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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记录,以及对诗歌本质的探究——论朱山坡《蛋镇诗社》的价值意义
来源:《南方文坛》 | 贺仲明 姚若凡  2026年08月31日11:11

朱山坡是一个很怀旧,也很有思想力的作家。他的大部分小说都建立在他的成长记忆上,但又同时予以升华和超越,赋予小说更深远而广阔的意义。我以为这是一个作家的优秀品格,许多优秀作家都具有这样的特点,既能立足具体,又能伸展高远。《蛋镇诗社》(花城出版社2025年版)很典型地体现出这一点。《蛋镇诗社》以回顾性的方式讲述了1980年代几位南方小镇的青年创办诗社的故事,探究了“什么是诗”和“诗与人生”这样意义深远的文学问题。通过讲述“诗”与人们精神世界以及现实生活的复杂关系,《蛋镇诗社》揭示了“诗”的重要精神文化价值。而且,《蛋镇诗社》还鲜明地呈现出小说与“诗”文体上的互文性,其内容、结构、语言和主旨都具有诗歌的特征和气质。绽放的“诗性”正是这部小说独特的审美和思想价值所在。

01

时代怀旧

记得十多年前,就有人感叹70后作家,“这么早就开始怀旧了!”确实,也许是因为童年记忆与后来社会环境之间的反差太大,70后作家比年长他们的几代人更喜欢怀旧。通过“怀旧”的方式梳理自己的时代记忆、叙述自我的成长经历和生命感悟,是70后作家创作的普遍现象。比如近几年,魏微的《烟霞里》、张楚的《云落图》、王十月的《不舍昼夜》都先后写出他们对往事的追忆。朱山坡也不例外,对往事的“怀旧”贯穿了他的“蛋镇三部曲”(《风暴预警期》《蛋镇电影院》《蛋镇诗社》)。《风暴预警期》中的许多叙事细节都来自朱山坡的童年记忆,朱山坡少年时期关于1980年代乡镇电影的珍贵回忆促使他写下《蛋镇电影院》。在《蛋镇诗社》中,朱山坡则带领读者回到了他青春记忆中1980年代的乡镇诗歌现场。《蛋镇诗社》的时代怀旧一方面表达了作者对于1980年代这一诗歌的“黄金时代”的怀念,另一方面也呈现了对1980年代文化贫乏和非理性一面的检讨,还体现出对物质文化的强烈批判和反思。

《蛋镇诗社》的叙事主线是1980年代一个南方小镇民间诗社的兴衰。1988年,在这个偏远小镇上,一些年轻人在文学的感召下创办了一个诗社,并展开了一系列或激情或荒唐的举动,掀起了一阵诗歌风潮。虽然在内外的压力下,他们创办的蛋镇诗社只存在了五个月,但它对许多人的精神世界和生活世界产生了巨大影响,一直延续到几十年后的当下。正如诗社的创始人之一陈良芬(笔名蝙蝠)所述:“它一直活在我们的心目中,尤其是在异乡,看着车水马龙,看着高楼大厦,心里空虚孤独的时候,我多么怀念金光闪带着我动员蛋镇全民写诗的那些时光,荒唐而浪漫,可笑而温暖。”毫无疑问,作品书写的生活是真实的。1980年代是一个充满理想,也不无幼稚的时代。这一时期浪漫、富有激情和高扬理想主义的文学氛围孕育了许多诗歌的狂热爱好者。朱山坡早年就是一个诗歌创作者,对1980年代的诗意与梦想是如何点亮了一代小镇青年的精神世界有切身的体会。他将这种体会融入《蛋镇诗社》的创作中,书写了一代人关于青春岁月的诗意、理想与激情的记忆。

