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村庄》:由“半个”通向“圆满”与“守望”
读喻虹的《半个村庄》,思绪会始终在预判与反转、观望与确认之间悠来荡去。作品呈现了别具一格的构思,其中所写的皆是作家于生活中撷得的、各种不完满的“半个”,各篇小标题也都是“半个”——《半句话》《半个家》《半个柿子》……作家以孩子的心灵感受当下的乡村生活,与孩子视角的种种不完满迎面相遇。
作家巧妙地借助了生活中的偶然瞬间,在偶然性里讲述自洽的、应然的故事。开篇的《半句话》无疑是颇为精彩的一篇,其构思新奇而富有诗意。一个在乡村中生活、留守的孩子,享受了父母回家过年的欢乐,也得到了父母不再外出打工的许诺,但春节过后,父母还是默默地离家了。对着山谷大喊宣泄的孩子,没有收到父母的回应,却收到了山谷的一一回答。作品于惯常的描写中现出信手拈来的反转:这山谷的每个回答,恰恰“都是我自己的半句话”。回声构成了错位的对话,偶然性的回声,串联起必然性的、表达孩子心声的对话,内里蕴集的冲突,也传递出作家深切的情感关怀。而且,作品的诗意之处在于,当山谷回应的半句话是“骗子”时,作家写进了纯真孩子的内心。孩子后悔喊出爸爸妈妈是“骗子”,生怕他们伤心,便又对着山谷喊,“我会很听话”“我等你们回家”,于是有了山谷这样的回应——“听话”“回家”。这传递出一种凡常中的奇妙、哀伤中的喜感,也构成了一个巧妙的、温馨的情感闭环。
书中有多篇构思令人耳目一新,同时结合了温暖的诗意表达。这一方面源于作家不使蛮力,而用巧思,另一方面也源于作家始终踏着清澈如铃的童心旋律。《半句话》的结尾,委屈愤懑的孩子仍然会担心爸爸妈妈伤心;《半个家》中,孩子为自己的行为懊悔,误以为燕子是因为挨了自己的骂才飞走的,其实是燕子去更温暖的地方过冬了。这些小小的反转中的温暖,皆是源于那颗露珠般清澈的童心。《半开的门》从童心视角描绘爷爷奶奶闹别扭,尤其是奶奶使小性子的细节,和爷爷忐忑地拿着黄瓜去推半掩着的门的开放结局。因为童心的直白,故事更见生动风趣的生活气息。也有些篇什所写,是曾经多次被吟诵过的对象,比如《半夜萤火》中的夜半萤火虫。但作家的巧妙,在于生动描绘了孩子内心的选择轨迹,从想把这可爱又神奇的小飞虫装进瓶子里把玩,到一群孩子替萤火虫发愁:饿了吃什么,想飞怎么办,会不会想念它的好朋友……一个个闪闪发光的问题,让孩子选择了赶紧放飞萤火虫。于是,一片黑暗的夜空中有了一半光明。清澈美好的童心旋律如银铃随风,萦绕盘旋,自然明朗的生活气息在纸间婉转生发。
作品中的每一篇,虽然都篇幅很短,但层次饱满,微言大义,常常换个角度,就化解了矛盾,指向了新的认知世界。就像“半座桥”之所以称为“半座”,是因为桥是河两岸的人家凑钱修建的。于是有了“我”与小伙伴关于“归属”的争执——从一朵花,上升到一座桥。此时,作家让两个拍照的姐姐入镜,轮流戴着编好的花环拍照,两个孩子便由归属之争的置气转向学会分享,故事也走向分享美好、欢乐的升维结局。《半个柿子》也是,孩子全心守护的唯一幸存的柿子,成熟时竟然先被鸟儿咬去了一半,孩子伤心大哭,爷爷适时开导,“一个柿子,鸟儿一半,你一半。这样分着吃多好啊”。孩子再听鸟儿的叽叽喳喳,就像在给自己唱甜甜的歌,分享的快乐得到了回应。不完满,也往往成为哲思的演绎场。就像《半碗豆子茶》,孩子通过泡茶,意识到不是什么东西都越多越好;就像《半边莲》,孩子很喜欢半边莲,爷爷要采,孩子坚决护住,可是爷爷告诉她,半边莲是药材,采了它去卖,才会有给她买裙子的钱。人生总是面临着抉择,抉择中摇摆的天平,在一件如此细小的事中显现出来。
每一章的章首,纯色的纸页上,都搭配着简笔画女孩形象和画外音般的句子——宛如女孩的心语,让这一章的故事都统率在其中。比如《半棵树》前面那一页上,大大的蓝天,小小的孩子身影,配着温暖的句子——“向着那灯火灿烂的地方跑去”。这让人联想到日本童谣诗人金子美铃的代表作《向着明亮那方》。金子美铃一生短暂而坎坷,但她的诗作却始终保持了纯净温暖的基调。这个句子也会让人想到鲁迅先生《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的观点:由父辈去“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孩子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这其实也恰恰可以视为作家写作的初心。这本书虽是“半个”的集结,但作家的潜心用力之处,在于达成内在的完满。作品以春节后父母离家的《半句话》开启,以又一个春节父母归家的《半个村庄》做结。此时的南惹村,也是“一半一半”——一半是宁静村庄,一半是灯火璀璨人流川行的民宿小院。“新的故事正在发生”,红红火火的乡村民宿,让“半个村庄”的故事搭上了时代的节律,也让村庄孩子有了更多美好的未来。作家以举重若轻的形式,舒展乡村的时代画卷,慰藉、温润儿童的心灵。可以说,喻虹的《半个村庄》,是巧妙灵动的作品,更是厚积薄发的作品。作家为稚嫩的童心对话,寻到了美好轻盈、蕴藉深厚的诗意承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