的雷声,像是命运的警告,又像是青春的叹息。闪电把夜空无情地撕裂,人间的一切都昭然若揭了。”闪电是一道审判的白光,是自然力量的一次转向,导致一切戛然而止,表明它既可以激发冲动,也可以暴露冲动中蕴藏的危险。在此,自然伟力的作用也呈现出一种偶然的魅力,使人不禁设想,如果不是这样一个雷雨之夜,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在芳村的田野上奔跑成长起来的生命,事件会有相同的走向吗,答案未必。这正是从文学意义上的“兴”到生命意义上的“兴”。

第二次米子与小张老师的单独相处发生在冬日的新房中。与第一次不同,此时自然元素明显退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极尽描摹的“人造物”的世界:牡丹凤凰的粉色床单、贴着双喜字的镜子、雪花膏百雀羚万紫千红梳子发卡……米子面对的是一个以物为代表的社会化的世界,此时她情绪的起承转合也具有了更强的社会性逻辑:有人敲门时的心虚不安,喧闹酒席映衬下的凄清落寞,以及对想象中的另一个女人的“报复心”和羞耻心,最终都转化为内心两个力量之间的争执。小说写“她打了个哆嗦,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好像是被自己激励了。有两个米子在打架,撕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激烈极了。一个骂,米子你敢!你不要脸!一个回骂,你看我敢不敢!我就不要脸就不就不就不!米子心里哆嗦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一阵热一阵冷,打摆子一般。”这一次,仿佛是社会秩序开始与自然力量争夺她的行动,也使那股来自生命内部的力量更加剧烈地涌动,直到小张老师逃走,这个危险的举动才再次被强行叫停。

需要指出的是,在我们的青春经验中,师长往往在性意识萌发过程中扮演过复杂角色,现实中的师生关系又天然存在权力不对等,因此使此类关系始终潜藏着伦理风险,在文学中,如何处理这种关系,也一直是一个艰难的问题。《青枝》对此情节处理的特殊之处在于,小张老师的形象是被少女视角所过滤过的,米子没有见过他在社会关系里的自卑和挫败,他更多是一个被凝视、被想象、又始终无法真正抵达的“漂亮的植物”,在米子的视角里,小张老师的欲望、犹疑与边界都笼罩在叙述的迷雾里,并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使他能够轻易进入道德判断中的“施害者”位置。更重要的是,这两次互动的主动发起者都是米子,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小说消解师生关系中的权力问题,而意味着作品写的是从少女自身主体的经验出发的主动行动,这一主体性的确立和主动性的涌动,某种意义上正是来自一股自然赋予的力量,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力量与社会力量的争夺,使少女没那么容易落入这次危机。《青枝》没有为这一事件赋予道德判断,而是在伦理困境中保留了少女作为一个成长中的主体的复杂性和真实性。

二、万物成了人的尺度——“人造物”对人的价值观的塑造

如果说自然造物在《青枝》中激发的是生命内部的本初力量,那么人造之物所完成的,则是另一重同样深刻的塑造,它们影响了米子如何观看世界,也改变她如何观看自己。

米子在芳村的成长过程中,城市作为一种陌生而巨大的存在,最初并不是以宏大叙事的形象出现,而是以衣服、商品、声音、身体姿态等具体形式,进入一个乡村儿童的视野。

“的确良”就是一个最初的例子。它所代表的城乡间在信息和审美上的差异,已经超越了物品本身,成为一种具有魔法性的符号:“这的确良把环环衬托得仙女似的,好像是轻轻一跃,就要飞上天去了。”米子对穿着的确良的环环,却表现出被吸引与抵抗叠加的复杂态度,她“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回家去跟大人要的确良衣裳”,甚至“那好看的的确良,她看都不看一眼”。这种别扭的态度恰恰说明她已经感受到商品作为一种城市符号对人可以有多么强的赋魅力量,这种力量让她的“跟屁虫”获得了某种“地位”,激出了她一种近乎自我保护式的抵抗,表现为一种矜持的“嫉妒”。

