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物的面容——读子禾《野蜂飞舞》《猴命》
我认识子禾时,他似乎已在诗人生涯的末尾。一部非虚构作品已经写完。一些后来收录进《野蜂飞舞》的小说构思躺在他的大脑或电脑里。我陆续读过(最早是《夜风鼓荡衣裳》与《绿鱼》),一个叫“甘松明”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反复出现在不同的小说里,作为一双眼睛,注视着故乡的人。后来读到长篇《猴命》,那个熟悉的叙述者,偕同他常有的或诗意或哲学的叙事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粝、更密实、几乎不带喘息的乡村白描。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因为一场三轮车撞人的意外,被捆绑在同一孔破败的窑洞里,在彼此的衰老和病痛中熬过一个冬天。
一个写作者在风格上做出这样冒险的决定,背后是什么?我很长时间没有答案。
《野蜂飞舞》的扉页引用了威廉·特雷弗的话:“我们都是剩余物。”姑姑和姑父,舅舅,城市里无法呼吸的夫妻,被遗忘在角落的残障表哥和疯癫老人——他们确实都是剩余物,被现代化这台离心机甩到边缘的人。
鲍曼的《废弃的生命》描述过这种处境:总有人在成为“多余的”人口,不是被某个恶人迫害,而是被一套他们无法理解的逻辑缓慢溶解。甘改善,《猴命》的主人公,就是这样。他曾经是村里最早的万元户,当过大队文书,是“有本事”的人。但进入暮年,他掌握的所有技能,养牛、锄草、铡苜蓿都成了时代高速路上的废料。
但我渐渐感到,子禾的“剩余物”还有另一层意思。并非完全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穷困或边缘,还是一种更根本的存在处境。特雷弗那句话指向的不是某一类人,是所有人。这种剩余感往往在人物最绝望的时刻浮现。陈秀兰,这个被亲生儿子视为累赘、寄放在别人家里、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老太太,在一个深夜对甘改善说:“我都活成这样子了,没皮没脸,还管那么多干什么?”与怨愤与自怜相比,更是一种平静。她放弃了对脸面的坚持,一个赤裸的存在视角显露出来。
更让我震动的是另一个瞬间。日食那天,天空突然暗下来,甘改善在仓皇中寻找陈秀兰,恍惚间觉得有黑影就在身边。“那不是老猴,也不是别的什么,就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魂。”老猴是他童年记忆中潜伏在破窑暗处的怪物,会跳到人肩上,带来无法摆脱的厄运。那一刻,那怪物内化成了自身。他就是老猴。就是那个被遗弃之物。
这种领悟逼近了某种存在主义的核心地带。但子禾当然不是从概念出发去推导人物。他的路径相反:把社会性的穷困和衰老推到极限,让身份一层层剥离。不再是万元户,不再是父亲,不再是体面人。接着,存在本身从残骸中裸露出来。在最具体、最物质的中国乡村经验中,他撞见了最抽象的存在之问。
但我想说的不止于此。
鲍曼的“废弃”总带有一种单向的、不可逆的意味,人被抛入边缘,然后在那里独自熄灭。可在《猴命》中,两个被废弃的人之间,生长出了一种鲍曼没有描述过的东西。甘改善为陈秀兰挤羊奶、烧水洗澡、处理粪便,陈秀兰为他包扎伤口、吹出眼里的异物、在他崩溃时用沉默陪伴。这些不是爱情,不是亲情,甚至不是我惯常理解的“同情”。这是在“共同被废弃”这一事实的基底上,以身体和照料为材料,悄然搭建起来的、仅仅容纳两个人的微小伦理共同体。
我不确定这能否被称为对鲍曼的“超越”——这个词太昂扬了。但它至少提供了鲍曼的现代性叙事未能预见的一种可能性:被抛弃者并非只能等待熄灭。他们可以在废墟上,用手边仅有的东西——一具还在呼吸的身体,以及另一具还在呼吸的身体——重新编织一种联结。这联结不改变结构性的废弃,甘改善仍然是儿子眼中多余的人,仍然被妻子视为仇敌,仍然被整个村庄笑话。但它改变了他继续活下去的方式。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或许就是子禾比鲍曼更接近中国乡土真相的地方:在这片土地上,个体的存在从来不完全由社会结构单独定义。家庭、邻里、因缘际会所形成的人与人的勾连,仍然可能在被抛弃的绝境中生长出某种庇护。是苦涩的,但它是真的。
读《野蜂飞舞》时,我总在想甘松明这个叙述者。一个通过高考离开乡村、在北京生活的知识分子,他每一次回乡,都是一次“看”的旅程。
