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圣润:疾病的白雪或衰老的春天
创作《春雪》的起因源于两年前我身体上的不适:全身的肌肉游走性震颤,以及站立不稳。我对我的身体状况产生怀疑并开始焦虑,于是通过网络搜索这是什么疾病的前症,搜索出来的便是渐冻症的条目。我曾有很长时间怀疑自己真的患上此病,但是不敢就医,只在网络上寻找相关的信息,了解患者的生病状态,这期间,无休无止的担忧让我产生了恐惧和绝望。但我无疑是幸运的,我的手掌虎口没有萎缩,双腿也没有无力,最终确认我这只是神经系统紊乱的小毛病。
但是,渐冻症这种疾病已经被我知晓了。于是,我搜集资料,观看纪录片,尝试和研究渐冻症的团队取得联系,让身边的朋友帮忙联系病人,等等。渐冻症是所有疾病中最痛苦的一种,患者的肌肉每天都在萎缩,逐渐到不能动弹,直至无法呼吸而死,然而在这期间,患者的感受和意识全部存在,却没有药物能够治愈,患上就意味着只能等死,这对患者和家属都是折磨。我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痛苦,可我也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使命”,遂决定写写。
在“白雪”的单元中,患有渐冻症的宜安决定雇凶杀自己,这个设定来源于电影里常会出现的情节,但在处理时,既简单又困难。简单在于,事件本身就具有戏剧性,适合创作;而困难在于,不能仅仅还原事件的经过,应该在原有基础上创作出更有张力的情节,还需要具有自我的写作特征,加上我偏爱多线叙事,所以增加了方所和邵阳的视角,像电影《夺命金》般的复调结构,交织白色乌鸦的意象,展现他/她们的困境,如疾病的症状,小说中的三个人其实都是被“冻住”的人,或是生理上,或是心理上。
宜安是这篇小说最重要的人物,方所和邵阳的情节由她牵涉而出,但我不得不承认写她时很吃力。一是对于女性心理的难以把握,二是对她的痛苦的间离,我无法真正走进宜安的内心,所以书写她就带着距离、想象和陌生。还有,我想聊一聊邵阳这个人物,他代表着衰老的父辈。衰老是旺盛的延展,它同样让我“着迷”。我“着迷”的主要原因是,一个人面对衰老是无能为力的,但人往往不会服输,像古希腊悲剧中的神话人物一般,明知道命运主宰一切,却还要拼了命地反抗。邵阳便是如此,他在沉船爆破之后,那具肥胖又衰老的身体决定复仇,即使他落荒而逃,在春雪中消亡,仍然具有一种英雄式的朴素勇气。
小说在准备投递时,我发给了本地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辈。一段时间后,他晚上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开口便说,他读完感觉十分失落,作为医疗系统的工作人员,他更能共情故事中的人物,询问我能否把结尾改得乐观一些?那一刻,我身上翻涌起热浪,这是感动带来的余震,我没想到真有读者会为小说中人物的结局而让作者修改她的命运。
我最终还是没有修改《春雪》的结尾,但我将爱付在了故事的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