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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内《山水》——两代人的精神路书
来源:《上海文化》 | 李振  2026年08月31日11:13

“身后一无所有,前路无限延伸,在路上,永远如此。”凯鲁亚克《在路上》的这句话早已成为一个时代漂泊与追寻的文学图腾。一群年轻人背对既有秩序,用车轮丈量66号公路,把流浪当成一种存在方式,“在路上”的精神气息自上世纪60年代便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大几十年过去,萨尔和迪安的故事似乎并未落幕,就像我很早就觉得路小路的故事最后会衍生出某种颇具文艺气质的长路漫漫,或者这种猜想在《雾行者》中被端木云和318国道暂时安放。直到路内拿出了他的新作《山水》,萨尔和迪安或路承宗和黄启宣,灰狗巴士或道奇卡车,才在不同时空里形成回响:每一次出发都是对现状的不甘;每一段跋涉都隐藏着对归属的追寻;每一个被时代推上公路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在路上”。

01

路承宗拜的是关二爷,当然这在路内笔下有了更诙谐和更富戏剧性的表达。路承宗的师傅关山度外号关二爷,曾是黄家姑太的司机,后来去机器厂开卡车。江湖人拜关二爷,拜的是信义立身、生死同心,踏上这条道多少也有走投无路之嫌;路承宗跟上关山度,也是被逼无奈,入了一个没有祖师爷的行当。所以无论是拜关云长还是拜关山度,都是出了门各安天命,与江湖人无异。但这样的生活原本并不在路承宗的人生规划里,按黄老爷的安排,他本该在酱菜店做学徒,是否先苦后甜不论,定是双脚着地靠勤快过活的日子。但命运的吊诡便在于此,正是父亲路二祥被汽车撞死才辗转将路承宗送进了司机的行当,自此他拉过显贵也拉过死人,做过内应也上过战场,总之是完全跳出了那个时代普通人家的惯常。

所谓造化弄人,在《山水》中便是战乱年代给了孤儿路承宗一门稀缺手艺,无需门第身份、没有师门宗派,甚至不像拉黄包车那样讲究身板。随关山度去上海的路上,路承宗依然牢记做学徒的规矩,“打杂做苦工,任凭责骂,三年出师门,头一年挣来的钱给师父一半”,但唯独学开车是“一笔钱的事”。小说讲路承宗的祖父辈是“倒霉逃荒到江南的”,流民的后代,连家谱都没有,司机这个新兴职业恰好为路承宗这样的底层游民提供了一条夹缝中的生路。这就像工业革命时期那些失去土地的产业工人,生机的到来需要建立在完全失去的基础之上。在那些新旧更替的时间里,所谓失去和得到是难以衡量的,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其实无力主动选择任何道路,而往往是道路以某种特别的方式推他们上车。因此,路二祥是不是黄包车夫并不重要,他的死只是将路承宗推入人生漩涡的一个残酷契机,而路内将一个新兴司机的父亲设计成黄包车夫,更多的是为了以两代人的职业身份制造某种时代更迭的隐喻。而这种以断裂的方式让人物归顺其个体命运的决心在小说里进一步演化为淞沪会战之初关山度被炸死在抢运设备的途中,路承宗作为一个司机也就此失去了任何庇护的可能,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慢慢寻找。

