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8期|鸮瑕:红喜

王晓萌,笔名鸮瑕。山西临猗人,1999年11月生于榆次,山西省作协会员。201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四川文学》《山西文学》《黄河》《都市》等刊物发表短篇小说三十余篇,出版短篇小说集《麦田》(2025年,百花文艺出版社)。
一
“妈,我回来了。”我怀着心事惴惴不安,一时间没看到围着我脚底打转的雪球。狗叫声凄厉地响起来,在厨房里的母亲立刻皱着眉探头骂道:“你能不能看着点,好好的非得踩着它!”我赶紧低头把雪球抱起来安抚。好在不严重,它急切地伸着舌头向我脸上舔。我不动声色地把它放下,站起来在玄关换衣服。“没注意,它就喜欢在人脚底下打转……”
母亲又把头缩了回去,厨房里飘来炒菜的香气。“洗手准备吃饭了,过来把菜端过去。”我垂着眼睛靠着厨房门框,母亲最烦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妈,我跟你说个事。”母亲把铲子往锅里一撂,金属碰撞出巨大的声响。我耳边全是突突的心跳声,低着头咽了下口水,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吴明璋的家人不喜欢我,也不想我们结婚。”
母亲没有暴怒,反而冷笑着问道:“从你们开始谈婚论嫁就过去两个月,你之前那股有情饮水饱的劲儿都到哪里去了?我和你爸都说了,这样的人是长久不了的,偏你还上门去给人家挑拣。”
雪球是懂眼色的小狗,家中不论是谁产生争执,总是会躲得远远的。当然我也没有跟母亲争执的权利,仍然像个学生一样被罚站,被责骂。好在我也学会了在这时候放空大脑,把思绪拉扯到最初。
吴明璋主动跟我求婚的时候,我正盯着他鼻梁上那颗不规则的小痣。他皮肤白,脸上那颗小痣就格外明显。我提醒他,这种黑痣要小心变成黑色素瘤,哪天去医院看看点了它。
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权当自己刚刚没有听见。我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转而盯着他那双单薄的小眼睛。他只好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但我觉得这种概率还是挺小的。哪天去医院检查一下,让医生决定吧。”
“所以你愿意跟吴明璋结婚,是因为他听你的话?”林虹是第一个知道我们打算结婚的人,但她的反应并不是恭喜我。我只好自己调笑道:“对啊,我不看重他遇事心态好,对我有耐心,性格稳重,总不能是看中他的脸吧?”吴明璋皮肤白,瓜子脸,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就显得寡淡无味,只是在一起久了也就看熟了。
“看脸有什么不好,这可是你未来孩他爹呢,你不再考虑考虑?遗传这玩意还是挺强大的。你看我家小玉遗传了老胡的那大脸盘子,我都没法说。”林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笑着抱怨道。“你别说,儿子像妈女儿像爸。吴明璋的爸爸长得挺帅的,但他妈妈长得就跟吴明璋一样样的,不好看。”我不知怎的吐出这句话,赶紧遮掩着让林虹动筷子吃饭。
“要我说,人长得周正就行,吴明璋好歹也是211本科毕业的。工作也挺好,工资也高。你们谈了有一年还是两年吧?这年纪也该结婚生子了。”沈美真是朋友中唯一恭喜我的人,她觉得吴明璋条件很好。我笑着说谢谢,又礼貌邀请她来做伴娘。沈美真高兴地说愿意,又笑着问道:“那你们到时候在哪里办酒席呀?吴明璋家好像在县里吧,你们要回去办吗?”
沈美真这话把我问到了。在我的脑海中,婚礼酒席当然是应该在市里办的。毕竟我家在这里,我和吴明璋也在这里工作,将来如果买房子也会在市里。可是会有在县里办酒席这个选项吗?我想会的,于是我无法作答,只好把这问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吴明璋。
吴明璋接到这个问题后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他说:“小雪,毕竟我家亲戚都在村里,全接来市里不现实。爷爷腿也不好,坐不了这么久的车……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能回去办吗?或者我们在市里办一次席,回去再办一次。”我犹豫着说了一声好,后音拖得长长的。“其实我还挺惊讶的,你都想到在哪里办酒席了,说明小雪你也愿意跟我结婚。”他白皙的脸上透出红晕,神情像玩过家家的小姑娘,“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互相去对方家里先见一下家长呢?”
