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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7期|于秋月:双城记——从伯尔尼的熊到萨尔茨堡的歌
来源:《红豆》2026年第7期 | 于秋月  2026年09月02日08:09

熊的传说

瑞士人似乎格外崇尚自然,又向往自由、力量与不屈的精神,因此常以动物作为城市的图腾。比如我刚告别的皮拉图斯山,中世纪时当地不少人声称在暴风骤雨后见过巨龙腾空,说得活灵活现的,还将这些见闻详尽记载于地方史志。既然有龙的传说流传,那留下它的身影也就顺理成章,如今山上随处可见龙的标志,将龙奉为当地纹章自然不足为奇。

而比起皮拉图斯山的龙,我接下来要去的以熊为图腾的小城伯尔尼,其传说则多了几分戏剧色彩。

据说在十二世纪末的一天,统治瑞士中东部的扎灵根公爵策马穿越密林时忽生奇想,决定以猎枪打下的首个猎物为脚下这座默默无闻的城市命名。就在这时,一只棕熊在树丛中出现。公爵悄然举枪,一声枪响,棕熊倒下了,伯尔尼(Bern)之名便伴着硝烟刻入了阿尔卑斯山麓的史册。伯尔尼,这个德语中与熊谐音的名字,让熊的纹章在州旗间自成气象。从那以后,熊纹章不仅是文化的象征,也暗喻了伯尔尼在瑞士联邦中的角色:我非强势霸权,亦非边缘存在,别拿我不当回事!

当年那只喋血林间的棕熊怎么也没料到,它的殒命竟让万千同族在此永沐荣光。如今,熊与伯尔尼人早已同呼吸、共命运,伯尔尼人特意在城里修建了一座“熊苑”。若有熊诞下幼崽,整座城市便洋溢着欢庆的气氛,人们奔走相告;若熊不幸离世,全城百姓也会一同哀悼。

不过,导游说,这个地方可不仅仅有熊。在从巴黎前往伯尔尼的途中,他如数家珍般介绍伯尔尼的独特之处:爱因斯坦在此孕育了相对论的伟大构想,列宁在此酝酿过革命的火种,恩格斯在此挥洒过哲学的笔墨……

其实,对于我和先生而言,伯尔尼更有一番寓意。我们每年春节前后都会重温苏联谍战片《春天的十七个瞬间》。这部片子我们格外喜欢,每年的观影已然成为迎接春天的固定仪式。来伯尔尼前,我们特意重看了一遍,因为里面有关于伯尔尼这座城市的片段:在德国的谍报员施季里茨委托刚出狱的普列施涅尔教授前往伯尔尼传递情报。当教授辗转抵达伯尔尼的鲜花大街时,难掩兴奋的教授忍不住在街头的鲜花店买了一束鲜花,却忽略了对面楼房窗台上的接头暗号。结果,他刚兴冲冲地走上楼梯,就被敌方几名军人包围了。无路可走的教授绝望地吞下随身带的毒药。可怜的人,不仅任务失败还搭上了性命。

除了这段令人唏嘘的剧情,影片里伯尔尼的景致也确实令人心驰神往。尤其是那条鲜花满缀的街道,两侧红瓦黄墙的中世纪建筑古老而沧桑,街巷散落着喷泉,神像与熊雕像随处可见,两侧的中世纪石拱廊拢出一条慢行的长廊。难怪教授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买花,换作谁来到这里,恐怕都要贪享这满城的温柔。

《春天的十七个瞬间》让我对伯尔尼有了向往。

车子驶入伯尔尼,沿着石板路慢悠悠往前走,就能看到阿勒河畔占地不小的熊苑。几只熊正慵懒地趴在缓坡上晒着太阳,偶尔有游客扔下水果,它们才慢悠悠抬起头,见怪不怪地看看路人。

四周随处可见熊的痕迹:迎风招展的州旗上面是熊的身影;喷泉雕塑是熊,城墙浮雕是熊,电车花花绿绿的广告上面都有熊;店铺门口挂着熊形装饰,商铺里的冰箱贴、巧克力包装、开瓶器、T恤衫,就连啤酒与香烟的包装上,也印着熊的标识。这些无处不在的熊元素,渗透进伯尔尼人的日常生活。