第二章中,米子进入县城实验中学,城市经验开始从单个商品扩展到空间、语言、身体姿态和生活方式。相比芳村小学的平房,“楼房就是楼房,比平房高级一千倍一万倍”。来自乡村的孩子们虽然穿着崭新的衣裳,却因为这种“用力过度”之后仍然无法消弭的差别而更感拘束。城里孩子所拥有的,不只是更丰富的物质,还有一整套城市的生活方式:他们说普通话,称呼父母为“我爸我妈”,骑着“飞鸽”“永久”,嚼口香糖,拉手风琴,他们的“神情从容自在”。这种不必为资源短缺感到焦虑,也不需要时刻证明自己的心态,构成一种微妙的城市气质,这种精神上的余裕超过直接的物质,属于只有最敏感的孩子才能分别,也只有那些最敏锐的作者才会去着力表现的细节。

米子从乡村进入县城的过程,实际上就是不断遭遇这些符号,又不断反观自己位置的过程。县城给予她新鲜、惊喜和向往,同时也制造羞耻和自我怀疑。在这种吸引与挫败并存的张力中,小说开始书写进城经验如何塑造一个乡村少年的自我意识。

第三章中,米子休学后“找关系”,第一次真正进入一个“城里人的家”。小说以细密的笔触不厌其烦地呈现一个县城客厅的风景,这使得书写城市的镜头进一步推进到生活内部空间。对半截门帘、针钩沙发巾、茶色玻璃茶几、水磨石地板、山水挂历、瓷瓶、窗帘、纱帘的描写,强调了它们精致和洁净。这些装饰实际上混合了改革开放初期城镇家庭对于“体面生活”的审美理解,这里的物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社会身份的载体。

到了第四章,小说选择继续在客厅这一空间维度上推进,形成了一条从“杨老师的办公室(类客厅)—县城振兴家客厅—省城小钗家客厅”的递进逻辑:居住空间越来越从生产和基础生活的场所,转变为展示生活水平、审美趣味和社会地位的场所。在这个空间里,小说又非常聪明地抓住了一个居于隐蔽位置却最容易令人共情的“冲突”——马桶。米子在“不会冲马桶”的窘迫中,甚至怀念起芳村的厕所。它之所以让人共情,是因为它容易让我们联想起人生中那些旧经验已经不起效、将会成为习惯的新经验还尚未形成的挣扎时刻,即使我们没有一模一样的经历,但我们第一次操作电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驾车上路,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发言等类似的体验,都可能让我们在读到这个片段时忆起同样的窘迫。

新南商场的登场,可以说是一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商品世界的登场。小说对物的描写的迷恋,某种意义上也是形式与内容的统一:城市经验对人的冲击,最先表现为物的冲击;人对城市的迷恋,也最先表现为人对物的迷恋。而在这个物的世界中仍然存在着等级区分:酱菜调料柜台被认为“嫌脏,嫌有味儿”,顾客又多是老头老太太和家庭主妇。日化、食品烟酒柜台则显得“清闲干净”,拥有更加迷人的气味和更加体面的消费者。这里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个缩小版的消费社会:人们通过商品的等级区分购买商品的人。

米子第一次品尝酒心巧克力的经历被重点描写,小说把它描写为超越了口腹之欲的文化经验:“难道这就是巧克力的哲学,饱含着丰富的隐喻和暗示,像生活本身。”正如我们今天所消费的部分昂贵商品,往往也是在消费其附加的文化价值想象,这恰恰说明商品真正强大的地方不只是它的金钱价值,而是附加于其上的、超越使用价值的意义——那些人在拥有它时产生的身份想象和文化判断,足以遮蔽人的其他价值与关系,从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的观点来看,商品关系最值得警惕之处正在于此。到了今天,这种逻辑发展为更隐蔽、更柔性,却也更普遍、更固化的价值体系。而这种现象在这部描写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城市风景的小说中已经初见端倪,正是因为小说对于具象的书写始终贴着生活的肌理。

