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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终焉》:游戏现实主义新网文经典
来源:《青年文学》 | 周志强  2026年09月02日08:34

新大众文艺的繁荣,令传统的依托历史总体性解释现实的反映论美学逐渐失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戏现实主义”的叙事范式。这种范式,既不同于传统文学对客观现实进行的镜面化复刻,也不同于早期网络文学单纯宣泄情绪的反应式书写。游戏现实主义以设定游戏场域重构生存规则,从而将小说中的现实世界转化为寓言世界,绕开表层现实图景,直抵当代个体生存的“实在界真实”。网络文学作品《十日终焉》恰是这一范式转型的典型文本。小说以无限流游戏叙事为核心,不局限于传统爽文注重欲望快感的叙事传统,创生一种“痛爽共生”的全新叙事结构。作品通过镜像式寓言书写呈现微末人生的生存悖论,以努斯精神完成个体主体性的终极突围,为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网文精品化创作确立了一种典型范式。

纵观网络文学三十年发展进程,其叙事演进可划分为三个递进阶段:语言创生阶段、类型建构阶段与现实重设阶段。当下网络文学正处于第三阶段的深度转型期,创作逻辑从“复刻类型”升级为“自建体系”,审美功能逐渐摆脱浅层的欲望宣泄,转向对现代生存矛盾的寓言式反思。这一转型直接催生了“痛爽文”这一新网文形态。所谓痛爽叙事,指的是微末人生书写的游戏性表达:作品依托闯关、博弈、升级等经典网文游戏机制制造叙事爽感,但其核心表意植根微末人们被生存秩序裹挟、被迫自我异化的现实痛感,实现了游戏娱乐形式与现实主义人文内核的融合。

在这里,《十日终焉》的游戏现实主义体现为一种现实的寓言化指向。小说创设的终焉之地的轮回试炼场,拥有自洽的规则体系与闭环的生存逻辑,悬置了日常生活的温情话语与世俗伦理,从而写出了现代社会的内卷竞争、制度规训、丛林博弈……这一虚构场域并非一种幻想乌托邦,而是剥离了文明装饰的权力现实,暴露出现代人生存处境中潜藏的荒诞与残酷。在绝对规则的碾压之下,终焉之地的人们的生命意志被剥夺,生死存续完全依附于冰冷的游戏秩序而不是人的主体选择。这种叙事策略摒弃了表层现实的书写,以寓言化的游戏情境直击当代普通人无处遁形的生存困境,完成了新大众文艺特有的人间感叙事。

依托镜像化的隐形现实的叙事,小说深刻揭示了现代人生存的悖论。小说中,这些被“生存游戏”碾压的人们,只能按照规则而活,不再按照人的意义而活,从而更像是一种“活死人”。在终焉之地的生存逻辑中,传统人文主义和道德理念不再具备生存合法性,利己算计、残酷博弈成为个体存续的唯一法则。身处其中的人,唯有突破人性伦理边界、接纳异化法则,才能适应场域秩序、维系自身生存,由此形成一种“否定人才能活”的悖论。主角齐夏历经千次轮回试炼,他彻底洞悉游戏规则的本质与丛林生存的残酷,褪去理想化的道德执念,养成了一种冷峻漠然、唯生为大的活法。恰恰是这种“人的否定性”,铸就了齐夏的诡异抗争。他拒绝彻底臣服于游戏生存规则,在沉沦与坚守的拉扯中努力维持人的尊严。小说中,类似李甜甜这样的底层人物,则进一步呈现微末人生的普遍荒诞:底层人们早已看透虚构场域与现实社会的双重遏制机制,却在承受痛的同时,呈现坚韧的抗争。

小说以一种努斯精神的书写,让读者在终焉之地感受到了人间气息——微末人们挣脱秩序规训、抵御群体性沉沦,在迷茫困境中坚守朴素的抗争意志。那些在轮回中逐渐丧失思辨能力与反抗意识,主动接纳异化命运,沦为游戏规则的被动附庸者们,成为行尸走肉——这种群体性的顺从沉沦,正是制度化、规训化的现代生活的典型症候。齐夏则始终清醒领悟人的有限性与游戏秩序的绝对性,坦然直面人性异化、宿命轮回、困境无解的生存真相。在这里,齐夏的清醒,并不是知道人生道路的清醒,而是勇敢地与迷茫焦虑坦然共处的清醒,是承认虚无却不听命于虚无、承认规则却不妥协于规则的清醒。不同于通俗网文主角单向度的个人通关、自我成全,齐夏彻底突破了功利性爽感叙事的桎梏,将自我突围转换为集体救赎,以自我献祭打破轮回闭环,为荒诞冰冷的游戏场域涂鸦人的价值法则。

由是观之,《十日终焉》的魅力恰在于它的痛爽叙事并置。小说的“爽”,乃在于脱离了传统爽文逆袭碾压、功成名就的浅层感官快感,指向微末个体挣脱规则枷锁、坚持努斯精神、对抗虚无宿命的精神性愉悦;小说的“痛”,则是微末人们被生存压力裹挟、被迫自我异化的真实生命痛感。痛感与爽感的辩证共生,让游戏虚构涵泳现实人生,让“爽”成为“痛”的疯狂症候。

不妨说,《十日终焉》恰是新大众文艺游戏现实主义的经典,是以游戏叙事解构现代社会的丛林生存逻辑、以“活死人”群像书写微末人们生存困境、以努斯精神重构人的价值与精神尊严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