我站在阿勒河上的尼德格大桥,就是《春天的十七个瞬间》里教授初抵伯尔尼时驻足的地方,我在此停下了脚步,以满怀浪漫的目光眺望着全城。

此刻,阿尔卑斯山的风裹挟着熊城独有的温度,轻轻拂过心口。

喷泉

喷泉是伯尔尼的另一个亮点。这座曾经以“百泉”闻名的熊城,至今仍有十一座喷泉延续着中世纪的脉动。最初的泉水是给马饮用的,渐渐地多了用于观赏的喷泉,多了喷泉上的雕塑,也多了许多传说。

在正义大街的中央,矗立着“正义女神”喷泉和雕像。蒙眼的女神姿态威武,右手持剑,左手拿着天平,脚下是国王、教皇等权贵的雕像。青铜剑锋寒光闪烁,映照着正义与公理,天平两端稳稳承载着公正与公平,让每一个仰望女神的市民,都能看见法律在云端镌刻的平等。

该喷泉建于十六世纪,契合伯尔尼从中世纪过渡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风貌,喷泉所展现的美代表着人类对理想和完美的追求。

类似的喷泉在伯尔尼不同的街道上还有许多。

旗手喷泉。传说源于十六世纪伯尔尼遭袭前夜,一名旗手幽灵提前示警,拯救了城市,因此喷泉也被视为守护灵的化身。

安娜·塞勒喷泉。十四世纪安娜·塞勒创立医院时,因资金短缺向喷泉祈祷,泉水突然涌出金币,助她完成善举。传说喷泉的水曾治愈瘟疫患者,因此被称为“生命之泉”。至今仍有游客向喷泉投币,祈求健康。

扎灵根喷泉。黑熊雕塑手持扎灵根家族旗帜,足下也是一只熊。这座喷泉就是来自建城的传说。

这些造型各异的喷泉何止是艺术品!分明是在涌动的泉水中述说往事,它们将信仰与恐惧、智慧与荒诞、正义与邪恶编织成民众可以触碰的历史故事。

我追随着喷泉的故事,边走边拍摄,既佩服于建造者的想象和精湛的工艺,又对栩栩如生的精美雕塑由衷地惊叹。这些传说让伯尔尼的喷泉超越了艺术品的范畴,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叙事媒介。

人们在喷泉下歇息。八月的天气毕竟很热,喷泉带来的不仅是故事,还有沁人心脾的凉爽,甚至有顽皮的孩子痛快地跳进去,任由喷泉的水浇着头和身子。

我为伯尔尼人对喷泉的爱护而点赞。其实,我们所在的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传说和故事,伯尔尼人给了我们启示。

拱廊与浮雕

伯尔尼古城中,十五世纪的拱形长廊耸立着苍劲石柱,鳞次栉比的砂岩拱顶撑起中世纪的天际线。

看着眼前很“眼熟”的大街,记忆中的电视剧画面蓦然出现,这一定是《春天的十七个瞬间》里那条鲜花大街。尽管市政地图标注着“正义大街”的官方称谓,但于我而言,此刻更重要的,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捕捉剧中那间开满鲜花的店铺以及对面那座楼房。

显然,我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站在几乎一样的红瓦黄墙的楼房前,我迷茫了。

我去找花店。

这是伯尔尼老城的核心主街,拥有长达六公里的砂岩拱廊,不仅沿街遍布古董店、手工艺品店和巧克力店等商铺,而且到处是鲜花,到处是花店,即便是橱窗也以鲜花装饰。

哪间都像,哪间又都不像。

我揉着发涩的眼角,踏入拱廊深处的一家小咖啡馆。透过咖啡的热气,对面建筑立面的石雕群像正随着光影变幻。浮雕有动物,有人物;有彩色的,也有清一色的。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浮雕在光晕中流转出岩石的质感。

