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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6年第7期|汉家:须弥之城(中篇小说)
来源:《红豆》2026年第7期 | 汉家  2026年09月03日08:33

小说中所有城池、居民、风俗、信仰、时空、规则等均为架空,均为专属设定,与现实无任何关联。小说中的三十个城市,其实是同一个城市,也是无数个城市——是名为“城市”。

城市调查员的架空声明

昔城

由于一些永远都不为人知的秘密,它被人们称为“昔城”。

昔城人时常会大方地承认,当今的昔城不过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但也会小心地泄露,在神话传说中,遥远时代的它是一个令世界上公民都肃然起敬的强大帝国,一个神仙们缔造的伟大奇迹,一个始终处于开放状态的神秘所在。

居民们最喜欢的宠物是毛毛虫。

他们以惊人的热忱和慈爱,在小屋、箱子或柜子里养育数不胜数的毛毛虫,直至它们变成昔蝶之时。这时,他们便会选择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兴高采烈地放了它们。因此,昔城也被外乡人称为“毛毛虫之城”或者“亿万昔蝶的故乡”。

有一个古怪的现象,那就是大部分居民都热衷于不停地修改自己的简历。他们认为修改了简历就等于修改了自己以前的生活经历,甚至修改或者扭转了以前的命运。在修改中,他们最喜欢使用夸张的手法,有时候这种夸张足以达到捏造与蓄意欺骗的程度。

居民们大都极为尊敬女性,他们特别能够理解那位崇拜女性的竺姓史官的一句话——他万分痛惜地认为:“上古母系旧制的消失直接造成了其后人类所有的厄运与苦难。”

昔城有一种叫“四季鸟”的红颈小鸟,它们在春夏秋冬各发异声。

它们一般在昔城的上空飞行。

人们通过无数次解剖,迄今只在它们的胃里发现过少量未经完全消化的月季花瓣和香樟树叶。

土生土长的昔城民俗专家欧阳立夫说,如果四季鸟在昔城深秋成群出现,那么住在东方的痴情人就会离开家乡,浪迹天涯,而住在西方的债主则会患上轻微的健忘症并且会突然感到欲火难耐,分外尴尬。

昔城的北方有一座瓮山,山上出产黄金,山下出产水晶。磬水从山中发源,出山后向南流去,直到注入望江。

磬水中,盛产一种棕色磁石,据说它可入药,有明目聪耳、镇惊安神以及令人得子的神奇功效。

在历史上而非神话传说中,物产丰饶、景色宜人的昔城,向来都被人们看作一座容易使人安逸的城市。

景城

景城整体呈马头形状,是一个朝向东面的三角形半岛,它的鼻子部分通向云莱海峡的巨鲸湾,喉咙部分则被无边的渱海环绕。

城中流行许多隐秘的民间知识。比如新年的第一天夜里起大风的话,将预示疫病的大规模暴发;比如天上有一个管理打雷的“雷神”,却不管闪电之事;比如含羞草真的会害羞,它脸皮薄,时常感到难为情;比如一年的最后一天下雨的话,便是来年房价上涨的征兆;比如猫有九条命,不会少一条,也不会多一条:必须是九条;比如紫薇树怕痒,那是因它的树干里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传递痒觉的神经细胞;比如鹦鹉是天上的彩霞变成的;比如老一辈传的经验,要是农历六月十五到十七见着绿云,年底之前就会风调雨顺,粮稳人不慌,要是七月十五往后那三天见着绿云,就得提前固房梁、囤冬粮。

居民们大都只喜欢,也只养一些能够散发出浓烈香味的花朵。即使是外形特别漂亮的花,如果它不是很香,他们也绝不会喜欢它,更不会养它。

一部分居民只吃肉、鸡蛋和奶制品,不吃植物——包括所有的蔬菜和水果。

他们与茹素之人针锋相对。

他们的这种吃法无关美味、宗教或环保,只与健康有关。他们相信只吃肉食会使自己的身体更加健康,依城中耆老之言,五谷多含“滞气”,青蔬暗藏“草毒”,更有碍肠之“涩结”、污腑之“黏秽”,而这些对身体绝无益处。