带男朋友见家长这种事,在我25岁的人生中只经历过一次。那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我父母带着对未来女婿的热情招待了他,他全程也表现得大方有礼。但父亲在送走他后便找我谈话:“小雪,这个男孩人挺好,但是你们走不到一起。我看得出来,这男孩很有心思,你们不合适。”我积极反驳,举了很多例子。父亲只是摆手道:“我只说结论罢了,也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分手。你不想听我的话没关系,后面你自然会懂。”
母亲帮腔道:“听你爸的,你爸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了,看人比你准多了。你从小脑子不好,尤其是谈了恋爱……把背给我挺直了,干什么老驼着背,丑死了!”
我讨厌父母的态度,尤其是他们的话最终应验的时候。我压在心上的石头终究是砸了下来,比我的毕业证书更早到的是男朋友的德国硕士录取通知。对方打定主意瞒着我做两手准备:考不上,至少还有女朋友;考得上,便先舍弃意中人了。男方分手果断,我强撑面子祝他前程似锦,背地里抱着林虹哭得昏天黑地。林虹不依不饶地骂其祖宗十八代,一边又安慰我,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有时我也搞不懂,怎么父母又一次站在了胜利的高地,低着头俯视着那个幼稚号哭的我。
父亲听闻消息后,反而劝我学习他的优点。“人家考上了德国的研究生,你不能也考一个中国的研究生?”我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任由母亲用鸡蛋给我敷哭肿的眼睛。母亲作为女人,理解我被分手的心情。她劝道:“妈知道,你难受呢。但是我们小雪个子高,鹅蛋脸,眉毛英气,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又高又挺,嘴唇圆润饱满。长这么漂亮,什么样优秀的男生找不到?”我听着母亲的夸赞,心里也安稳了不少。我自知漂亮,毕竟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夸我长得明艳大方,有几分像陈红。
二
我不知道是不是漂亮的人都心气高,反正我憋着一口气还真的考上了研究生。但后面谈恋爱,却压根没了往家带男朋友的心思。既不打算往家带,自然也没有去对方家里的意思。但如今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硬着头皮说:“那我先去见你爸妈吧?我爸还在北京呢,一时半会回不来。”
吴明璋的父母在县里开着一家早餐店,已经开了三十年了。店是夫妻店,没有别的员工。说是早餐店,其实只要两人不累,店里也是一直开门营业的。有两个小帮手,哥哥和妹妹。哥哥吴明璋上了大学后,就只剩他妹妹吴明晨在店里帮忙。
坐了一小时的火车,又坐了半小时的公交车。下车后我晕晕沉沉,胃里翻涌得很。我站在这家小早餐店的门口,有些挡路。能看到店里吃饭的人不少,有食客好奇地盯着我看。一个穿着裙子化着妆的精致女人,脚边还放着几提红色礼盒。距离有些远,我祈祷他们别看到我黏在脸上和脖子上的头发,别看到我因为疲累和炎热有些花了的妆。我站在店外,甚至没生出力气从挎包里拿出补妆的粉饼。
吴明璋走到后厨去找父母了,但我觉得这里真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吴明晨倒是很快看到了我,她热情地叫我:“小雪姐,快进来坐。”我不想进去坐,但小姑娘手快,拎起红色礼盒就往里走。吴明璋也从后厨走了出来,我看到他后面是张一模一样的苍白的脸。
他妈妈挤出一个褶皱的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量我就像打量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食材。吴明璋把我拉到前台边上一张桌子那里,吴明晨把几个红礼盒堆着挤在柜台边那堆打包盒袋子下面。我像个人质,糊里糊涂被绑架至此。
吴明璋从冰柜里启开两瓶饮料,又问我想吃什么。我只好认命地打量墙上的菜单。虽然菜单挂了整面墙,但数量不多,全靠字大。我翻来覆去地看,大脑还是没有任何想吃的意思。“我不是很想吃,有点晕车。”