异乡人虽难解石雕密码,却能读懂匠人们凿刻时的虔诚。这里凝固着阿尔卑斯山的传说,封存着各种神灵的故事,也沉淀了普通百姓的寻常生活。匠人们镌刻的是“永恒”。

步出咖啡馆,在一家花店买了一束鲜艳的红玫瑰,转身将其放置于“正义女神”雕像之下,以此向伯尔尼这座城市表达敬意。

鲜花点缀的大街,在我眼中立体生动。

钟楼

克拉姆大街尽头的钟楼是伯尔尼跳动的心脏。

钟楼始建于一二一八年。这座巍峨的建筑最初作为伯尔尼城的西侧门户,既是抵御外敌的钢铁盾牌,又是迎接商旅客人的庄严仪门。随着城市扩张,其防御功能逐渐弱化,十四世纪时,这里成为监狱,身陷囹圄的囚徒取代了守城卫士。一四〇五年,大火席卷全城,将它原本的塔顶全部烧毁,仅石砌主体留存。随后当地启动重建工程,并安装上巨钟。一五三〇年,机械大师卡斯帕·布鲁纳以神匠之手为其注入灵魂——设计并安装了复杂的天文钟机械系统。

钟楼迄今已精准运转近五百个春秋。钟楼的设计反映了中世纪欧洲对天文学的探索与机械技术的突破,被誉为“文艺复兴时期机械工艺的巅峰之作”。每逢钟鸣时刻,里面的镏金骑士便挥剑而出,青铜雄鸡振翅啼鸣,七只镏金小熊踏着进行曲节奏鱼贯而出,奏响快乐的乐章。

钟楼脚下,商铺星罗棋布,最多的是钟表店——手表、座钟、怀表琳琅满目,这里真是钟的世界、表的天下。

现在距离整点尚有十多分钟光景,钟楼拱门下已悄然站满了人,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屏息仰首,如同朝圣者,期待与时光精灵的邂逅。

有轨电车从身旁叮当驶过,似乎是钟楼敲响的序曲。这个穿梭了百年的移动音符,始终保持着每小时二十千米的优雅速度。我向车厢里的伯尔尼人挥挥手,他们呼应着,我们相视而笑。伯尔尼人的风度和随和让人感到亲切。

当分针即将吻上顶部的罗马数字的瞬间,金鸡报晓声响起,披甲熊骑士队列踏着机械韵律款款而出。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在一片欢呼声中,我凝视着若隐若现的星象仪,忽然惊觉,或许百年前的某个时刻,夹着牛皮公文包的爱因斯坦,正站在我此刻的位置,同我一样仰望着钟楼若有所思呢。青铜钟摆的每一声叩击,都可能震颤出他的灵感火花。

我突然兴奋起来,想到我和名人在时光里的“重叠”,曾经遥远的爱因斯坦,原来就在我的“身边”。

我要去看看他的故居。

爱因斯坦故居

很快找到了克拉姆大街四十九号,爱因斯坦的故居,离钟楼仅有二百米的距离。

眼前的建筑是四层的中世纪公寓,门面有一块红字标识,写着“EINSTEIN-HAUS,1903—1905”。

不知道为什么,故居今天没开放,这让我感到遗憾。据说,里面的居所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可想而知爱因斯坦当年经济上的拮据。房屋虽小,但宇宙辽阔。爱因斯坦白天在专利局上班,业余时间就在这里伏案研究,并在一九〇五年提出狭义相对论、光电效应理论以及布朗运动。这些理论让爱因斯坦享誉全球,而这一年被称为“爱因斯坦奇迹年”。

站在故居楼前,我仿佛看见屋内透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一颗巨星正伏案书写着改变世界的理论。耳边隐约传来爱因斯坦与朋友们争论“科学与哲学”话题的声音,他挥动着手中的笔,发出爽朗开怀的笑声;又似乎望见他夹着公文包,意气风发地从这里走向世界。

爱因斯坦虽然在这里仅仅居住了两三年,却得到了伯尔尼人的尊重,也成了伯尔尼人的自豪和骄傲。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他的故居,不断修缮,至今已逾百年。

爱因斯坦后来移居美国,但他多次提及“伯尔尼的静谧与灵感”对其研究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若说伯尔尼凝聚了瑞士中世纪的神韵,那么标志性的熊雕、青铜喷泉、砂岩浮雕、机械钟楼、相对论之父的故居,等等,便构成了城市基因的合奏。这座拒绝现代化改造的古城,将历史转化为可触摸的生活现场,这正是伯尔尼的魅力所在。