另一方面,米子在此之后发出的质问“凭什么城里人就能享受这样丰富多彩的生活?”也具有超出消费欲望的社会意义。中国城乡结构长期形成的教育、就业、社会福利和公共资源配置差异,使城乡人口并不是在一个完全平等的维度上面对现代化,改革开放之后,人口流动加强,原本被遮蔽的差距开始被直接看见,也许对于乡村的人们而言,有时候对于城市的崇拜并不能简单归结为消费主义诱惑,它同时是一种补偿性的想象:长期被排除在资源之外,也许更容易使人赋予这些资源超出其实际价值的意义。

米子的观察和质问是出于直觉和本能,却因其直觉和本能而更具力量,《青枝》写的是商品和城市如何第一次进入一个乡村少女的感官世界,并开始改造她评价自身和世界的方式,却不是以社会批判的方式直接呈现,它写名词,写气味,写感受,写下这一变化初现端倪的历史时刻,其价值恰恰在于小说家以敏锐的观察力和感受力,捕捉一个时代最初的震动,保留了这种变化最真实的感官经验,也保留了后来价值体系得以如此的原初源流。

值得关注的另一个现象是,在《青枝》中,语言也是一种“物”,它承担了与商品相似的功能:把某种价值凝聚在它的使用者身上。

例如,“普通话”意象在《青枝》中反复出现,而且往往带有城乡的强烈对比。人们会对讲普通话或带有所谓城市口音的人产生嫉妒、自卑、排斥或崇拜的情绪。姓名也是如此。在“刘米子”“刘苗子”这样的名字中长大的米子,面对“叶知秋”这个名字时,又遭遇了一次强烈的对照,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因为与土地、庄稼和乡村紧密相连而显得“土”。这种自我判断并非天生地养,而是在新的评价体系中被生产出来的。它潜在地呼应了布迪厄关于经济资本与文化资本关系的理论:经济资本可以转化为文化资本,而文化资本一旦形成,就不再表现为单纯的金钱,而会以语言、姓名、教育资源乃至审美等形式获得地位。其实我们可以看出,从始至终小说主人公对城市的向往都不表现为对“钱”的向往,而是对一种能够使人显得更体面、更有文化、更有价值的生活方式的向往。

从空间,到商品,到语言,它们共同构成了小说中的“城市物”的尺度系统,重新丈量着一个拥有自然之力的少女。

三、回首时草木疯长——“物”的此消彼长与作为乡村共同体的叙述声音

1. 自然的退隐与回归

《青枝》的章节名是小说深层叙事逻辑的一种凝缩。纵观六章的节标题,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变化轨迹。第一章标题中,“青呀青麦穗”“蝉飞到哪里去了”“第一场雪来得有点早”“千顷地,一棵苗”等自然物密集出现;随着米子离开乡村、进入县城和省城,标题中的自然物逐渐减少,而人物、学校、商品、城市空间、社会关系开始占据主要位置:

实验中学、英格力士、恰同学少年、公敌、周末、谨遵医嘱;看香门儿、说呀说婆家、去城里;人算不如天算、啊省城、新南商场、伟刚、小李子、衣锦还乡……

直到第六章,自然重新回到标题中心: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种瓜得豆”“说风就是雨”“草木疯长”。

如果将章节标题中所含的自然元素进行整体考察,可以看到非常鲜明的“多—少—多”结构。如果将小说中植物、天气、季节、庄稼等名词打上自然的标签,将商品、空间、人物关系等名词视为人造物及社会性符号,进行整体统计,则可以看到同样的此消彼长轨迹。

甚至以“青”这一关键词在全文进行检索,青麦穗、青色的软烟、青涩的腥味、青砖墁地、青皮小子、青色的雾霭、郁郁青青、青萍、青葱一样的岁月……也呈现出类似的从多到少的趋势,“青”字几乎可以被视为小说的题眼,成为小说中象征自然的生命力的潜在符号。