作品采用资料选编的方式,打捞和呈现了众多“无名”的蛋镇诗社成员个人化、碎片化的回忆。涉及人物之多和时间跨度之长,使得《蛋镇诗社》涌动着种种复杂的情绪。其中最基本的是怀念的情绪。根据蛋镇诗社的主要创始人金光闪、阙振邦、蝙蝠的回忆,蛋镇诗社存在的五个月是一段前所未有的、洋溢着青春朝气和金光闪闪的时光。在蛋镇诗社的初立阶段,创始者四处寻找诗人加入蛋镇诗社,办《蛋镇诗报》,在蛋镇发起“全民写诗”运动,印制“写诗十大要领”。创始者对于诗歌的信念和热情感召了越来越多的乡镇青年加入诗社,进行诗歌创作。由此,蛋镇诗社唤醒了许多乡镇青年心中的诗意。诗意的苏醒让他们感受到平日里习以为常的风景也可以是特别的存在,习焉不察的人事也突然有了独特的意义。他们的诗作以日常生活为表现的中心,不求音律节奏的巧妙工整,舍弃了传统诗歌繁复的修辞,却生气淋漓、明朗动人。

正因为过往与诗相伴的青春岁月太过明亮美好,对往昔的追忆又伴随着对青春逝去的遗憾,《蛋镇诗社》的时代怀旧书写也就不无感伤。最突出的表现,是作品书写了多位小镇诗人的死亡。小说第一部分的开头就写到蛋镇著名诗人段颂之死,第二、第三部分则写到蛋镇诗社社长金光闪的死亡,第四部分又写到诗人谢敬安的死亡。“诗人之死”以及蛋镇诗社的正式解散宣告着诗歌黄金时代的落幕,正如金光闪所说:“蛋镇诗社已经成为一个历史名字,不能在现实中复活了。它成了一曲无法复制的绝唱。”虽然蛋镇诗社没有在现实中延续下来,但金光闪还是坚持编印《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作为对历史、蛋镇和当年的诗人们的正式的交代。《蛋镇诗社》的结尾部分展示了《蛋镇诗报》作品选,以“蛋派”诗歌作为对1980年代的青春岁月最后的纪念。正如鲁迅所言:“诗文也是人事,既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以“诗”作为作品的结尾,鲜明地体现了作者对青春岁月美好记忆的感伤和怀念。

除了对1980年代充满诗意的时代氛围的怀念,《蛋镇诗社》还表现出对这一时代的反思性检讨。作品中反讽的笔调与温情感伤笔调交相辉映,就像诗社的行为中既有严肃庄严,也有荒诞荒唐一样。在作者的叙述中,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给狮头山增高两米”“全民写诗”等诗社活动非理性的一面。金光闪一厢情愿地将“全民写诗”运动上升到不切实际的高度,诗社的成员们也幻想蛋镇能够成为“全民写诗”的著名诗歌产地。但实际上,“全民写诗”运动遭到了诗社动员对象们的冷嘲热讽,仅持续了三个星期就因被举报而戛然而止。还比如由蛋镇诗社策划的诗歌嘉年华活动,场面热闹但秩序混乱,热烈而疯狂的晚会氛围使得活动举办者、参与者和秩序维护者都感到一定的压力。正如以赛亚·伯林所言:“文化落后地区接受新思想时偶尔表现出来的强烈的、常常是盲目的热情给新思想注入了巨大的情感、希望和信念,结果在这种新的、更强化、过于简单化的状态下,它们变得比原来在本土处于早期阶段的时候更令人生畏……”过分热情、缺乏审慎思考的诗歌活动使得“活动”逐渐大于“诗歌”,反而不利于诗歌创作后续的健康发展。金光闪为了鼓励大家写诗,将“只要分行,就是诗”的诗歌创作理念作为“蛋派”诗歌写作十大要领之首。在深入农村鼓励农民写诗的过程中,蝙蝠还将诗人的标准降低为“只要你的肚子里装着诗意,不用写出来,也算是诗人”。这种完全取消“诗”的创作难度的宣传说法无疑也消解了“诗”的意义价值,有违他们赋予蛋镇诗意的初衷。《蛋镇诗社》对于1980年代时代氛围非理性一面的审视和检讨,彰显了优秀小说所应有的思辨意识和思想深度。