我在夏日跋涉而至,深刻感受到了伯尔尼所呈现的历史厚重感、科学严谨性以及中世纪的风尘仆仆。

作别伯尔尼,我沿着阿尔卑斯山的脉络往东北前行,不久便踏入萨尔茨堡的小巷。远处飘来电影《音乐之声》里那首耳熟能详的《雪绒花》,整座城的风仿佛都跟着柔了下来。

萨尔茨堡人的宽容

奥地利的萨尔茨堡,这座古老而优雅的城市,既是莫扎特的出生地,也因电影《音乐之声》的拍摄而声名远扬。

美国电影《音乐之声》登陆中国银幕时,我刚考上高中。影片中的英文歌曲如同一股清新的风吹进校园,让人耳目一新。我们班有个朝鲜族女孩,会唱里面的插曲《哆来咪》。老师见大家都很喜欢,便让她教全班同学演唱。我至今仍记得,她踮着脚,一笔一画在黑板上写下歌词:“Doe, a deer a female deer(哆,是一只小母鹿),Rey, a drop of golden sun(来,是太阳光辉)……”在她的耐心引导下,我们从生疏到熟练,歌声渐渐响亮,《哆来咪》的旋律在校园里悠悠回荡。

探访《音乐之声》的“故乡”,寻访《哆来咪》的发源地,是我此次最向往的行程之一。

走在萨尔茨堡的大街小巷里,那些尘封的关于电影与青春的回忆瞬间奔涌而至,我一步步去追寻镜头里熟悉的场景与旋律。

让我意外的是,萨尔茨堡人对美国电影《音乐之声》的情感颇为复杂:他们既感激影片带来的红利,又对其中美式腔调的插曲感到尴尬。要知道,奥地利本就是群星荟萃的音乐国度,除了有土生土长的莫扎特,这里还是海顿、舒伯特等著名音乐家的故乡,他们留下的小夜曲、圆舞曲、波尔卡等杰作,皆是世界音乐宝库中的珍品。更何况奥地利民歌丰富多彩,优美旋律中透着浓郁的本土风情。自家纯正的音乐“基因”被美式音乐“改写”,他们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尽管萨尔茨堡人心怀无奈,但面对现实,他们还是选择了包容和宽容。影片上映以来,原本寂寂无闻的萨尔茨堡瞬间在世人眼前绽放光彩。热情的影迷蜂拥而至,兴奋地穿梭于城市角落,寻找电影场景,渴望将每一帧画面铭记于心。善良的萨尔茨堡人不愿让远道而来的“迷”们失望,于是,一条《音乐之声》主题旅游路线应运而生。游客们可以循着电影的踪迹开启旅程,并顺道探访莫扎特、卡拉扬的故居,触摸音乐大师的生活印迹,感受其艺术魅力。逛累了,便在主教广场小憩,啜饮咖啡,静赏城市风光,享受悠然时光。兴致来了,可小住几日,细细品味这座城市的独特韵味。若有闲暇,还可前往维也纳的中央公墓,向海顿、舒伯特、勃拉姆斯等巨匠表达敬意与缅怀。当然,去金色大厅聆听一场音乐会也不虚此行。

据说,因《音乐之声》慕名而来的游客数以亿计。这个惊人的数字,正是电影对这座城市影响深远的明证。

萨尔茨堡的市民,在满足游客之心的同时也显著提升了自身的生活品质,当地酒店、餐厅、纪念品店等生意兴隆,蒸蒸日上。这份繁华固然改变了往日的静谧,也让这座古老的山城在时代的洪流中,奏响了更为宏大的乐章。

神秘的米拉贝尔花园

位于萨尔察赫河北岸的米拉贝尔花园是《音乐之声》重要的拍摄地,这里也是“大主教也疯狂”的见证地。

十七世纪初,命运的丝线将萨尔茨堡大主教沃尔夫·迪特里希与一名叫莎乐美的姑娘紧紧缠绕在一起。 一六〇六年,大主教为心爱的女人精心构筑了这座宫殿,并以莎乐美的姓氏命名为“阿尔特瑙宫”。

美丽的莎乐美与大主教共育有十五个子女,但最终存活了十个孩子。然而,这段爱情最终以悲剧收场。一六一二年,大主教沃尔夫遭到告发,随后被迫免职,并被囚禁于要塞之中。新任大主教对这座花园显然也情有独钟,他撵走了莎乐美后,对这里进行了扩建和装饰,并将这里更名为“米拉贝尔花园”,在意大利语中米拉贝尔意为“惊人的美丽”。