翁泽凯博士于十年前成立“景城肉食生活联盟”,这是一个备受城中肉食者尊重和信服的养生团队,在民间方术领域颇有影响。

这些肉食者在谈及所吃的动物时,往往带有浓重的道德说教的意味。如他们不说一只羊,而是说一只善良的羊;他们不说一头猪,而是说一头好吃懒做的猪;他们不说一头牛,而是说一头吃苦耐劳的牛;他们不说一只公鸡,而是说一只好斗的公鸡,等等。

总之,每种庖厨之物,在他们眼里都对应着一种品性。

白鹿茸被景城人亲切地称为“私人先生”,他们十分相信它是灵药。

有一则奇闻说:在城南的高档别墅区中,极少数热爱肉食的富有的居民为了追求猪肉和鸡肉的最佳口感,居然用奶油、竹荪和苹果汁来喂猪,用鲜虾、核桃仁和杏仁露来喂鸡。

城中的本地女人喜欢围一种粉色的围巾。

她们看似生性浪漫,可是当她们中的大多数人爱上男子时,却只会遗憾而惆怅地对自己说:“我真是太大意了,竟然不幸地爱上了他。”

陌城

从远处,你一眼就能看到陌城中最高的一座华丽的尖塔。

尖塔就像伟大的航标或者辉煌的灯塔,指引着你进入陌城。进城之后你便会奇怪地发现,其实这座尖塔并不存在。实际上,在整个陌城,你都找不到任何一座尖塔。

陌城本身,以多变而著称。

一年中,它会依次变成人声鼎沸的现代都市、衰败的古老城堡、仿佛没有边界的戏剧舞台、巨型商业中心、似乎永世不变的空寂之地以及混杂着众多养老院与艺术院校的庞大而杂乱的建筑群,它几乎是魔幻的,也几乎是无定形的。

陌城人普遍厌恶一成不变的生活和全面封闭的空间,他们认为这种生活或者空间中始终充满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味道。

陌城人从小就爱好文艺表演,他们依兴趣,在老艺人的传授下,长期进行刻苦训练。一般来说,他们成年后都会成为专职伶人,加入各种表演团中,去世界各地巡回演出,长年累月地漂泊在外。客观地说,他们既爱文艺表演,也爱这种流浪般的生活方式。

在如此情况下,城中常住人口多为儿童、少年和老人,而很少能见到年富力强的中青年人。

只有到新年时,那些不计其数的流浪在外的专职伶人才会回到陌城休息一段时间。这期间,他们无论男女,都会穿着富有陌城风情的猩红色坎肩,到商店里疯狂购物,然后与亲朋好友欢聚一堂。不管在哪里欢聚,他们都会按照传统,暴饮暴食一顿。

因此,每年元月,陌城也就由一座空荡荡的城市变成一座满满当当的城市。这时候,在室内或室外,满眼都是人,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陌城的所有伶人都会加入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就是“兄弟姐妹会”,乃是各行脚班子、伶人自发结成的互助行会,最重行内道义,规矩传了几百年。

绝大部分伶人皆能严格遵守表演行业中通行的规则或规矩。

克扣伶人酬劳是不可原谅的。通常情况下,表演团的老板如果拖欠、克扣伶人酬劳,就会被认为是一个无赖,伶人们都将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表演团,另谋出路。