《蛋镇诗社》的时代怀旧也表达出对物质时代的否定与批判,这也赋予了作品强烈的现实关注和人文精神守护特点。在1990年代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下,文学的严肃性和神圣性被消解,诗歌的黄金时代也正式落幕,不再具有1980年代的轰动效应。小说的怀旧书写立足于这个时代背景,描绘了诗社成员们在1980年代之后与“诗”渐行渐远的人生轨迹。蛋镇诗社“领头人”金光闪成为木材商人,积累了更多物质财富,但是他的精神世界却比年轻的时候有所萎缩。金光闪提到:“虽然没写过一首诗,但他依然有一个诗歌梦。他曾想在广州办一个诗社,或把蛋镇诗社复活,移植广州,但发现广州一点诗意也没有,关键是发现人生越来越没有了诗意。”许多蛋镇诗人也面临相似的处境,如蛋镇诗社的创始人之一蝙蝠在1990年离开蛋镇去往广州,做起外贸生意,“诗”基本淡出她的生活。曾经的蛋镇诗人谢敬逸转业回乡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录像厅检票员,写诗只能让他赚取聊胜于无的稿费,现实生活的挫败感也不断消磨他心中的诗意。

《蛋镇诗社》对于诗歌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这一时代现象的书写,反映了1990年代之后人文精神的危机。这种危机在于:“一种共同的后退倾向,一种精神立足点的不由自主的后退,从‘文学应该帮助人强化和发展对生活的感应能力’这个立场的后退,甚至是从‘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精神价值’这个立场的后退。”面对人文精神的失落、诗歌理想的蒙尘以及今昔对比所产生的空幻感,作者才更加强烈地怀念诗歌理想仍然高扬的1980年代。作者对蛋镇诗人高扬的理想情怀和丰富的情感生活的怀旧书写,也同时反衬出被物质主义和实用主义裹挟的时代文化的浮泛空洞,缺乏生命力。这一特点,显然是对现实物质文化的强烈否定。1990年代以来,商业意识形态成为中国社会主流的思想文化之一,它渗透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使无数人自觉不自觉地沦为物欲的奴仆。在这样的语境中,《蛋镇诗社》通过呈现小部分人的残存的诗歌梦想,实现了对人文精神的褒扬和守护,显示出强烈的时代针砭意义。

02

什么是诗?

除了对往事的怀旧和思考,《蛋镇诗社》还表达了对文学本质性的思考。具体来说,作品一直在表达对“什么是诗”问题的探究。在诗歌乃至文学的地位已然边缘化的背景下,《蛋镇诗社》还是肯定着小部分乐于“为世界带来诗意”的人们对于“诗”的执着追求。《蛋镇诗社》鼓励普通人寻找、发现和书写生活中的诗意,将诗歌与善良、爱和更广阔的世界进行深刻关联,在最基本的意义上肯定蛋镇诗社的存在。与此同时,《蛋镇诗社》对“诗”也不是单纯的肯定,也揭示了“诗”的难度以及“诗”与人生的复杂关系。《蛋镇诗社》多角度展示了“诗”与“人生”的复杂性、多面性和可能性,在更深的层次呼应了“文学是人学”这一关乎文学本质的论断。

首先,在最基本的层面上,《蛋镇诗社》表达的是对生活诗意的肯定与追求。小说中有一段从阙振邦的视角出发的叙述,记叙了金光闪和蝙蝠在竹林深处的村子关于自然环境的闲谈。两人的对话充满对世界纯真的好奇和对自然美的欣赏,非常有境界。金光闪由此感慨道:“这就是诗。诗意无处不在。满世界都是诗,横七竖八、杂乱无章的,就差我们给它们分行。”也就是说,不是生活缺少诗,而是人们缺乏发现的眼光、追求的勇气和表达的能力。在其影响下,阙振邦也表示自己对于所处的环境突然有了诗人般的敏感:“我耳朵里的那些水声,突然有点变化,似乎不再是嘈杂的轰鸣,而是有了旋律,有了节奏。甚至那些看不见的山风,也让我有了别样的感觉。”“诗”本身就是一种具有高度概括力和丰富意蕴的文体,正如诗人冯至在《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所言:“向何处安排我们的思、想?/但愿这些诗像一面风旗/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诗能使我们难以描述清楚的思想情感显形,如瓶之于水、旗之于风。《蛋镇诗社》肯定了“诗”这种文体在表现人们精神世界方面的独特优势,提倡人们将“诗”作为记述生活的一种方式。蛋镇诗社草拟的写诗要领强调:“每个人天生就是诗人。但如果你不写,就什么都不是。”鼓励普通人不断发现诗意、制造诗意。于是,在《蛋镇诗社》中,我们可以看到普通的蛋镇百姓是如何用“诗”为自己独特的主体精神画像,看到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渐趋立体、鲜活、丰盛、辽阔的“诗歌”蛋镇。