这种“看”包含着复杂的伦理张力。他有能力将乡村的苦难编码成可阅读的叙事——这是现代文明赋予他的权力。但他并不真正属于他凝视的世界。他看完之后,会回到北京继续自己的生活。他的凝视,无论多充满同情,都是一种安全的凝视。
萨义德在《知识分子论》里谈过“流亡者”的双重视角:既不完全属于新环境,也不再能融入旧环境,这种边缘位置使他能看到身处其中的人看不到的事物。但他没有充分讨论的是,这种双重视角可能伴生的罪疚感。甘松明正是如此。他不是纯粹的旁观。同名中篇里,他是表哥病变的间接参与者。《灰色怪兽》里,他扇了哥哥一个耳光,冲到黑夜的荒野里,胃开始轰鸣。
这种罪疚,我觉得,决定了他叙事的那种腔调——一种在“看”的权力进退上难以抉择的困境所引发的某种语言效果:克制、留白与沉默。这不是风格选择,而是一种伦理自律。一个深知自己无权代言却又不得不言的人,只能以俭省的方式说,以沉默的姿态听。小说里反复出现的那些欲言又止、沉默的蔓延,正是这种困境的痕迹。
更隐蔽的是,甘松明的凝视可能还承担着某种无意识的自我确认。当他凝视那些被生活压垮的亲人,他在心里确认了什么——“我逃出来了”。这种幸存者的凝视,在提供共情的同时,也构成了叙事的深层罪疚。它反复让甘松明“如坐针毡”,大概正是对这种心理的自知。
后来我重读时,开始觉得这里面的困境用另一个方式说可能更清楚。甘松明看见的是什么?是“姑姑”“舅舅”“表哥”——这些首先是一个个社会标签,是“被抛下的人”“被时代落下的人”。他同情他们,但这同情本身就意味着距离。有一个哲学术语叫“面容”——列维纳斯用它来指那种不可被任何概念捕捉的、赤裸的、脆弱的人类面孔。列维纳斯认为,面容是伦理的起点,它直接向你发出呼吁:“不要杀我。”这种呼吁先于任何同情、任何理性、任何利益的权衡。
《野蜂飞舞》里的甘松明,也许可以说,他还没有真正“看见面容”。他看到的仍然是身份、处境、问题。他不是不想看见,是他的观看位置本身就构成了障碍。这层他与被看之人的距离让他可以书写,可以分析,可以动情,却无法被真正地召唤。
《猴命》里,甘松明消失了。
如果《野蜂飞舞》的结构是“我看他”——知识分子叙述者审视被抛下的人——那么《猴命》的结构就是“他看她”。两个被遗弃的老人,在漫长的共处中形成双向凝视,在对方身上看见自己。
语言跟着变了。那种知识分子的语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粗粝的白描,语言仿佛从“被选择”变成“被经历”。泥土的质感,粪便的气味,羊奶的腥臊,老人皮肤上干燥的触感,这些是《野蜂飞舞》没有的东西。
从列维纳斯的角度看,这层转变也许可以这样理解:甘松明退出,意味着叙事的伦理位置变了。不再是“我”用观察的目光笼罩“他们”,而是两个被废弃的人直接给抛在一起,不得不面对彼此的面容。甘改善和陈秀兰之间没有安全距离,他们挤在同一孔窑洞里,闻到彼此的体味,看到彼此处理排泄物时的难堪。正是这种距离的消失,使面容得以呈现。陈秀兰额头的伤口、她偷偷藏起的粪便、她为甘改善包扎伤口时颤抖的手指,这些不是为了让他人同情的展演,而是两个人在被迫共处中,无可回避地暴露在对方目光下的赤裸。
更重要的是,这种看见是双向的。《野蜂飞舞》里只有叙述者“看”别人,《猴命》里他们互看。陈秀兰看甘改善“眼睛怎么成了两个红罐罐”——终于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痛苦。这种互看,是列维纳斯没有展开但逻辑上必然包含的维度:当你真正凝视他者的面容,那面容也在凝视你。
这种互看,也让我重新思考拉康的镜像理论。拉康说婴儿在镜中第一次看到完整的自我形象,狂喜于那种完整性——但那是“误认”,是认同了一个外在的、理想化的幻象。而甘改善在陈秀兰身上看到的,恰好相反。不是完整,是衰朽。不是理想化的自己,而是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她弄脏了炕,他厌恶她。但那厌恶里有多少是对自身衰朽的恐惧?日食那天,黑影中的“老猴就是他自己”——这不是拉康式的上升,不是通过认同完形获得能动性。这是下沉。是在看见了最不堪的真相之后,放弃了对虚假完整性的追求。
但这不是绝望。或者说,不全是。正是在认清了“我就是剩余物”之后,他仍然为另一个剩余物挤羊奶、烧水、端饭。这里面有一种可以被称作“认命”的东西,但不是消极的——是承认一切无可改变之后,仍然选择去做那些微小的事。他们的“共生”,就是这认命之后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存。
目光下沉到这样的深度之后,叙事还能看见什么?
