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比较“软”的小说——读洪放小说《打招呼》
洪放最近写了一个短篇小说《打招呼》(原发《作品》2026年第4期,《小说月报》第6期转载),写的很“诡异”(是褒义)。故事很简单:一个叫小阚的姑娘从部队转业到一个小县城的百货公司门市部,主要卖百货,最大的一块业务是卖布。他们的专业术语叫布草,我搞不清布为什么叫布草?小阚人很单纯,也有些一根筋,说话直来直去,走路风风火火,因为在部队锻炼了几年,性格有点军人气质,为人大大咧咧,比较粗放。做卖布工作一个重要的技能是撕布,先撕开一个口子,之后两手夹着布头,“滋”地一下,布一路到头,又整齐又利落。小阚不行,一撕就“呛”布,撕的毛拉拉的,她不服,没事就练,可怎么练也不行,于是也就放下了。
布店还有一项重要工作是值班,其实就是守夜。这项工作挺烦人,一个人一旦成了家,有家有口的,每周都要出去值一两次夜班,是个烦人的事。布店一共五个人,四个女的,只有老高一个男的,女人两人一班,老高一人一班,小阚于是就和布店负责人钱姨一班。钱姨中年妇女,家里事多,有时来得晚,有时干脆就不来了。小阚也无所谓。她没心没肺的,胆子大,一个人躺在布上(值班时身下就将几捆布放平),也呼呼大睡,不怕。
布店有个诡异的现象,就是“打招呼”。本县四乡八镇,有人去世了,“走了”,就会到店里来“打招呼”——值班的人会听到一种“怪异”的声音,或者是响动。布店的其他员工已经习惯了,知道是有人“走了”,来打招呼,也不怕,并且第二天即会有人来量大批的布,即“来生意”了。店里的员工都比小阚工作时间长,都能听到。凡是夜里值班的,第二天一上班就说,夜里听到“打招呼”了,上午准会有人来扯布,就会有一笔大宗的生意。可小阚是怎么也听不到“打招呼”,也许是小阚性格粗放,心也大——“灵魂”说话的声音总是小的。但这种事也就是一说,时间长了,也没有人在乎小阚听到听不到,小阚还是小阚。
小阚恋爱了,发展很快,男的是她参加地区篮球联赛时认识的(她平时喜欢打篮球),用小阚的话说,是被这个男的看上了,她自己也还满意。男的是消防中队的副中队长,也是一个军人。
小阚刚来布店时,店里的阿姨也为她张罗对象,可小阚一个也看不上。店长钱姨最热心,前后为小阚物色几个,小阚连正眼也不看,仿佛混沌未开似的,渐渐地,阿姨们也就淡了,不操这个心了。忽然一下,小阚自己说恋爱了,发展还挺快,一时成了店里的新闻。
恋爱之后的小阚像换了一个人,也爱打扮了,也会害羞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小阚准备结婚了。就在准备结婚前不久,一次小阚值班,她忽然听到……“打招呼”的声音了,这声音先是很小,像飞翔的小鸟拍打翅膀,之后又像燃烧的大火哔哔剥剥……小阚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上班,小阚脸色苍白,小阚告诉钱姨,她听到“打招呼”了,大家都觉得奇怪,连小阚都听到“打招呼”了。大家心里都有了点事,像等待谜底揭晓一样等待着,果然上午快十点的样子,消防中队来人,告诉昨夜小阚对象在火场出警中牺牲了。小说到此就结束了。
这个小说写的有点“诡异”,写的是灵魂的事。灵魂的事似有似无,是说不清楚的。没有谁敢肯定的告诉你人是有灵魂呢还是无灵魂。这个小说的时间线很模糊,小说里既没有手机,也没有微信,看不出故事年代痕迹。这是一篇没有时间的小说。我猜想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但不管是什么时代,它写出了人的情感,引起了读者的共鸣,这就是好小说。
这个小说让我喜欢的是,写得很“软”。从“五四”以来,凡留下来的小说,一般都写得比较“软”——故事性不强。所谓“软”,就是写生活,注重细节,不是以故事曲折、情节惊险为重点的。孙犁先生有过一句话:有人以为小说贵在情节复杂或性格复杂,实在是误人子弟。情节不在复杂,而在真实,假情节使人厌。宁可读一个有人生启发的真情节,不愿读十个没有血肉的假情节。我对孙犁先生这句话是深以为然的,我不太喜欢故事性太强的小说。
这篇小说让我喜欢的另一点是,通篇几乎都是白描。白描是最高级的手法。李龙眠是桐城人,是绘画史上白描高手。黄小田评《儒林外史》,批曰,真李龙眠之白描手也。用之评洪放此文,亦颇为合适。前去桐城,在桐城博物馆,见先贤有句:“昔有方侍郎,今有刘先生,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我这里篡改一下:“昔有方侍郎,今有洪先生,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洪放兄是桐城人,这个大家都是晓得的。当然这是玩话,以为一噱也。
在安徽作家中,洪放是艺术感觉比较好的作家,他原来有一本散文集《幽深之花》,都是短文,文笔感觉很好,我很喜欢。我一直有个固执的偏见,散文写不好的作家小说也好不到哪里去。前些年,我经常听到一些很有些名气的作家说,我主要写小说,散文写得少,我不大会写散文。我听了心中奇怪:你是谦虚呢还是真的是这样。看看我们的那些前辈,鲁迅、沈从文、孙犁……这些好的小说家,哪一个不是散文写得好的、散文写得多的。
总之,洪放的这个小说,我是喜欢的。这是一篇好的小说,是一篇比较“软”的小说,是一篇让人记住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