吴里人讲的“看山水”有两层意思,“一指此人目光高远,胸怀大不一样;二指冷静隐忍,善于鉴貌辨色”。但不管从何处论,路承宗都够不上前者。与其说他懂得“看山水”,不如说他本分地像记住酱菜店学徒规矩那样牢牢守着关山度留下的信条和经验:“我是驾驶员,向来听得多,讲得少。上了我车的人,我不问因果,不问对错。”但这也只是他们对司机这个行当过于理想化的想象,既包含于弱势处境中与外部的切割,也是在无力掌控的关系里保留所剩不多的主体性的自我安慰。在上海,路承宗给百货公司老板和电影公司老板都做过私人司机,最终却消受不起艺术男女们的新派,回头找关山度开卡车。事实上,关山度也曾无法接受跟着流氓老板把人扔进黄浦江的差事,再也不开轿车。当然,这也只是上海那短暂几年里留给他们的选择和可能,在被日本兵占据的吴里,路承宗只能跟着逢阿大讨生活,这仿佛成了对轻松得到这门手艺的追偿:“他倒想找份开汽车的工作,可这城里除了日本人和汉奸,谁还能有汽车?”1939年,一颗手榴弹从车窗扔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除奸队,王组长问清了逢阿大的行踪,也饶有意味地摸了摸路承宗儿子的头。“承宗越想越怕。他要太太平平活命,开一辆车,拿一份工钱,偶尔揩油载着全家老小出去兜个风,可世道如此,对他提出了过高的要求,必须分清黑白,认准明暗,没法做一个糊涂人。”

在路内为路承宗铺设的私人司机生涯中其实一直有条隐藏着的警戒线,正是它的存在和“不问因果,不问对错”的行业准则之间的张力让路承宗从普遍的司机中显身出来。这种张力让路承宗没有单纯地陷入讨生计的泥潭,也没让他完全被行规、道义乃至时代浪潮裹挟,反倒在个体需求与历史处境的夹缝中显现出一个人的不安、窘迫、隐忍与警觉。更重要的是,路内为路承宗职业生涯拉起的警戒线并非是一种一成不变的准则,它随着时代命题与社会关系的潮汐不断起伏,但又从来没有变成脱离了朴素个体生活需求的宏大纲领。它让小说人物在两种需求的博弈中,为自己和身边人腾挪出一方有限的生存空间,让人带着更多的体谅去面对和理解人物处于重重纠缠中的拉扯、暧昧、无力与决绝。正如后来路承宗与福山的关系。“他的家国天下最终还是为了舞女,承宗很佩服”,而这种佩服从某种程度上说又何尝不是路承宗内心守护事物的投射?就像他和周爱玲在轰炸中偶然相逢,一次次音讯全无又一次次带着血泪与狼狈顽固地找回来。给福山做司机期间,路承宗多次替柳老板运货、筹措物资,福山未必一无所知,但在他眼里路承宗依然是“最好的、最适合的司机”。当日本战败,福山被押送归国,再回想起车子报废之后他们日日坐着黄包车吃饭泡澡,那句“他既不是雇主,也不是朋友,现在亦不是敌人”就令人心绪杂乱又显得格外动情。相比小说里其他的雇主,路承宗与福山的微妙关系恰恰将一种宏大的、社会化的、涉及国族、身份、雇佣关系的情节与叙述转化为隐秘的、充满心机又带着坦诚的个体世俗情感。它的存在并不是为了丰富或证明一个驾车穿越一甲子的特级司机的智慧与立场,却是以近乎欲言又止的讲述呈现了一个司机如何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存在。从这个层面讲,小说至此才完全实现了一种职业技能与一个完整人物的汇合。

“许先生,你知道谁最恨汽车司机吗?”他问道。

许先生说:“不要套我的话,你自己讲。”

承宗说:“拉洋车的最恨汽车司机,因为洋车挡路,我总是开车顶着他们跑。”

许先生说:“承宗,拉车的跑不快又让不开,你要体谅他们。”

承宗说:“乘客不体谅我,他们嫌我开得慢。”

许先生说:“你到底想讲什么?”