“晕车啊,那我给你做碗汤去,你喝了暖暖肚子。”他妈妈自顾自做出决定,帘子一掀就回了后厨。我扭头看到吴明晨正手脚麻利地摁计算器结账,店里最贵的菜只有48块钱,最多三位数的加减,计算器哔哔叭叭地响个不停。吴明晨找完钱还对着食客露了个笑脸,我才发现她笑起来有颗凸出来的虎牙。她的眼神跟我撞到一起,稍微疑惑。我指指她的马尾辫,希望她能给我个头绳。
我把头发扎起来之后,脖子立刻舒服多了,也有心思掏出粉饼和口红开始补妆。余光里吴明晨来来回回忙个不停,不是端饭送碗就是擦桌算账。吴明璋皱着眉看手机,像是在面对什么头等大事。“你妹开学就高三了,是吧?”“嗯,高三了。”“成绩怎么样呀?”“估计努努力能上个一本吧。”“高三是重中之重了,到时候不能来店里帮忙了,你爸妈忙得过来吗?”“还行,忙不过来中午和晚上就不干了。这不想着我妹也要上高三了,趁现在给她攒大学学费呢。”
“汤来了,小雪姐,你的汤。哥哥,你的面。醋和辣椒都在边上呢。”吴明晨利落地把托盘上的面和汤都端下来,又端下来一盘凉拌菜。我瞅瞅吴明璋碗里的面,鸡蛋、牛肉、丸子、青菜、豆皮大杂烩,又瞅瞅自己碗里的紫菜蛋花丸子汤,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妹妹跟你长得不是很像啊。”“是啊,她像爸爸多一些,我像我妈。”
我一扭头,吴母苍白着脸端坐在前台,和我对上眼,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快吃吧,都饿了。”
也许是我真的饿了,也许是这家早餐店就是凭味道才能开三十年。这碗汤的味道出奇地好,萝卜丸子是自家炸的,素的,吃起来嚼劲十足。我喝完汤,吴明璋碗里才下去一小半。我嘴馋,用勺子舀了他碗里一个丸子并一片牛肉,牛肉是自家卤的,丸子还是那么有嚼劲,是肉的。
等吴明璋吃完,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吴明晨过去把店门关了,拿扫把开始扫地。从后厨走出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壮汉,我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吴父似乎也把后厨收拾完了,非常热情地叫我们回家去。吴母这时才指着挤在前台下的礼盒,笑着说:“看小邱还带了这么多礼呢。有点心、有水果、有山珍、有饮料,这是?哎哟,还送了一盒西洋参片呢。”
吴母报菜名似的点评着礼盒,对西洋参片的声调更是拐了个弯。我硬吊着苹果肌,感觉脸都要酸了。吴明璋还在旁边介绍点心是稻香村的,水果是进口的,山珍是有机的,饮料是原榨的,最后强调这些礼物全都是我精心挑选送给二老的。
吴母没再说话,吴父则大大夸了我。“有什么话,咱们还是回家去说。晨晨,关门去。明璋、小邱,咱们去坐车。”吴父拎着几个礼盒率先出门,吴母则抱着那盒西洋参片不撒手。我想,总算是有一盒送到人心坎上了。
吴家的车是面包车,外观擦洗得很干净,只是坐进车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菜味和肉味。车里只有两排座椅,后面的空间平时大概是用来搬运食材的。几个礼盒放在后面挤成红色的一小团,显得更加空荡荡的。吴母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的西洋参片自然也放在副驾驶座位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吴明璋还体贴地帮我把车窗摇下来,防止我晕车。
“小邱啊,你要是晕车想吐的话,这里有袋子。”吴父反手摸了摸驾驶座背袋的地方,从里面掏出几个花花绿绿的彩色塑料袋。我一看袋子胃里就抽抽,连声道不用了。吴明晨最后把店锁好上了车。车一动,窗户就吹进了风。风吹散了车里的味道,也吹倒了后头立着的礼盒。它们随着面包车的左右拐弯而东倒西歪,车内无人出声,也无人在意。
三
车越开越快,路边的风景也从建筑变成了树林。我这时才问出了有些愚蠢的问题,“咱们不是要回家吗?”“是回家啊,回村啊。”我知道吴明璋知道回家和回村的区别,但就像我说的,我已经是个自顾不暇的人质了。