《蛋镇诗社》还将诗歌与善良、爱进行深刻关联。金光闪在《蛋镇诗报》创刊词中直言:“诗歌只跟情怀有关,跟爱和尊严有关,跟选择和勇气有关。”他自己内心深处对世界美好一面的向往,与其诗歌理想紧密结合在一起。当蛋镇诗社初具雏形,以往金光闪眼中俗不可耐的蛋镇焕发出了新的诗意:“蛋镇像是一座诗歌的城市。跟纽约、巴黎、阿姆斯特丹等城市一样,满大街都是诗歌,像梧桐叶散落一地。天空的云朵,每一朵都饱含诗意,像奶牛的乳房,胀得快受不了了,要以雨水的方式落下来。……此刻享受到了我与生俱来的善良和爱。我惊诧于自己的善举,我将之归功于诗歌的力量。”小说写到许多“诗”给原本艰难、毫无生趣的环境带来美好改变的故事,比如金光闪在寻找诗人的过程中结识了拖拉机手张昆明,并在张昆明因意外不幸离世后,私下多次给予他年迈且无家人照料的母亲金钱上的帮助;比如金光闪对姜美好加入诗社的邀请给身为残疾人的她带来了关于自由的美妙体会;比如蝙蝠帮助镇上的智障者詹天睿发现自己在作诗方面的潜力;还比如《蛋镇诗报》选登的《浪漫派为什么重要》这首诗帮助蛋镇的电影放映员祝三易收获了美好的爱情。小说由此张扬和放大了“诗”充满善意与美好的一面,展现了充分的人文情怀和较高的伦理境界。

在这一前提下,对于建立蛋镇诗社这个不无幼稚的行动,包括诗社夹杂着不少荒唐的种种举措,作品在本质上是肯定的。在金光闪心中,蛋镇诗社就是他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理想主义,他直言:“我心里只有蛋镇那些伙计。他们写的诗歌,才是真正的诗歌,他们才是真正的诗人。在我眼里,世界上就只有一种诗歌,‘蛋派’诗歌,蛋镇诗社万岁!”作品还通过一个偶然来到蛋镇的西方诗人之口,指出诗歌具有无国界的魅力:“通过阅读诗报,我觉得他们十分有趣、好玩,跟欧洲的年轻诗人们有相似之处——其实我想说的是,诗歌和诗人在全世界都是相通的,他们是最可爱最有趣的一群人。”作品还通过书写西方诗人的感受,侧面表达了对蛋镇普通百姓诗歌的认可:“我读到了这块土地沉默和躁动的力量,犹如巨蟒过境,无声地宣示着自尊与威严。”《蛋镇诗社》展现了“诗”表情达意的作用,肯定了“诗”所具有的将人们鼓舞起来,连接起来的价值。可以说,《蛋镇诗社》从多角度发掘了“诗”的本质所具有的正面意义价值。

但是,《蛋镇诗社》并没有盲目地美化诗歌,而是对其复杂内涵进行了深入思考。作品不仅揭示了创作“真正的诗歌”的艰难,也展示了诗歌与生存的复杂关系。它使用象征性的笔法,以“天梯尽头的城堡”阐释作者对于“真正的诗歌”的理解:“在群峰之间,在山巅之上,在烟雾之中,黑色的墙若隐若现,像一尊雄伟的鼎。很神秘,很迷人。像是传说和神话中的建筑。……它与天相接,俯瞰万物,威严雄壮。那一刻,我对它产生了敬畏甚至害怕,不敢靠近它,即使站在这里,也觉得离得太近了。”在作者看来,“真正的诗歌”,或者说“纯粹的诗意”在很高的位置上,需要历经艰难的攀登才能无限地接近,却难以完全地抵达,是俗世中的人可望不可即的。与此同时,被金光闪认为是“真正的诗人”的姜美好也是因为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孤独和折磨才能如此贴近“真正的诗歌”。所以说,诗歌本身向人们敞开的丰富可能性并不是全然无害的,诗歌可以放大人们对于幸福的感受,也有可能把与幸福相背离的思考和感受表达到极致,从而影响人们的平静生活。综合来看,《蛋镇诗社》深刻地呈现了诗歌与生存之间充满张力的复杂关系。