承宗说:“我在车夫和乘客之间轧扁头,达官贵人倒跟我没什么关系。”

许先生说:“承宗,你这个想法不上台面。”

路承宗和许先生的这段对话其实很能说明路内对人物的整体构想。1947年司机行业工会的抗议声势浩大,路承宗却只觉得自己“在车夫和乘客之间轧扁头”。联系路承宗前前后后的言行和他与许先生的关系,这种说法亦不像他在一个敏感时期的故意装糊涂。因此,“不上台面”便成了路承宗的本色。这种“不上台面”不是日常生活里的举止或腔调,而是在时代的洪流与价值冲突之中对身份、角色乃至未来道路的认知。路承宗显然上不得这种“台面”,他给洋场老板开车,给汉奸和日本大班开车,被各路队伍封差,拒绝许先生的美意……没有能力去思考或掌控自己的前程后路,好像他的生命状态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拿着一把车钥匙茫然走出黄府的那个下午。但是,司机的身份又像道奇卡车坚硬的外壳,在充满未知的时代浪潮中为路承宗搭建起一个庇护所。作为现代工业产物的汽车在文学叙事中常常伴随着自由、远方和开拓者飞扬的气息,但在《山水》里,汽车完全呈现出一种防守的姿态,几乎所有的叙述都围绕着它是否能让路承宗活着回来。我们由此反观路二祥被撞死在万年桥的情节,仿佛汽车闯入的不是袁塘镇而是古旧的中国,它带着现代化的蛮横将一种由肉身支持的生活方式碾得粉碎。它断绝了一个人力车夫的后代子承父业的可能,并将他纳入自身的机械共振之中并护佑其周全,但坐在驾驶室里的人看似紧握方向盘,实则无法掌握这台现代化巨兽的行进方向。这个汇集了破碎、幸运、代偿、无力与失控的画面无疑构成了20世纪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缩影,它首先带来的并非是现代化的红利而是现代化的冲撞,在这个被迫现代化的过程中,一代人甚至是几代人被它裹挟着又庇护着,在无限的时代进程与有限的主体性之间走向了某种可被理解并阐释的“历史必然”。

02

如果说老路使《山水》呈现出具有传奇色彩的一面,那么路家子女则承载着岁月中普通人的命运。路家的五个孩子都是收养的,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际遇,都构成了有关路承宗和周爱玲命运书写中极具人性光辉的一笔。但生活不会因光环的闪耀而停滞,它终会回到具体、琐碎甚至是捉襟见肘的日常。

1978年秋,在这个新旧交替的临界点,路内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能够从司机的世界里映射出的时代印记:“司机是如此高档的职业,没有一辆汽车是属于私人的,司机们掌控着国家财产、人命,及一种近乎权威的方向感。”握了大半辈子方向盘的路承宗此时已从长途汽车公司退休,这个当年几近走投无路的孤儿驾驶着各式车辆完成了由汽车夫到特级司机的转变。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历史节点,司机不再是时代夹缝中“看山水”讨生活的职业,而更多地带上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开拓者与建设者的身份象征和职业光环。路承宗作为坐拥这份时代荣光与“威严”的老牌司机,却始终拒绝让子女继承这份手艺及其背后的种种可能,一句“我从来不教小孩开车,我想让他们活得长一点”道尽了他对时代凶险、公路无常、命运莫测的隐秘洞察。这种历史创伤般的不安全感从一个侧面证明着小说并未完全呈现的路承宗司机之路的艰难与凶险,这在塑造了一代人最深层的生存观和心理样貌的同时,也在日常生活中将这一切潜移默化地投射到下一代人身上。路家的五个孩子就是在这样的时代底色和生存观念中存活并成长起来。需要注意的是,对这种生活境遇的强调当然不是要在一种心理的不安全感中消解现实生活中的支撑与呵护,反而这种不为人主观意志所左右的艰难恰恰突显出路家子女以及朱康等第三代的幸运。或者换种说法,这些客观的不幸和经由老路与周爱玲在纷乱与危机中撑起的安全空间合力塑就了他们的生活,其间的幸与不幸、错失与补偿、时代使然还是性格决定等等都没有竭力追究的必要,所谓命运本就是无理可讲的东西。老路讲“你要是领过五个孤儿,你就知道人间有多惨”,其实他所进行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让他守护的人不知道人间有多惨。于是这五个被命运抛到路承宗屋檐下的孤儿,本是时代洪流中的浮萍,反倒在路家陆续扎下根来。