我没再作声,吴明璋也没再说话。他试图牵我的手,但我躲开了。于是他不再招惹我,让我自己消化情绪。车大概开了半个小时,路上很平整,村里的道路也算干净整洁。吴家的自建房是有院子的二层小楼,前院能停进车。
吴明璋再次拉我的手,我甩开,又被他拉住。“我真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你们家住在县城。”“我爸妈在县城里开饭店,而且你看回村开车只需要半个小时,还是很方便的。”我还要再甩他的手,但是吴母招呼我们去客厅。
吴家的自建房内部装潢跟城里的房子没什么区别,看上去挺现代化的。他们家人都勤快爱干净,哪里都收拾得整洁舒服。我坐在沙发上,吴母在桌子上摆了干果果脯、糖果点心和新鲜水果,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吴父开了电视招呼我看,说他们都去洗漱换个衣服。我捡了一个圆形点心吃了,心里的气下去不少。
吴明晨是第一个换好衣服的,她穿着一身印着草莓图案的家居服在烧水沏茶。我看着她,只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而她的哥哥已经要谈婚论嫁了。她的哥哥结了婚,这个家庭会发生什么变化吗?她还需要这么积极在家里干活吗?
大概是我的目光看她时间过久,她忍不住扭过头来用黑亮的眼睛回望我。“我就是对你们家有点好奇。”“就是普通的房子。”她说。
我也沉默了,只好从桌子上又拿起一块果脯吃。“小雪姐,你有兄弟姐妹吗?”“有一个堂弟,今年大学刚毕业。”“听我哥说,你们家也是村里的?”我点点头回道,“我老家是东村的,也常年不回去了。我爸妈每年可能回去住两个月左右,毕竟离市里开车也就四十分钟。”“你们家东村的房子也是自建房吗?”“是啊,我爸妈闲着重新盖的。我给你看,我妈还种了好多花,整得跟花园一样。”“我家好像也要重新把房子装一遍了……可惜没我说话的份。”
吴明晨就这样认真地把我手机相册里所有的老家房子的照片都看了一遍,最后作出了点评。“我以后也要住有很多花的房子,也要养狗,养猫,养小鸟。”
“你一定会的。”我鼓励她。“我还要读研,读博。读到再也没得可读。”“真有志气。”我甚至为她鼓了鼓掌。毕竟我就是因为吃不了读博的苦而放弃了导师的名额,但读书这件事真是因人而异。
吴父吴母和吴明璋似乎都收拾好从楼上下来了,吴明晨淡定起身开始沏茶,似乎刚才从未跟我说过话。我又捏了一块枣糕慢慢吃,电视里播放着十年前的偶像剧。男主在雨中被淋得睁不开眼,声嘶力竭喊着我爱你,女主撑着伞站在台阶上泪流满面,还要摇头骂男主什么都不懂。
吴父坐在侧边的沙发上,吴母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茶几边上慢条斯理地剥荔枝,她穿一件墨绿色底纹上面是深紫色大花的家居服,暗色衬着她的肤色更加苍白。她把荔枝塞到嘴里,我瞧见她烫卷的头发中已经夹杂着不少白发了。
电视被自然换到一个在演家长里短的电视剧频道。吴父吴母把注意力都放在电视剧上,偶尔转过头问我家里什么情况,自己什么情况。问什么我答什么。吴明璋显然想让我主动点提结婚的事,但我一直没停嘴,桌上的点心都被我吃了大半。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一直没提关于结不结婚的事情。
吴明晨负责收桌面上的垃圾,给每个人杯子里续茶水,给茶壶里加水。她看到点心快没了,就去厨房又端了一盘新的点心来。我伸手的动作顿了顿,还是拿了一块先递给吴明晨。吴明晨接过来就吃,再也不理会我的目光。
一下午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晚上我是不方便在吴家留宿的。吴明璋也说了他爸会开车将我们送到火车站,于是做饭就要早一些,吴父吴母都在厨房忙活起来。我虽然填了一肚子茶水和点心果脯,但也在期待这顿正餐。
吴明晨要回二楼学习了,吃饭时再下来,客厅只剩我们两个人。在吴明璋开口前,我先说:“你妹妹端上来的那盘点心是我送给你家的稻香村点心。”不管吴明璋想说什么,他都被我这句话噎住了。他立刻去瞅那盘点心,除了被吴明晨吃了一块,剩下的我一口没动。“也许是她没注意。”这话说出口,他也知道毫无道理,我们两个便相顾无言。
备饭的时间比我想的时间要短得多,坐到餐桌上我环顾一圈菜品。凉拌牛肉、小葱拌豆腐、辣椒炒肉丝、粉条烩白菜和土豆炖鸡块,汤还是紫菜蛋花汤。我就算把桌子上的菜盯出花儿来,也是荤素搭配的五菜一汤。我立刻有些食不下咽,奈何开饭店的父母手艺确实好,桌子上最后全部光盘。收拾洗碗的依然还是吴明晨,吴父换衣服开车把我们送去火车站。