五年后,沃尔夫·迪特里希在孤独与痛苦中离世。而莎乐美,这个曾经在爱情中绽放光芒的女子,也不知所终。历史的笔触在这段故事上画得很轻,我们难以寻觅到她和孩子们后来的踪迹,但这段禁忌之恋,却成了米拉贝尔花园最深情的底色。

如今,我们踏入米拉贝尔花园,仿佛进入了一个世外桃源。这里种满了修剪成几何形状的鲜花和青草,明媚的阳光热情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八月的萨尔茨堡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们到访的那天,温度高达三十八摄氏度。可即便酷热难耐,也丝毫挡不住我们对《音乐之声》的追寻。

站在花园中心抬头向远处眺望,那座两个尖塔带一穹顶的建筑便是大主教曾经工作过的萨尔茨堡大教堂。不难看出,大主教当年是多么用心,又是多么疯狂,他希望能随时与他的女人和孩子遥遥相望。

花园的后方,隐藏着一处充满童趣与神秘的所在——侏儒花园。据说建造者耗费了整整五年时间,精心打造了这些小矮人雕塑。里面有十几个造型夸张、笑容可掬的小矮人,可爱至极。传说他们的原型正是主教大人和莎乐美所生的孩子们。花园里还有两座独角兽雕塑,为整个花园增添了更多浪漫与童话色彩。

就在这座美丽的花园中,电影《音乐之声》中的玛利亚和孩子们欢快地唱着那首经典的《哆来咪》。优美的乐曲与美丽的风景相得益彰,构成了《音乐之声》中最令人难忘的主旋律。这部影片让米拉贝尔花园更加声名远扬。

在公园的入口处,我情不自禁模仿玛利亚的造型,高举右手,拍下了一张相片。想想自己,终究也是俗人一个,可是在这样充满魅力的地方,又怎能不落俗套呢?

走进花园里面的米拉贝尔宫,仿佛踏入了一座奢华高贵的宫殿。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最大的亮点无疑是它的楼梯。楼梯的回旋扶手上,雕塑着众多快乐的小天使。这些小天使有的朝天吹着小号,有的歪身倚靠在雕花立柱上,有的手脚舒展向下滑行……每一个小天使都栩栩如生,充满动感。一八一八年米拉贝尔宫遭遇火灾,大理石雕塑竟然幸存。如今这组天使雕像已是萨尔茨堡的标志性艺术品。

我在小天使的“陪伴”下一步步走上楼梯,暗红色的大理石地面被墙上的灯映出金色的光环。我不禁陷入遐想,大主教与莎乐美想必对子嗣怀抱着近乎狂热的期许,若是他们能一直相爱下去,他们的孩子数量肯定不止十个,也许这些小天使就暗示着他们心中理想的孩子数量。《音乐之声》选择在这里拍摄,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有美丽的景色,一定还暗喻了一个多孩子家族的温馨氛围。

在这里,我邂逅了一对老夫妻。男士举止儒雅,戴着礼帽和眼镜,拄着拐杖,身旁的老妇人儒雅而和蔼。她敏锐地察觉到我想拍照却有些羞涩,便大方地伸出手,示意她可以帮我拍照。在她的热情指点下,我拍到了几张特别满意的照片。当我向她表达谢意时,她索性站住与我交谈起来。当她得知我来自遥远的中国时,眼中满是惊讶。她说,她虽从未去过那里,但知道那是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家。她好奇地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略一沉吟,回道:“音乐,是音乐引领我来到这里。”说罢,我不由得吟唱起《音乐之声》的插曲,老妇人轻轻加了进来,我们两个越唱越兴奋,没想到一旁的老先生也加了进来,站在我俩面前打起了节拍。我们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唱完了,老妇人意犹未尽,拉着我的手,兴奋地指着里面的大厅说:“当年年仅六岁的莫扎特和他的姐姐曾被父亲带到这里演出。”如今,这里经常举行古典音乐会,著名的乐团和演奏家在这里再现莫扎特及其他伟大作曲家的杰作。现在的米拉贝尔宫,也是世界上著名的音乐厅之一。若是晚上在这儿,还可以听一场“音乐之声”音乐会。当听说我马上要去维也纳时,她亲切地叮嘱道:“无论如何要去金色大厅听一场音乐会,那是我们音乐人的天堂。”我们交谈的时候,老先生一直在旁边耐心地等着,不时露出会意的微笑。

