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灵密室的迷雾升起——读栗鹿短篇小说《虚室》
栗鹿的短篇小说《虚室》,标题很有意思,令人联想到《庄子·人间世》中的“虚室生白”。这个成语说的是,人心无杂念,进入澄明之境,方能悟道,拥有智慧。联系到小说中羊人山塔上的对联“虚室生白 吉祥止止”,我断定这标题肯定是源自《庄子》了。但作家去掉了后面“生白”二字,只留下“使内心虚空”的偈语,能否生出智慧便存疑了。抛开典故不谈,虚室的“室”除了指内心,也可实指。小说主人公陷入自我构建的精神牢笼和心灵陷阱中不能自拔,也可视作是进入了一个虚构的密室空间。
《虚室》是一篇典型的心理小说,在真实与虚构的交叠中,我们难辨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哪些是主人公潜意识和欲望的投射,故事弥漫在烟雨朦胧的意境中,如栗鹿以往的作品一样,有着岛屿般的封闭与开放。小说情节并不复杂,步入中年的美容中心注射医师詹叙,生活陷入日复一日的循环中,与妻子的隔膜、工作的机械、循规蹈矩的一切,令他转而从网上找到了乐趣。到口袋公园“偶遇”女孩广夏,则是他生活的调剂。“他希望自己是一个隐秘的观察者,就这么坦然接受自己作为不稳定视角的命运。”对这个女人,詹叙没有欲望,只把她当作枯燥生活的柔顺剂。
某种意义上,广夏从事的戏剧和自媒体工作,让詹叙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性。柴可夫斯基、舒曼的音乐,乌菲兹美术馆的艺术珍宝,广夏跑步的幅度和姿态,都让詹叙嗅到了一种鲜明、生动的气息。与其说小说讲的是一位中年男性精神的出轨,不如说是呈现了渴望填补精神空虚的时代病症。利波维茨基在《空虚时代:论当代个人主义》中提到一种全新的虚无,“这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虚无,既无灾难、也无悲伤、也不绚丽夺目,它不等于死亡或者虚无……实际上,分析一下这种关注度锐减的现象,就会发现所有的体制、所有以前时代得以维系的伟大价值观、信仰都渐渐地脱离了其实体,社会机体因此而出现失血无力,机构组织也被改作了他用,这不是一种大众的虚无,还会是什么呢?”这种虚无感渗透进现代人的肌体之中,小说家敏锐地记录下由此带来的感知嬗变。
詹叙观看世界的方式是隔着电子屏的,这是我们时代的新经验,而这种虚拟景观对真实生活的侵入,丝毫没有让主人公的内心变得充实,反而令他倍感空虚。他从广夏发布的视频和相关信息中,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她可能的住址,并去口袋公园蹲点,见到了她。当广夏来质问时,詹叙的心虚险些出卖了他。互联网时代新的“看与被看”模式借由镜头和社交媒体平台被重新界定,在阴暗处滋生着偷窥、跟踪、伪装、人肉搜索、匿名网暴的罪恶,人际关系的重构也在其中悄然发生。
小说后半部分,詹叙听闻广夏要去羊人岛,遂向朋友打听,决定前去一探究竟。二人在羊人岛现实中的见面,带有一种破界意味,这破界又导致灾难性的一幕发生。广夏发现詹叙手机中莫须有的偷拍照片,情急之下,广夏坠入湖中;詹叙也跟着掉了进去,上来却发现自己置身塔顶,而广夏安然无恙,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男人。这段偏离日常经验的叙述,充斥着诡异和离奇的氛围。在现实中一切都没有发生的同时,主人公的内心却掀起了风暴。广夏的言说、动作、反应,代表的是詹叙的超我对本我的诘问、审视,与之相伴的是本我的辩解、自白、疑惑和悔恨。最终,詹叙幻想中的“杀人”被证伪,他听到了一句天外之音:“你不可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但也不该被噩梦掩埋。你的某一张脸庞仍然尽全力活着,他不在乎皱纹和伤疤,不要成为他梦里的陌生人。”
这个“他”是谁?“他”就是詹叙的病根所在。多年前大桥建成通车,离开岛屿之时,詹叙没有坐大巴上最后一个座位,而是下了车,由他身后的那位乘客坐了本该他坐的座位,结果是这辆大巴出了事故。詹叙在心底里把乘客的死归咎于自己。深埋的内疚和自责,让他产生了幻想——通过杀人获罪自我救赎,洗刷内心的愧悔。羊人岛的一切,可以视作主人公潜意识幻化出的异空间场景。而之所以进行上述场景设定,则涉及到小说叙述的相关技术性问题。
我们注意到,不论是时间维度,还是空间维度,《虚室》文本内部都存在人为制造的断裂。栗鹿打破了时空的整一性和叙述的均质化。统一的世界时间作为现代性的一种发明,成为人们工作生活的律令。在小说前半部分,时间以精确的分钟出现,比如“10:00”“8:50”“9:18”“3:00”,接送孩子、上班,一切都有精细化的时间设置,詹叙来口袋公园邂逅广夏的时间也精确,主人公记得这些日子是“5月24日”“5月10日”等。而在涉及广夏的故事里,时间线变得模糊,用的是“疫情期间”“最近半年”“两个钟头后”“半个月后”等表述,从中能明显感觉到小说气氛的变化。紧张感和松弛感的强烈对比令人印象深刻,时间感知的钝化,折射出主人公从结构化的生活秩序中逃离的冲动。空间维度的小说场景变化也明显,主人公工作的美容中心,充斥着僵硬的气息和雕琢感,口袋公园尽管如“漂浮的岛屿”,也显得人为和做作,而家庭空间更为压抑,詹叙的一点乐趣来自于看书桌上的电子小人打架。与之相对照的是广夏镜头里的广阔、星空的浩瀚和朔岛的野性,封闭与开放、人工与天然、城市与荒野,构成了矛盾交织的叙述场域。
我曾在《青年写作及其“敌人”》中呼吁:“青年写作者只有永葆幻想的能力,对世界永不满足,才能抵御时间对心灵的磨损,与‘青年性’常在。”小说虚构需要对感官经验进行全面复活,捕捉到独属于我们的时代经验,进而创造一个反思当下的入口和通道。正如栗鹿频繁使用的“岛屿”意象一样,现实囚禁我们,也给我们以联通彼此的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