到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经历了一天的波折,我的脑袋却清楚得要命。吴明璋在手机上约好车,两个目的地,一趟车,先回我家,再回他住处。我突然无法忍受,甩开他的手,飞奔着在路边拦下出租车,给林虹打了电话。
四
“他父母不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我盯着杯子里冒泡的啤酒说。“他父母是不同意你们结婚还是在一起,你得说清楚。”“有区别吗?”“有很大的区别。”林虹为了让我一醉解千愁,特地选了她家小区门口的一家清吧,又知会她老公晚上十点半下来接人。我很感激她,毕竟我既不想见到我父母,也不想见到吴明璋,也不想一个人忍着宿醉在陌生的酒店醒来。
“当我从他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居然没有难过。”我喝了一大口酒,又觉得说得不太准确。“我是说,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毕竟我很爱他,难过是肯定的。”“你第一反应应该是生气吧。”“是的,是生气,甚至有点无语。”“我懂你的意思,如果不同意为什么不早说呢,这不是耍人玩嘛!”
“是他吴明璋先向我提出的结婚。”酒喝得太快,眼前就开始眩晕。“也是他跟我说他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好话坏话都是他说,我想我真的没什么可说了。”林虹像几年前那样把我的头摁到她的颈窝,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栀子花。我能听到她说话时身体的震动嗡鸣声,在那一瞬间我满脑子都是骨传导。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父母是不同意你们结婚还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小雪,你别生气。我爸妈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我们在一起。”火车上的吴明璋浑身颤抖,我能看到他脸都憋红了,眼睫毛也被泪水打湿。我有点想笑,又有点疼。低头一看,原来是他两只手正死死拉着我的手。看到手的边缘被捏出一圈青白泛红,我忍不住说,“说归说,你先松手吧。”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和吴明璋在一起一年了。我是否真的了解他,又是否可以准确地、清晰地将他描述给其他人。如果我转述错误,那么没见过他的人势必会对他有错误的认知。我不知道是我被吴明璋欺骗了,还是我父母被我欺骗了;抑或是吴明璋被我欺骗了,还是他父母被吴明璋欺骗了。
听上去还是挺复杂的,但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我和他在双方父母的印象里都跟本人毫无关系。
我去见吴明璋父母前,曾壮着胆子询问父母,在他们眼里吴明璋是什么样的人。父亲认为眼见为实,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母亲说吴明璋是一个孝顺、温柔、有耐心的顾家好男人,但该见见真人,照片上看这小伙子真是不好看。
雪球被窗外的鞭炮声吓得在母亲怀里汪汪大叫,她嘴上安抚着雪球,左手兜着它的嘴巴,右手从头顺毛捋到尾。爱抚加上外面鞭炮声的消失让雪球重新安静下来。母亲把雪球放在沙发上,对这不到十斤的小狗充满了爱怜。
父亲察觉到了什么,他敏锐地问我是否喜欢吴明璋。“喜欢的。”我说。母亲立刻对父亲说,“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如果不喜欢怎么会跟对方谈恋爱呢!”父亲又问,“你只是喜欢他,还是很喜欢他?”我搞不懂很喜欢的定义,于是闭口不言。母亲再次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很喜欢,为什么打算跟对方去见父母呢?”