典型如作品中的残疾女诗人姜美好,诗歌对她来说既是可以宽心和遣兴的慰藉,也给她的生活和精神世界带来很多苦难。姜美好自述,自己曾经因为读书和写诗常常无法入睡,发现诗歌最终还是无法拯救自己于孤独困苦的生活。小说借她之口表达关于“真正的诗”与现世人生的思考:“我和城堡,相看两不厌。但我不希望阿赫凝视那座既是天堂也是地狱的东西。凝视过久,自己也会变成城堡。”姜美好看到了纯粹的、宏伟的、与世隔绝的诗歌城堡虚无的、危机四伏的一面。于是,她最终选择了远离诗歌:“我再也没有写诗,也没有读诗。我在轮椅的靠背上用油漆写着一行字:蛋镇诗社。有了这行字,这轮椅就永远属于我,它就永远有了意义。”姜美好的诗歌故事充分指证诗歌的神圣性,也就是说,作为文学的王冠,诗人的荣誉不是轻易能够获得的。它需要一个人很多的付出,需要放弃凡俗的利益,甚至是人们最渴望的幸福。而且,即使是不顾一切的追求,也不一定就能够获得成功,也可能只能收获平庸和悲剧。作品的这一论断,无疑凝结了作者丰富的人生经验,包含着对诗歌史的总结,是对诗歌本质富有启发性的深切思考。

从这个角度来看,《蛋镇诗社》对诗歌的思考,实质上也是对人生的思考。作品没有用现成的理论框架或公认的文学定义来回答“什么是诗”的问题,而是将“人”作为回答“什么是诗”这一问题的关键。正如作品中提到的:“诗歌是分行的艺术。人生也是。”“人”的情感、意志和追求,“人生”的际遇、价值和可能性才是“什么是诗”这个问题最直观、最具温度的回答。而且,“归根到底,诗歌与‘人’本身的精神、肉体、历史经验、现实处境之间的血肉联系,才是诗歌长盛不衰的真正力量”。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对于诗歌的复杂性,《蛋镇诗社》没有给予明确的答案,而是充分展示它的多面性。其中包含着对诗歌的尊崇,也包含着对诗歌的疑问——这一点,就像作品将故事发生地命名为“蛋镇”,显然包含着“孕育”和“未成熟”的含义。蛋,还未孵化成型,尚处在潜在状态,但同时也预示着无限的可能性。因此,可以说《蛋镇诗社》是一部具有优裕的诗意,抵达了“言有尽而意无穷”境界的长篇小说。通过对“什么是诗”这个问题的探究,《蛋镇诗社》还启发我们读者持续思考和探索如何成为有理想、有情怀、有爱的能力的人,如何真正寻找和创造人生的诗意。

03

互文性及其意义

《蛋镇诗社》是一部借鉴诗歌特性,有着明显诗歌艺术渗透和影响的小说,“诗性”是其最显著的艺术特征。《蛋镇诗社》的诗化叙事体现了“小说”和“诗歌”这两种文体之间的联系,呼应了互文性理论的说法:“每一篇文本都联系着若干篇文本,并且对这些文本起着复读、强调、浓缩、转移和深化的作用。”《蛋镇诗社》的“诗性”主要体现在小说鲜明的个人抒情色彩,以及在题材内容、结构方法和叙事语言上与“诗”的互文性。尤为重要的是,作品始终致力于探寻诗歌的文学属性。小说“诗性”的突出,既赓续和拓展了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也展现出对物质时代超越性的思考,更体现出对于文化精神重建的积极追求。