《猴命》给出的答案是身体。《灰色怪兽》里“胃的轰鸣”已经出现了。甘松明的胃“隐隐叫起来——像身处荒野,被几匹足够耐心的饿狼包围着”。胃在叫,是因为他无法叫出来。愤怒、酸涩、委屈,都压抑到肠胃深处,变成躯体化的低鸣。
到《猴命》,身体叙事被推到更极端的地步。陈秀兰几乎丧失了所有正常的表达手段,她的“语言”全是身体性的。绝食是抗议,弄脏床铺是施压,用头撞向炕沿是宣告。而同时,在身体最衰朽之处,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我可以称之为超越性的东西。
甘改善为陈秀兰烧水洗澡的场景,我可能很难忘记。陈秀兰在昏暗火光映照的热水旁,“光着皱巴巴的干瘦身体,半坐在肮脏的床沿上,用毛巾蘸着热水,一下一下擦洗自己的身体”。是清洗,是告别,也是最原始的尊严。而甘改善将头贴在她胸前时,“感受到了她衣服下面枯萎的乳房,以及干柴一样生硬的腔骨”——我没有读到情欲。读到的是两个被世界驱逐的人,在肉身衰朽的最后场所,对彼此的确认。那种确认不需要语言,只需要彼此身体的温度和触感。
在那之后,还有一个更轻、更小的时刻。甘改善眼里进了碎屑,陈秀兰帮他吹。她用手撑开他的眼皮:“先侧着脸轻轻吹了吹。口气有点浊,但还算不上臭。吹了几下又说吹不出,还是要用手绢擦。她把手绢叠成长条形,仍然一手撑开他的右眼,一手拿着手绢,顺着眼缝一点一点往外擦。”口气有点浊。手绢可能也不太干净。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所有这些不舒适都被保留着,但它们被一种更深的专注所包裹。这是两个已经老到几乎失去性别的身体,在一根眼睫毛的长度上,所做的精确的、彼此投入的触碰。
这让我想到侯孝贤《童年往事》结尾的那个镜头。祖母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冰冷,身上有几块褥疮。镜头没有回避,它让观众看到那具苍老躯体的真实状态。但同时,整个画面的光、那个缓慢的横移、那种寂静,让这一幕超越了残酷,获得了一种肃穆的温柔。甘改善和陈秀兰之间的那个时刻与此类似:不美化,不煽情,却让赤裸的衰朽在彼此的专注中转化为几乎称得上庄严的东西。
这就是子禾小说中身体的位置。不是灵与肉二元对立中的一端,而是灵魂唯一的居所。人被削减到只剩身体时,身体就成了存在的唯一证词。而他在那里发现了一种接近神性的东西——两个剩余物之间,不言不语、却互相依偎的温柔。面容的显现,在这种极端的处境里,无法通过语言或思想,只能通过身体与身体的触碰。吹出眼里的一粒碎屑,擦去额头上的一滴汗,在黑暗里把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特雷弗那句话。如果子禾的叙事确实经历了一个从“凝视剩余物”到“看见剩余物面容”的过程,那么这一过程本身就是对“我们都是剩余物”最深的回应。作家不再居高临下地为失语者发声,而是选择与他们站在同一片黑暗里,让目光在目光中映照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