从吴家回来后,我拒绝接听父母的电话,也拒绝回复他们发来的消息。他们当然有必要知道我的经历,甚至于如果有可能,最好有一台智能机器还原我在对方父母那里经历的一切。他们需要从他爸妈对我热不热情、准备的什么饭菜、问了哪些问题等细节中判断这门亲事是否能成。
我已经自己在做这道阅读理解题了,甚至不经意间在跟我父母接待前男友时做对比。我父母热情亲和,餐桌上至少准备了八道菜,算上汤和主食也是十全十美。就连前男友也说这次做客是宾主尽欢。
我要怎么跟父母说出口呢?说吴明璋家里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不好,县城里只有一个小店面,村里一栋二层的自建房,一个升高三的亲妹妹。他家还有高龄的奶奶和腿脚不便的爷爷。吴母说吴家大伯出面将二老接到了县里的养老院去了,这次就不方便见了。
吴明晨也隐约透露出他们家要重新翻修的意思,毕竟外墙的红褐色瓷砖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工匠技术不行,已经有部分裂痕,再加上颜色显脏,从外面看实在不美观。
这些都需要钱,吴家花在婚礼上的钱又能多到哪儿去呢?我跟母亲说过,最次也要穿着二手薇薇王的婚纱,戴着宝石婚戒,捧着鲜切粉色洋桔梗站在酒店舞台上。我甚至抱着林虹痛哭了。我长得这么漂亮,不求在草坪上举行小资婚礼,但哪怕是最次的想象,也沦落不到在村里撑着大棚举办一场像是耍猴的闹剧。
我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情绪,伸手给吴明璋发了消息。“吴明璋,我不能接受在村里举办婚礼。”林虹扶着我,发出一声叹息。“邱雪,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清醒的人最荒唐了。你居然想过答应他在村里举办婚礼?”
五
其实我没想过,我以为是在县里办。但我转念一想,县里和村里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是真醉了,恍惚间我看到穿着薇薇王的缎面婚纱,手里捧着厄瓜多尔粉玫瑰,脚踩着Manolo Blahnik Hangisi 钻扣系列淡粉色缎面款穿过花园,对面是一身藏蓝色Kiton、骑着棕色骏马奔赴而来的新郎。他飞身下马,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18K金的椭圆形粉蓝宝婚戒,温柔地戴到我的手上。我激动地说出我愿意,于是钟声敲响,气球和礼花一起升空,宾客们不断地鼓掌。我看不清新郎的脸,但那一点也不重要。
宿醉之后是漫长的头痛,我反应都要比平时慢。林虹说已经跟我父母通过气了,他们希望我早点回家。我不知道吴明璋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或者回过消息,因为我的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我借走了林虹的充电宝,打车回家。路上我反复想着我和吴明璋的关系,偏偏司机开着广播,陶喆深情地跟蔡依林对唱:今天你要嫁给我。
还不等我想明白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路边突然嗵嗵嗵放起了礼炮。反正前方也是拥堵路段,司机饶有兴致地扭头望去。“哎呀,真是好日子。这酒店今天就有……四、五、六对新人成婚呢。”
我扭头望去,每对新人一个红色拱门,拱门叠着拱门。错落穿插着六个拱门。酒店的门前和门楼都被红色包围了,门口迎宾的中年夫妻也不知是哪对新人的父母,总之遇到人都要笑脸相对,打个招呼。过路的行人也不少驻足观看的,甚至掏出手机拍照记录。
“真是稀罕事,说明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司机感慨一句,从后视镜看我,“哎哟,小姑娘怎么哭了?”我把头磕在窗户上,黏着嗓子说道:“喝酒喝的,头痛。”“酒可不是好东西啊,小姑娘家还是少喝。”“喝了才清醒呢。”前方车流缓慢前行,原来是从前方拐过来一列婚车。司机踩下油门,我仅仅能望见打头的是一辆车头贴着鲜花束的卡宴。