首先,《蛋镇诗社》的“诗性”体现在作者自我情感的切入。朱山坡本人就是一位诗人,早年参与创办诗社的经历是他创作《蛋镇诗社》的基础。《蛋镇诗社》与作者自身的人生经历和生命感悟密切相关,是一部“有我之书”。于是,《蛋镇诗社》处理时代历史的方式不是客观地描绘广阔的社会历史图景,而是着重呈现鲜活的、个人化的情感记忆。作者将自己的时代怀旧之情和诗歌梦想融入小说创作中,使小说整体呈现出“象征”大于“写实”,“情感”大于“情节”的美学特点。从文学传统的视野来看,诗从古至今都关系着自我情感的抒发。《毛诗序》指出:“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具体阐释了“诗言志”这一影响深远的中国诗学的核心概念。朱山坡在小说中呈现真实自我、重视情感表达的写作方式自然地接续了“诗言志”这一重要的诗歌创作传统,为小说注入了丰沛的情感,营造了富有诗意的氛围。

其次,《蛋镇诗社》的“诗性”还体现在作品的题材、结构形式、叙事语言、内容主旨与“诗”的密切联系。《蛋镇诗社》是由不同叙事者的回忆文章(包括诗歌、书信和讲稿等)组成的长篇小说,讲述的是蛋镇诗社的发展历程和诗社社员们的人生故事。从叙事结构来看,《蛋镇诗社》的结构形式凝练优美,体现出明显的诗歌思维:富有想象力、发散性强且具有悖常性。具体来说,作品共分为五个部分,各个部分的内容相互呼应且富有层次,结构方式类似“分行的诗”。整部作品的叙事者众多,叙事者们多声部、多角度、多方位地讲述了蛋镇诗社的故事。与此同时,作品敢于打破常规的叙事逻辑,运用非线性叙事、拼贴的现代小说技法,实现了对复杂故事线的轻盈表达。《蛋镇诗社》有效地融合了诗歌思维和现代小说技法,创造性地沟通了小说和诗两种不同的文体,实现了小说形式的创新,完成了对蛋镇诗社故事的诗性表达。

《蛋镇诗社》的叙事语言同样显示出诗性。作者尽可能地在作品中引入诗歌的语言,常用诗意的叙事语言将蛋镇人日常、普通的生活陌生化,追求叙事语言的凝练、新异和意境美。举例来说,朱山坡在作品中引用了一些1980年代的著名诗作,如顾城的《墓床》、席慕蓉的《一棵开花的树》、汪国真的《热爱生命》。其中,《墓床》这首短诗在作品中被反复提及,平静克制的诗句强化了作品的感伤色彩。作品还引用了一些外国的经典诗作,如狄金森的《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阿赫玛托娃的《所有未安葬的》和普希金的《纪念碑》,这些诗作在作品的情感表达方面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而作品对于著名诗作的引用并非只是为了给书中人物的思想情感做注脚,或烘托文本的诗意。《蛋镇诗社》与经典诗作的互文一方面可以将作品纳入更为广阔的文化视野中,增加作品的历史厚度和情感深度;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召唤读者对经典文学作品的好感、信任与重视,重申文学和人文精神的意义价值。

最终成就《蛋镇诗社》诗性特征的,还是贯穿于整部小说中的对诗歌文学属性的不懈探寻。朱山坡曾说过:“有诗意的小说一直是我的追求。有一种情况是,我的一些小说是先有诗,然后再演绎成小说的。”他早年创作的短篇小说,如《骑手的最后一战》《旅途》《爸爸,我们去哪里》《鸟失踪》,就采用了“把诗演绎成小说”的写作方式。这种写作方式在《蛋镇诗社》的创作中有了新的发展。朱山坡借鉴了诗歌作为一种抽象艺术的优势,使用“以实写虚”的手法,赋予具体的蛋镇诗社故事以超越现实的精神内涵。由此,朱山坡成功地将“诗性”嵌入整部长篇小说,“把小说写成了诗”。对“诗性”的追寻成为《蛋镇诗社》的主旋律,也是洋溢于作品每一处的游荡着的“灵魂”。“诗性”的突出有效地简化和升华了小说的情节内容,给小说带来了意义的拓展和美感的提升,赋予小说深刻的精神内涵和充沛的艺术想象力。