因此,小说除了在主人公的命运上,实际上在“物”的层面的叙事上也形成了一条深层的“自然—城市—自然”路径,但如果把结尾简单理解为米子重新回到乡村,就容易把小说误读为一种传统意义上的“返乡”,甚至理解为回到原点。恰恰相反,最后一章所完成的,是主人公经过城市经验之后,重新在生命中的两种力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青枝》最后一节的标题是“草木疯长”。小说写道:“草木疯长起来,森森然一大片一大片,把小小的村庄都要淹没了。”这里“疯长”的是具有强烈生命冲动的自然,它甚至带着一点失控、一点过度、一点不受规训的力量。正是在这种力量中,她决心回归学校,回到她生命的节律中,“脚下生风,几乎要奔跑起来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过早抛入城市、充满迟疑、拘束和担惊受怕的个体,也不是那个在芳村穿着城市元素而感到不合时宜的“衣锦还乡”者。她终于回到了一个不需要借助城市标准确认自身价值的空间。这个“回到”并不意味着自然就天然正确,城市就应该作为一场错误被抹掉,也许有一天她还会重新进入城市,但那时候她不会再让城市那么容易就定义了她的价值,她会因为这段经历而在辽阔天地间扎根更深,站得更稳。

因此,《青枝》的“自然回归”不是循环叙事意义的回归,也不是对现代城市经验的否定,而是一种主体位置的重新建立。

2. 作为乡村共同体的叙述声音

如果说自然物与城市物的消长构成了小说可见的轨迹线,那么那个贯穿全文的叙述者腔调,则是小说最有魅力的背景音。

“怎么说呢……”“说过的……”“简直了。”“是……的意思”这些反复出现的口头表达,以及那些常常超出主人公视角的评语,使叙述者不像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一个代表着芳村共同体的声音,它像坐在村口大树下一群闲聊的人,他们掌握了这里的一切,他们可以向外来人讲述这里发生的故事,在他们的讲述方式里已经包含了这里的人、风俗、方言、民间智慧、价值判断和道德标准。

而且这个声音很有个性。它知道芳村人的优点,也知道他们的毛病。知道他们“朴直,方正”,也知道他们“天真的坦荡的势利”。它说起他们时,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地方性自尊。这种自尊自爱体现在,它对共同体的弱点并不回避,却也不站在现代启蒙的立场上展开“劣根性批判”。它更接近一种内部自嘲:嘴上嫌弃,心里却舍不得真正否定。这个声音始终带着一种坦承与理解的“嗔怪”,常常在矛盾的价值判断中形成一种未被消解的双声性。

这一双声性最鲜明的体现,是这个声音对女性的态度。

例如它对于女性群体确实存在一套非常明确的分类系统。“姑娘们都得把自己藏起来,藏得越严实越好”,而女性一旦进入婚姻和生育之后,又似乎进入了另一套规则,不再有被观看的禁忌;再比如一个女人如果“疯”,在这里的语境中则意味着“风流”。

但奇妙的是,当一个具体的女性出场,这套判断又不断被她们的生命力冲破。

杨老师稍稍超出乡村日常的美、环环的早熟、小钗的“风流”、米子的“不安分”“薄情”“狠心”,都让这个声音一次次表现出无法压抑的欣赏。它嘴上可能仍然沿用共同体的判断标准,但面对她们,却常常突然失去贯彻这种判断的能力。于是小说中会出现这样的语气:“哎呀,真是要命。”这种“要命”像是在既有规则之外,生命力已经先一步打动了它。

这也是《青枝》的叙述声音最有意思的地方。小说没有另立一个现代、进步、理性的声音,来与乡村共同体形成简单对抗;相反,它让共同体自己的声音暴露出张力。这种张力恰恰是这些女性生命力之强的最佳侧写:这个声音总是被那些稍稍越出秩序的人吸引,总是掩饰不住对她们的欣赏,也总是在奖励那些“不安分”的生命。

这个声音是一种具有杂语性和价值张力的共同体叙述声音,其最有魅力的地方是让共同体自己观察、自己嘲笑、自己审判、自己欣赏,自己暴露,就在这种丰富又统一的声音中,它表达着一种对生命力的偏爱。

《青枝》写到最后,米子所站的已不只是芳村与城市之间,也是自然与人造世界、身体与秩序、过去与未来之间。她身后是华北平原的季节、风、草木和共同体绵延的声音,身前是不知延展向何方的命运,万物在她身上的作为,划过她生命的痕迹,都化为了她疯长的力量。这是一次奇妙的阅读体验,感谢《青枝》使我感受到辽阔天地万物感应间生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