思绪拉回当下,母亲脸色难看,而父亲则从房间出来制止。他们料定我在吴家受了委屈,否则不敢夜不归宿,喝酒买醉。我像个不肯递交诉状却被强行击鼓鸣冤的原告,升堂后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父亲也是农村出身,后来多年打拼,人到中年还是全国各地跑。我不知有没有同他说起过我喜欢的那些牌子,那些对婚礼的幻想,但我人生第一双Jimmy Choo是他为我买的。我相信他是如此爱我,以至于我为现在和吴明璋的关系感到羞愧。这算什么呢,已经落魄到可能要在村里举办婚礼的地步了,却率先被对方父母嫌弃。
还是母亲先开口了,她迂回着挑起话题,“棠棠这不是今年大学毕业嘛。你叔叔和婶婶给他在省城买了套房子,说是将来娶媳妇先备着。我说着什么急呢,棠棠才21岁,还是小孩子呢。我们家小雪都还没动静……”我知道母亲的意思,于是哑着嗓子说道:“他们家人都挺勤快干净的,他爸妈在县城开一家早餐店。他妹妹要升高三了,他爷爷奶奶在养老院,他家村里的房子还要翻修……”
父亲及时打断了我的话,指明重点。“现在房价下来不少,市里不少楼盘的价格都挺合适。他家是否能付得起首付,能不能给你稳定的生活。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我听到父亲最后一句话甚至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已经不奢望他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了。”
“不能,我觉得他最多能出得起首付的一半。”我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很物质,很现实。又觉得自己已经把标准降得再低再低了,已经到了怨恨的地步了。
“现在房价不稳定,买房再等等也可以。重点是,你觉得他的家人不喜欢你。这是大问题,家人不接受,你们谈什么结婚呢?”母亲确实问到了重点上。“吴明璋对我是很好的,他家里没什么钱,但是他自己上进,努力挣钱。而且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很舒服。我其实没想着结婚的事,但是他主动提起来了。我便也想着,那就再往前进一步吧。”
我以为我哭了,可我眼眶干涩,眨眼时会磨得疼。率先发起责难的并不是我的父母,而是他的父母。也许他们在之前就跟他谈过,也许是回去后他们又谈过一次。我大概比他们想象中更不一样,以至于要逼着吴明璋非得把话跟我说清楚。
手机开机了,大概是一堆垃圾短信中夹杂着吴明璋的十几条消息。我顾不得说下去,只看他发的消息。吴明璋再一次向我表示要跟我结婚,但是父母一直逼着他做选择。父母辛苦那么多年供他读书,如果反抗那会在村里抬不起头的。我能理解他,毕竟他是一个很孝顺的人。接着他又说其实当时不应该对我说出来,他只是瞬间觉得压力太大了。但既然说出来了,又希望我有空和他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一起解决。
六
父母没再问在吴家发生了什么,对结婚这件事也暂时搁置了,他们已然猜到这段关系会自然走到尽头。而我,还想着能够跟他再聊一聊,至少想知道为什么他父母不喜欢我。
吴明璋的压力比我想的还要大,已经过去一周了,他脸色还是很难看,黑眼圈在脸上格外明显,嘴边还起了一个大泡,显然是上火急的。我们坐在一起,我喝着咖啡,他喝着凉茶。“其实那天回到家的时候我爸妈就找我聊了一次。”他斟酌着开口道,“我真的很难受,你也好,我爸妈也好,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解决,所以我忍不住就告诉你了。我们一起面对其实也没什么。”
我不想听他画饼,我只是好奇他父母对我到底是有多大的芥蒂。吴明璋吞吞吐吐,东一句西一句。我大概听明白了,他的父母认为我是一个物质且自私的女人,谈恋爱期间也一直在向他索取无度,提到结婚又是强硬要求车房齐全,剩下的彩礼、三金、婚戒、酒店还不知要花费多少,倒不如分手后找个家境合适又要求不高的女生结婚。吴母更是从见到照片的第一眼就表示不合眼缘,再加上第一次见面,我把对他家的嫌弃简直是全程挂在脸上,吴母对我就更是充满了偏见,以至于这么着急要求吴明璋当机立断,是因为儿子年纪大了,不能再跟我就这么谈着恋爱耗下去。