两百多年前,陌城人集体创作了一种叫“扎扎舞”的舞蹈。该舞蹈只有陌城人会跳,其他地方的人能欣赏它的新鲜奇异,但就是缺乏学习它的兴趣。

一位不是陌城人的权威礼官曾声称,“扎扎舞”只具有“历史学和城市人类学上的价值”,而没有一点艺术价值。

在多如牛毛的伶人中,最著名的一位叫蒋通,他是逃脱魔术大师,已于十六年前去世。

陌城人相信,某些魔术在某些关键的时刻,就像一台能够度量人类灵魂的神秘天平。

陌城人大多执着地认为,结婚基本上等同于“结婚的仪式”。

在传统的结婚仪式中,必须有拜祖先的环节,否则该婚礼就不会被亲朋好友承认,或会被判定为胡闹的、破碎的,甚至是龌龊的婚礼。

准夫妻们常常在巡回演出的途中,在亲朋好友的见证和帮助下,严肃而完整地完成传统的结婚仪式,如此方能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一些聪明的陌城人都曾私下表示过这种想法:每个伶人,其实都生活在一个无处不在的舞台上,都是人类命运大潮中的临时伶人,而除本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是自知或不自知的临时观众。

易城

在易城,游人时时都会碰到在街上、大树下或者街心公园里练功的人。

它是一座拥有最多练功者的城市。

易城的吉祥物是一只正在练功的本地黄色野鸡,这种动物已濒临灭绝。

功夫伶人、理伤匠和食利人是公认的备受城中居民追捧的三种职业。

从古至今,在易城流传的各种功夫大致分为两宗:一宗为轻宗,一宗为重宗。

轻宗的代表性功夫为“飞行术”,重宗的则为“金钟罩”。练这两种功夫的人虽然众多,但到目前为止还从未有人真正练成过。

功夫是易城社会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似乎人人都爱练功夫。

奇怪的是,这些练功者通通没有师父,他们只是靠公开出版或私人手里传阅的功夫秘籍、武侠小说中的招式描写、功夫影视剧里的搏斗表演以及民间传说中的神奇武功来进行自我教育、揣摩与练习。

对大部分练功者来说,功夫不仅是一种身体技能,更蕴含了一种价值观。

传闻称,易城一位受人尊敬的练功者曾对几位好友说过,尽管轻宗里的所有功夫都被世人称为功夫,但其实它们并非什么功夫,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对于“轻”的感觉——一种精确的分量感。

后来,有一个好事者向这位练功者求证传闻的真假。练功者满脸堆笑,却始终沉默不语。

易城的练功者普遍认为,功夫也表现了一部分的自然规律,所以他们喜欢在户外练功,但又嫌山野过于遥远与空旷,因此居住地附近的大树下或者街心公园就成了所有练功者最喜欢的练功场所。

多数练功者在练功的时候,都能享受到一种精神上的自由,而各种千奇百怪的功夫训练方法,有时候能强身健体,有时候也能导致身体虚弱或者病魔缠身,甚至使人命丧黄泉。

目击过功夫训练的某个外地记者报道说,一位练习这种功夫的圆脸长须老者可以在瞬间轻松跃上三米多高的屋顶。

该记者当场激动地以为这种功夫是传说中的“飞行术”,但老者却极为谦卑地告诉他,这只是轻宗里最低级的一种功夫,并不是那高深而奇妙的“飞行术”。

广大的练功者只要提起那些古代的功夫大师,总是忍不住自己激越的崇拜之情,常常热泪盈眶,但说起功夫以外的事物,则大都显得冷静而克制,说出的话既没趣味,也没什么感情色彩。

在易城,与女性居民相比,男性居民多崇拜三样东西:一是功夫,二是权柄,三是筹算定式。殊不知,正因执念太深,反倒比女子更易练功走火入魔,最终身残而权丧、算路滞涩。

露城

从起凤坡向西走十几公里,就到露城。

该城的大多数居民都喜欢或者习惯以“姓”互称,如张爷爷、张大爷、张老爷子、老张、大张、小张、张、姓张的、张叔、张哥、张兄、张小弟、张老大、张老二等,以至于亲戚或相熟多年的邻居之间都只知道对方的姓,而不知道对方的名。