与这对老夫妻的相遇,让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米拉贝尔花园所承载的深厚文化底蕴。这里不仅是一座美丽的花园,不仅是《音乐之声》的拍摄地,更是音乐与历史交融的圣地。在这里,我听到了一首爱的咏叹调。

修女山上的玛利亚

循着《音乐之声》的足迹,最绕不开的是萨尔茨堡的农伯格修道院,那里是影片主角玛利亚的原型曾经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

农伯格修道院就在市区,距离主教广场仅有十分钟的路程。这座建于公元八世纪初的修道院,是德语地区古老的女子修道院之一。修道院每天只允许很少的预约游客参观,并且只对游客开放了一小块区域。我进去参观的欲望并不强烈,对于我来说,不去打扰修女们的生活,是对她们最大的尊重。

可是站在修道院的门口,电影里的玛利亚和现实中的玛利亚不约而同从门里“出来”,来到了我的眼前。

先来看看影片中的玛利亚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影片中,我们从众嬷嬷的歌声中得知:她很招人喜欢,但有时候又很怪;她总爱闯祸,尽管我也喜欢她;她爬树、擦破皮,衣服撕窟窿;她上教堂不及时;她什么事都拖拖拉拉,就是吃饭挺准时;嗯,忏悔起来倒真心诚意;她令人头痛,她是个天使……可是,她总叫我哈哈大笑。唱到这里,大家真的大笑起来。这样的玛利亚,打破了传统的宁静,却也为这里带来了别样的生机与活力。

那么,真实的玛利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据记载,玛利亚两岁时母亲离世,几年后父亲也撒手人寰,成为孤儿的她由姑母带大。然而,童年的苦难并没有磨灭她对生活的热爱和内心的乐观。在姑母身边,她不仅获得了良好的教育,还在成长过程中展现出坚毅和自信。成年后,她来到修道院做实习修女。

在修道院的玛利亚,虽然性格并不像影片中那般“夸张”,却是一个多才多艺、有主见、有思想且极富同情心的人。正因如此,她被院长嬷嬷推荐至特拉普家中,担任七个孩子的家庭教师。毕竟,让她进入上流社会的家庭担任教师一职,院长一定是经过再三斟酌的。

我们要佩服院长的慧眼,若不是她的这个举动,玛利亚也许就在修道院度过平凡的一生,成为一名普通的修女。玛利亚是幸运的,她遇上了“伯乐”,还遇上了她喜欢的孩子们。所有的“巧合”成就了改编自玛利亚真实经历的电影《音乐之声》。

眼前的修道院,见证了玛利亚从修女到家庭教师,从少女到女人,从孤儿到母亲的华丽转身。婚后的玛利亚和特拉普相亲相爱,生了三个孩子。

一九八七年,八十三岁的玛利亚去世,她葬在美国家中的墓地,和她的丈夫在一起。

我们还看到了玛利亚本人年轻时的照片,现实中的玛利亚显然不如电影里的女主角好看,玛利亚是典型的奥地利人形象,胖胖的脸,胖胖的身材,看起来有力量、有耐劲。真实的玛利亚或许没有女明星那般光彩照人,但她那饱经风霜的面容下,藏着远比银幕形象更坚韧、更磅礴的生命力。

据说,他们在美国的住所是典型的萨尔茨堡式农家木屋,房屋宽敞,配有巨大的坡顶和长长的阳台,远远望去,宛如一幅奥地利民俗风景画。而他们在萨尔茨堡的旧居如今是一家福利院,依旧被妥善守护着,远离尘嚣,保留着一方净土。尽管开放故居可带来可观收入,但在他们眼中,那是承载情感的圣洁之地,绝不舍得让外人轻易闯入。

修女出身的玛利亚与她的家人,终究回归了生命的本真。他们的故事伴随着《音乐之声》,藏进了修道院石缝里的每一道纹路,等着有心人慢慢去聆听。

【于秋月,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作家协会散文专业委员会主任。曾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作家》《长城》《天津文学》《红豆》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部分作品入选《中国文学佳作选·散文卷》《2024中国精短美文精选》等选本。著有散文集《远行物语》《城里的人们》。《秋天的太阳岛》一文被翻译成俄文在俄罗斯文学刊物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