“领来的”三个字,路志民听了半个多世纪,他曾坐在路国强的店门口:“兄弟啊,你本家姓王,三弟姓石,四弟姓周,五姐姓陈,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姓啥。我六十岁了,不知道自己姓啥啊。”这不是有关血缘的执念,半个世纪的时光早已把路志民牢牢地钉在路家,他在路家的存在感就像国强不讲道理的道理,“如果路志民在的话,可能会说自己是他们的半个爹,比他更不讲理”。路内把这种融入血液中的归属感和同样跟随了他半个世纪的被遗弃的困惑与怨愤十分精巧地投影在路家兄弟的故事中。路承宗和路志民寻找路国权生父的情节固然清晰了国权的身世也理顺了他和五姐的关系,但同样重要的还包括用具体的事件去呈现路志民内心的积怨与外部的关系。情绪的抒发需要一个出口,而对这种情绪的讲述亦需要一种情节上的契机。在整部小说里,“父与子”大概是头绪最为复杂的一章,陈年旧事伴随着眼下的难题,他人的因果映射出自我的困境,所谓“父与子”写的既是石匠与国权,又是老路与志民。

在路家兄弟们看来,最不该陪老路到乡下的就是路志民,“可老路偏要长子陪他出马”。“长子”这个称谓于此多少有些尴尬,毕竟在路内的小心机里前文后续都在讨论“祖宗”。但也正因如此,老路的理由便可来得更加强势,一是“你从小就走不远”,二是“将来的后事可以交代到他手里”。这不仅是老路的准备,亦是小说情节的准备,当这一切都妥善地在故事中安置停当,路志民的心思才像小说里忽然飞过的鹳鸟,迅速掠过了自己的童年:那是老路带他出车的日子;是老路在澡堂里给他搓背的日子;是在学校里第一个穿白球鞋的日子;也是车斗里藏着游击队,老路只能把车开进山里采杨梅为他解渴的日子。但少时的温暖记忆并不能完全抵消他对自己身世的心理纠缠:“你对我很好,我怎么可能不是你亲生的呢?我想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在想这件事。”虽然小说写他最终“斩断了让时光倒退的所有遐思”,但这种表述无疑构成了另一个层面的强调与肯定,它让路志民的思绪在故事情节层面暂时平复下来,其实也是为了后续更强烈的迸发。老路和志民好话说尽,石匠就是不认国权。志民低头收回国权的照片,说了句“你们都不是人”。六个字让人心头一紧,不是因为小说营造出沉默又暗流涌动的氛围,而是一个作家凭借自己对人物处境与内心世界的精准拿捏,仅用“你们都”三个字就打开了当下情境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你们”当然是石匠和把志民递进周爱玲怀里的人。面对石匠的拒斥,志民瞬间将这种态度代入到自己被遗弃的创痛之中,他想起从不喊人的国权第一次高喊“哥哥不要去上班”,那种害怕人走掉的凄凉让他从国权身上看见了自己。“路志民疯了”,他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统统砸到石匠的头上,“他要把这暑热天气里剩余的精力和脾气全都发泄掉,也可能是他半辈子隐藏的怨愤” 。 在小说对志民漫长的塑造里,谁能想到这个六岁学会赌钱、十三岁看舞女跳舞、四十多岁依然双手抄在裤兜里的“半吊子少爷”心里竟藏着如此深重的委屈与怨恨,以致让人不禁怀疑他的公子哥做派和怪里怪气的臭脾气是他背负了大半辈子的伪装与铠甲,只不过藏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原来的样子。