“名”在露城,似乎是隐秘的。

城中,只有那个最受周围人尊敬的人方能拥有在宴席上点菜的权利,这个权利被居民们认为是少数极有面子的权利之一。

居民们的生活大都极为相似,他们几乎在相同的时间里上班、下班、休息、吃饭、洗漱、做爱、睡觉……

他们普遍相信,生活的真谛就在于刻板地重复。

重复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核心价值。

因为居民们大多重复着同一种生活,所以这过同一种生活的价值就得到了最为有力的确认——似乎理当如此。

居民们对于复杂的生活事件大都只抱以惊讶的态度,而无意探究其本质,他们只到“惊讶”为止。

露城西隅的一个巷弄里,各家檐下窗台,从不见鸟笼、猫碗之类养宠的零碎。与熟悉的张爷李伯聊起,他们也只是咂咂嘴,说句“怪事”,便转了话头。

女性居民们购物,大多喜欢砍价,她们即使是在购买或者售卖最便宜的商品时,也会滔滔不绝地大搞特搞一番,直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为止。

很早以前,居民们出行坐的是一种经常发生故障的公共马车,现在坐的则是公共铁马。神奇的是,这些铁马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故障。许是独在露城,它们才跑得这般安稳顺畅;而换了别处地界,免不了要经历一些磕绊磨损,直至圆满走完服务的里程。

光阴流转,露城的旧痕在日子里慢慢沉为底色,而那些新生的名目,也正一日日长出实在的根基。

同城

浑浊的燕河从同城市中心穿流而过,河上不时行过一两艘运送货物的小型船只。

街巷中任何一条供同城人倾倒脏水的污水沟都会引来无数只苍蝇和蚊子,并且都会没完没了地发出一股又一股的臭味。

走在同城街头,你偶尔可能遇见面色青灰、身形佝偻的瘾客,或是挎着粪筐、持着粪叉耐心捡粪的人。

在晴天,同城的街上似乎永远都尘土飞扬,但好在行人皆已习惯,不觉有何糟糕。而到了雨天,街上则泥泞不堪,行人只能叫苦不迭。

同城的成年男子大多身穿一种用蓝布做的衣服,其做工基本上都十分粗糙。

同城人几乎都疯狂地喜爱一种流行于本地的古老戏曲同州梆子,他们也将其称为“乱腔戏”。同州梆子的唱腔时而高亢激越,时而绵软细腻,行腔复杂而多变,长于表现斗智性的权谋历史剧。

这种狂热的看戏爱好,幸运地或不幸地,造就了同城人的日常:他们时而将自己想象成某个料事如神的名角,时而以戏剧性的思维方式来主导自己如何做人和怎样行事。

同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当然是戏院。

戏院里,舞台上的伶人们在卖力地演出,而舞台下则是小贩们的天下。小贩像灵活的兔子,在座位间来回穿梭,挤来挤去,大声吆喝着售卖各种吃食,有瓜子、花生、松子、玫瑰糕、麻团、桃酥、苹果、葡萄、香蕉、石榴、橘子、五香豆腐干、小笼包、馄饨、茴香豆、猪血肠、卤鸡翅、驴肉火烧、茶叶蛋、肉夹馍……

观众们或吃着食物,或喝着茶水,或抽着水烟。他们大声议论着伶人们的表演和唱腔,剧场里人声鼎沸、杂乱至极。但奇怪的是,就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中,他们依然能够清晰无比地听到伶人们所唱的每一个字和所说的每一句抑扬顿挫的念白。

同城演出时间最长的一出戏,可以持续演七天七夜。

对于同城人来说,在生活中如何赚足面子或者怎样保住面子,从来都是一门严肃而深奥的学问。

同城的小男孩们都喜欢在土坡上比试谁撒尿撒得最远。同城人对时间抱有一种模糊而散淡的看法,他们向来都缺乏追求时间精确性的兴趣或动力。

例如他们说的“晌午”,是指上午十一点至下午一点间的一段时间,它是一个总称,也就是说这个词可以指这段时间里的任何时刻。如果你约一个人在晌午见面,那么他只要在这段时间里来到你的面前,就算准时来到。