我听完竟然不觉得他们在诋毁我,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吴明璋还在那里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爸妈。我不知怎么安慰他,只好说,第一次跟他去见父母,就对他家人喜欢不起来。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在早餐店里,见了面吃饭居然只有一碗汤。我跟他强调了一下我的汤里是萝卜馅丸子,但是他的面里居然是肉馅丸子。
吴明璋的脸上有种不知所措的茫然感,我知道他无力阻拦,只能看着事情越变越糟。我继续说道,“其实我爸妈比你爸妈还着急,一直想见见你。但是之前见过我前男友,我爸妈好吃好喝待他,最后也没成。我就决定先见你父母,见完之后再拉你去见我爸妈。我还一直说你的好话,结果你父母先不同意了。现在我在我爸妈面前也很丢人。”
我擦了擦杯壁外侧的水珠,眼睛没看他。“这么一说,其实我理解了。如果你父母无法接受我,我也不会强求。因为我也不喜欢你父母,包括你妹妹。这样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好受一些,也不必在我和你父母之间挣扎,就把我当成是你父母说的物质、自私、傲慢无礼的坏女人吧。”
“所以你们就这样分手了?”林虹举杯庆贺,祝我脱离苦海。“我不喜欢他们家的氛围,他妈妈控制欲太强了,总是替别人擅作主张。都不问问我喜不喜欢喝紫菜蛋花汤,以后结婚了指不定什么事她要管呢。他妹妹更是家里家外忙活,跟长工一样。家里其他三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就这么心安理得让她做。在家里她忙东忙西是应该的,要是还被父母、哥哥使唤着来给我做事,她不得恨上我啊。”被泼了脏水,我也能心平气和地分析起来。
“这倒是,你说我生了小玉之后,老胡他爸妈来帮我带孩子,说实话感激是有的,但吵闹摩擦也不断呢。我妈都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的活,男方父母再不多帮着些,女方家不知道多遭罪呢。”林虹搂着我劝了几句,又说:“你告诉你爸妈了没有?”我不说话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父母开口。
吴明璋此人是温柔有耐心,一体两面就是磨叽且犹豫不决。即便我说的话难听,还表达了对他家里人的恶劣态度,他依然说需要再考虑考虑,又询问我父母对车房的底线是否坚决不动摇。我说现在已经跟车房没有关系了,有关系的是你家里人和我之间的关系。他绞尽脑汁也毫无办法,向我和他父母都发消息说自己吃不下睡不好,解决不了双方的问题。
吴明璋发给我的消息得不到我的回应,发给父母的消息倒是秒回。他父母有的是招数,干脆有空就开视频跟吴明璋哭诉,听说把他烦得做梦都恨不能将父母发配到北京去哭长城。我也利索,三言两语把此事当乐子说给父母听。父亲夹着眉头怒道,有什么好哭的。不同意就不同意,现在就算是他们同意,我们也不同意了,有这样的亲家才要命!
我先是高兴,后又觉得失望。一时间竟不知道何去何从,又不知道到底在跟谁较劲。跟吴明璋最好的结果也无非就是挑一个好日子,在市里的酒店举办仪式。我们的名字可能,或者不可能出现在几个拱门中的一个上。上面写新郎:吴明璋,下面写新娘:邱雪。
母亲看出了我的迷茫,一个劲儿地搂着我。她还是那副腔调,我们小雪漂亮着呢,什么样优秀的男生找不到。我靠在母亲怀里,像雪球那样畏缩在母亲怀里。“妈,我想结婚。”母亲抱着我安抚道,“不要着急,爸妈会帮你打听的。我们小雪总能遇到合适的。”“妈,我想办婚礼。”母亲像捋雪球那样捋我,轻声道,“到时候我们小雪不知道有多漂亮。”
我闭上眼睛,薇薇王的婚纱、厄瓜多尔粉玫瑰手捧花、Manolo Blahnik Hangisi 钻扣系列淡粉色缎面款、18K金的椭圆形粉蓝宝婚戒……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可是还缺了什么,我急得满头大汗。母亲以为我魇住了,匆忙把我叫醒。我大喊一声,我知道我缺什么了。我还差一首理查德的《Mariage d’Amou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