其实在一个传奇司机的史诗性书写之外,更多有关叙述和表达方式的理想被安置在对路家子女的讲述上。小说开篇,“我的三叔路国权”决定上吊自杀,“想起一包没抽完的烟,又回去揣进衣兜,然后他忘记了死”。严格地说,路国权是否自杀并不构成推动小说情节进展的必要条件,或者说换种方式他同样可以在公路上与开车奔向袁塘镇的路国庆相遇。而且,因为一包烟忘了死似乎也在消解着此后越来越清晰的“找你的后爹去吧”。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具表现力和叙事性格的开头,就像两排金色扣子的枪驳领西装被电工穿在身上终日游荡在糖精厂一样令人难忘。或者说它最大的意义就在叙述本身,好似地标式建筑迅速定位了路内的写作。于是这天上午,“路国权搭着一驾牛车,慢腾腾走了三里地”,随后以最狼狈的方式与私自驾车的路国庆相遇,而他们的父亲正是一个声名显赫的特级司机。这种映照或者是落差虽然不能构成完全意义上的反讽,但它暗戳戳的扭曲与张力却制造出常见于路内小说中的独有的文学韵味和叙事情趣。这是一种借用极其常见的场景或元素通过叙述产生的微妙错位,其间那些非必然的关联反而为语言支撑起更大的阐释空间。当然这里的阐释并不一定提供某种带有确定性的意义、方法或价值,而是更多地指向语言本身或叙事节奏所蕴藏的思维或情绪上的乐趣。

当小说接近尾声,这种意味变得更加浓重。“路家人知道一个规律,国权不高兴时会闯祸,以及,国庆高兴时会闯祸。”这并无什么道理可讲,但它却有效地将小说导向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尾。清晨在树林中醒来的路国庆和路国强是否看到了熊猫并不关键,而是整个事件在小说中举重若轻式的作用。“哥啊,我们被司机劫持了,你说这事好笑吗?”这个时代人们大概不再相信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的幽默,而对于这部长篇来讲也让人经历了太多沉重的体验。也许这就是《山水》最恰当的结尾,你固然可以从中编排出这样那样的含义,但小说行进至此,每个人期待的都是一场肆无忌惮的大笑,不是为了胜利的赞歌,不是为了丰厚的收获,不是为了人生的顿悟,只是因为某个隐秘的、荒诞的、无意义的“你说这事好笑吗”。自“追随三部曲”便在小说主题和叙述之间创造出的间离式表达和标志性语感,或许是路内在小说叙事里极其钟爱的某种跳脱的浪漫。

03

民国25年,黄家小少爷黄启宣开车撞死了路承宗的父亲路二祥。从某种意义上说,袁塘镇的第一场汽车交通事故确立了《山水》的精神向度。因为这场事故,路承宗才前往上海讨生活;也是因为这场事故,黄启宣被同父异母的哥哥们驱逐;后来成为路承宗妻子的周爱玲也是“从家里出走”的人。所以无论是被迫求生还是自我放逐,整部小说都建立在出走的前提之上。与此同时,小说中具体家园的破碎与外族入侵的时代背景形成了呼应,让那些出于不同原因漂浮于世的人物的游走与寻找超越了地理或血缘上的限定以及单纯心理层面的执念,从而被赋予了更具时代性的追问。