具体来说,《蛋镇诗社》呈现了一代乡镇青年的理想情怀和多元的审美追求,重申了人文精神的意义价值。《蛋镇诗社》探索了“人”多样的生活状态和存在方式,塑造了种种个性鲜明、富有艺术生命力的人物形象。其中,金光闪最为突出地体现了小说的诗性。金光闪是全书的灵魂人物,也是全书最具诗人气质的人物。正如书中提到的那样:“金光闪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内心炽热,经常突发奇想。而且,他比我们都早熟。”金光闪的性格单纯、真挚、善良,有对诗歌狂热的爱好,具有浪漫型艺术中的人物特质:“不再像古典艺术中的人物那样体现伦理、宗教和政治的普遍理想,而只体现主体个人的情感、意志和愿望。”金光闪的身上体现出浓郁的南方气质,或者说承继着自屈原、庄周以来的荆楚和岭南之地的浪漫主义传统,同时又传达着能引起世界读者共鸣的理想情怀和人文精神。金光闪鲜明独特的诗人气质给整部作品的“诗性”做了精彩的、鲜活的注解,使小说的诗性更具说服力。

突出的“诗性”色彩,使得《蛋镇诗社》以小说形式承载起中国诗歌的抒情传统,也让作品在艺术风格上显示出强烈的独特个性。《蛋镇诗社》从自我情感出发进行抒情,又密切关注和批判时代文化,同时又对人的世俗性和超越性、诗歌本质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索。从这个角度来看,《蛋镇诗社》的抒情性契合了70后作家对抒情传统的创新性发展,“这种新的抒情传统,既传承情本体的美学源流,也直面物质与商业意识形态对自我的影响,更没有停止对一种存在意义的追索与吁求”。这种与诗歌文体的互文色彩,赋予了《蛋镇诗社》独特的审美个性和艺术魅力。相较于小说、散文等文体,诗本身的文化底蕴更深厚,抒情色彩也更强。所以,诗歌艺术的渗透使得《蛋镇诗社》的思想情感容量有所扩展,更具深度地呈现了人的世界、情的天地和有意义的人生。作为“蛋镇三部曲”的终章,《蛋镇诗社》以绽放的诗性为朱山坡的文学蛋镇营造了余韵悠长的审美意境。

除了审美层面的成就,《蛋镇诗社》的物质文化批判和人文精神坚守也有充分的意义。与近年来众多倾向“技术化”写作,疏于处理文学与现实的关系,缺乏感染力的文学创作不同,《蛋镇诗社》表达了作者对时代现实的独特感受和价值判断,展现出难能可贵的理想高度和精神力量。作品明确批判了物质时代人文精神被束之高阁,人们忙于追逐金钱、迷恋物质的现象。在批判之外,作品也追问着具有超越时代意义的问题,即:在物质统率一切的时代、在人文精神严重溃退之际,诗歌、文学该如何生存,意义何在?朱山坡在小说中写道:“原来人生有很多事情是毫无意义的,无论多成功。而有些事情比任何东西都珍贵,哪怕它多失败。”这句话清晰地反映了小说的基本价值立场:在物质的洪流中坚守文学的意义价值,守护人文精神。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美学价值,人性的关注,理想精神,是文学始终都应该坚持的基本准则,也是文学拥有自信的前提”。通过对人文精神的坚守,《蛋镇诗社》表达对诗性意味和文学信心的积极召唤。与此同时,通过描述“诗意”是如何促使个体向善、促进文明之风的传播,作品展示了“诗”与人类美好情感的密切联系和诗之于人文精神建设的重要作用。

概而言之,《蛋镇诗社》以诗意的姿态抵达了历史的深度、人性的广阔和审美的境界。它积极地呼应了文学的时代使命,就是以文学传播诗意的力量、唤醒人们对于诗意的美好情感,从而重建时代人文精神。这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坚持,艰难甚至充满绝望,但也正体现了人类的坚韧和理想精神。我们也期待朱山坡能继续他富有浪漫主义情怀和理想主义精神的诗性叙事,深挖他所熟悉的南方小镇小人物们的生命经验和情感结构,呈现其中“写不尽”的丰富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