乡绅家的庶出少爷黄启宣很早就被算命先生下了定论,“命局相撞,败家还克父母”,所以无论是依从出身还是顺应“命理”,被驱逐似乎成了注定的事情。但黄启宣生性顽劣,也明白自家异母兄弟之间宛若仇雠的道理,索性借着黄老爷被气死的当口一走了之。这个情节被路内处理得很有戏剧性,从黄启宣在二祥牌位前想赎回他的汽车到他看着被人压在地上的路承宗道声“再会,兄弟”,一个顽劣又有些纯真的少爷就这么踏上他贯穿一生的流徙之路。战争爆发之后,用黄启宣自己的话讲,“没干过坏事,暗地里还帮过自己人”。这里固然有作者的美意,却也贴合人物的处境与心性。路内赋予了黄启宣一种奇特的复合人设,让他既有纨绔子弟的浪荡不羁,又有底层小民的灵活务实;既能给日本人跑腿、在租界做黑门生意,又能零零碎碎搞些物资、打探消息。这种复杂性让黄启宣含混了国族与派系的冲突,他的圆滑和随遇而安与其说是对人性多重面相的塑造,不如说是以某种矛盾和摇摆讲述着他孤风逐野无根可依的生存状态。小说写到了黄启宣与两个女人的关系,一是与有夫之妇阿桃,一是与师范小学的陶老师。对于阿桃,黄启宣想得倒也明白,“她所要的是车,我车也没了,去找她干什么……开心一场就够了”。至于陶老师,似乎成了黄启宣报名去朝鲜的一个诱因,尽管他嘴上说“就算没有陶老师,我也会这么决定的”,“我一点都不怪陶老师,要是没遇到她,人世仍旧一场空,并无不同”。这些洒脱又透彻的言说纵然符合一个落魄公子的做派,却也流露出黄启宣游荡半生之后内心的空洞、不安与防御。他从一开始就处于家族的边缘,他的逃离在某种程度上包含着有意识的反叛和对某些亏欠的寻找,就像他在朝鲜战场的最后时刻想起小时候路二祥拉着洋车接他回家奔丧,“那条路很远很远,一直走不完,一直在走”。我不太相信黄启宣报名去朝鲜完全是出于迅速提高的政治觉悟,而更愿意将之归因于内心无法抗拒的出走与寻找。但旧家庭的破碎、身份和阶层的消亡、社会关系的变革已然与他内心深层的渴求产生了巨大的错位,致使黄启宣至死都没能为自己游荡的灵魂找到一个栖居之所。路内在小说里其实对黄启宣有一段意味深长的描写——“街道那边小跑过来一条人影,那是黄启宣,他还背着个什么东西,近前一看是块挺大的木牌。承宗歪过头去,读到那牌子上四个大字:黄氏祠堂。”这几乎成了黄启宣一生的写照,在他的浪荡潇洒里始终纠缠着一个无法回归的旧梦。

与黄启宣的游荡对应,出走半生的周爱玲把自己活成了“家”。周爱玲在小说中拥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除了专章对她身世的讲述,她不动声色的只言片语往往左右着小说情节的推进。在时间跨度超过六十年的叙述里,几乎所有的线索都在周爱玲这里汇聚,她仿佛拥有一个强大的磁场,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瞬间吸引并编织起来。周爱玲和路承宗萍水相逢,他们的关系是在相互扶持的点点滴滴中稳固起来的。有人讲革命的爱情分外浪漫,可对周爱玲和路承宗来说,这种理想和浪漫都离得太远,留给他们的只有一次次的迁徙、走散、重逢,如此轮回。但时间久了,重逢就变成了归来,司机路承宗的路线图上从此有了一个锚点。但这种回望的表述其实很难呈现出历次往返的未知与凶险,对于路承宗来说,周爱玲固然让他心里的“家”有了一个具象的坐标,但每当夜里惊醒,不知再见她是“有生之年还是下辈子”。路承宗从袁塘镇出发,历经吴里、上海、朝鲜,最终又回到吴里;五个孩子有着不同的身世,最终也在路家汇集;甚至还包括黄启宣,袁塘镇打谷场上狼狈的那句“再会,兄弟”竟一语成谶,后半生一直跟路家紧密联结,直至死在老路腿上。但这里更重要的是,周爱玲从上海出走,从未预想到自己会跟着一个司机扎根吴里。直到很多年后她对五姐说:“等你将来老了,也会觉得自己像鸣凤,小小年纪上了一条船,以后的事情没人知道,一辈子,找条回家的路,走很久,看见你自己站在前面。”与路承宗、黄启宣同样带着对家的执守一路游荡的周爱玲倾其半生最终发现了自己,但此刻的她已从一个同行者变成了一众生灵的根柢。

从上海小企业主家的小姐到赌场账台阿姐,从在战乱中收养五个孩子的母亲到弄堂里有些刻薄的老祖母,周爱玲无疑是《山水》中最具叙事张力的人物。因为小说着力于路承宗的人生轨迹,对周爱玲的描写时有闪断,但这种跳跃感反倒无形中强化了人物形象的转变及其落差。当那个拒绝跟着父亲逃离上海并郑重宣告“我要做进步女性”的大小姐转身坐进赌场,“穿绸缎衣服,腕上套着两指宽的金镯,常抱一个玉面男娃,手中三寸长的象牙烟嘴,时或叼在嘴角,在燃起的青烟后目光炯炯,看人来人往、财聚财散”。路内在周爱玲身上仿佛有种不敢着墨的谨慎,好像他对周爱玲的钟爱和隐隐的畏惧远远胜过其他人物。又或这个人物在叙事中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对她的描写必须被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以免她的光辉掩盖了主角的存在或是扰乱了小说原本的行进方向,于是她只能在路承宗的奔忙和孩子们的成长空当里间或闪出一道光。当然这种写法并不一定构成人物的缺憾,甚至能够在行文上应和着周爱玲不为人知的艰难和性情之中的刚硬。正如路承宗初回吴里,周爱玲抬手就给了一巴掌:“我是谁?我是周爱玲,我在这里做上了赌场的账台阿姐,前面是妓院,旁边是烟馆,此地进进出出没有一个正经人。说我混得好,不知道我有多苦……”而对于小说陆续展开的志民、国庆、国强们的故事,她根本就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旁观者,她的经历足够让她刻薄、讥讽甚至是独断,但她始终躲在叙述的阴影里,就像路承宗觉得做没有血缘的父子兄弟一切全凭良心,但这又何尝不是周爱玲半生所为?或是于乱世中支撑一个家的艰难与琐碎早已消磨尽了她倾诉的欲望,这种片面和失语才完成了小说对周爱玲形象的完整塑造。

也许《山水》真正动人的并不单纯是一个司机的传奇、一家人的悲欢离合,或是一个人如何把方向盘插进中国现代化的齿轮里。1996年路国庆骑着半新不旧的嘉陵回到吴里,仿佛又把人招回了路承宗骑着摩托追赶长途汽车的那个秋天,想起“老路讨厌侧三轮,讨厌这种左右不对称的东西”,才意识到路内其实是为心中那些浪漫柔软的故事找到了一种坚硬、理性又有机械质感的容器。可能正是这种软与硬的碰撞与挤压才让那些漫长的、琐碎的、不堪回首又念念不忘的旧事有了如今的味道。一辆汽车的出现几乎同时把肇事者和受害人赶出了故乡,这个小说中坚硬又尖锐的隐喻开启了另一个被速度、机械、规则带动的世界:现代性给了人移动的能力和自由,也给了人无根的焦虑;它许诺无限远方,却也不断消解故乡的意义;它强调个体,却又将之推进无名洪流;人的安全感不再来自家园,而是源于方向盘、技术、沉默、克制,源于不问因果的自我保护,这成了现代人遵循生存本能演化出的坚硬外壳;它有家庭也有宗亲、血脉,但背着祠堂匾额的人命丧他乡,一群非亲非故的人却结成了最稳固的家园。《山水》没有进行宏大叙事,却让宏大叙事无处可逃;它写的都是小人物、小恩怨、小算计、小深情,却让人看到现代中国最隐秘的精神路书——我们如何被时代推着上路,又如何在漫长跋涉中重建精神家园。在这些不断冲撞的关系里,路内最终让满满的柔软与温情溢出了包裹着它的金属外壳,那些沉默的守护、隐忍的慈悲亦是一个时代的山水。当路国庆从鸭绿江边打回电话:“我看过外国录像片,人家开着房车去见世面,背着一个背包在公路上搭车也能周游世界,为什么我不能?”路承宗的时代到底是过去了,作为一个司机,国庆们上路的方式他从来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