在同城,时间仿佛总是富余得很,也仿佛总是廉价得很。

织城

事实上,织城离所有城市都很近,但似乎又离所有城市都很远。

织城人大都热爱艺术,崇拜艺术家。

他们崇拜的艺术家是那种海盗式的艺术家,是那种自由的、富于解放色彩的艺术家。

他们认为艺术家就应该永远更新自己,永远创造新的东西。

咖啡馆在织城具有重大的文化意义。

你只要花上一天时间,便可以从城中各个咖啡馆里找到织城几乎所有的著名艺术家。

在织城美术馆里最常出现的是那些多愁善感的小说读者、热情或盲目的艺术爱好者、失恋的批评家、光头的女性或长发披肩的男性、闲散人员、拘谨内向或性格奔放的艺术家、自视甚高的中学美术教师、自称为冒险家但从未尝试过任何冒险活动的文艺壮汉以及大腹便便的收藏家。

织城很多普通人拥有一个由他们的父亲或母亲所起的所谓艺术的独特名字,但织城的绝大多数艺术家,拥有的只是一个并不像所谓艺术家名字的普通名字。

织城东部的艺术家社区“297”里集中居住着上百位艺术家,与他们来往的大多是来自各地的弄怪乐的乐工、瘦削的诗人、衣着怪异的舞蹈家、或面目阴沉或大大咧咧的怪诞文士、双目炯炯有神的策展人以及囊中羞涩的影戏匠人。

“297”里最著名的艺术家是欧阳钧。他出身于黎城的一个中产家庭,年少时就热爱艺术,并且热衷于学习各种语言,如英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等。

欧阳钧在西方接受了严格的艺术训练,之后因为喜欢织城的艺术氛围,便定居在了这里。他的作品带有强烈的实验性质,善于使用混合的创作材料,包括油彩、蜡、墨等诸般物料。他喜欢用热情且极富美感的线条,对现实世界进行寓意性的夸张和无所畏惧的变形,尝试破除旧时画道的陈规,自成一派。

尽管欧阳钧的画作一开始并不受重视,但他的创造性风格却深刻地影响了织城的当代艺术圈。他经常长时间地中断自己的创作活动,可能除了他自己,并无一人知晓其中的真正原因。

在朋友们眼中,欧阳钧有时深不可测,有时又天真坦率、直言不讳。

对于那些最为崇拜艺术家的织城人来说,艺术家就像当代的先知。而对艺术家的作品,他们只是将其当作一种媒介,一种通往艺术家精神世界的唯一有效的媒介。

盈城

盈城仿佛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城市,也仿佛是一座稚气未脱的城市,但实际上,它都不是。

盈城大多数人只是不说,但在心里都认为失魂癫狂之症其实是一种后果。一种因为病人在灵魂争斗中失败而引发的悲剧性后果。

盈城很多人相信,如果一个人嚼着槟榔在雨天出门并且身穿蓝色的衣服,那么此举就有可能给全城居民带来一场恐怖的灾难或者引发一次可怕的瘟疫。曾有一个外乡人以开玩笑的心态在盈城当众做出了这件危险的事情,结果他被几个正好看到的居民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盈城一部分人更看重象征意义,而非现实意义。

他们大都特别信任,或者偏爱那些无根无据、于现实毫无裨益的想象性结论。

盈城不少人觉得,如今人思虑过重、神魂耗损,直接导致了悲剧的频繁发生。所以他们固执地认为,人们应该向低级动物进行有限度的倒退,应该学会适度地开历史的倒车。

城中宴请贵宾时,最高级的菜肴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欣赏的。这些菜肴都是用最普通的食材,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历史人物或者风光秀丽的著名景点。

盈城大部分人都认为人应该糊涂一点,这样就容易拥有平和的心态,并且有益于身体健康。

而极少数一心求“神思澄澈”的人,充满了一种激情,一种脆弱的“安全而透明”的激情。这激情里,包含着一定程度的贪欲。

元城

元城是一座港口城市。

香料、刺绣、竹制品、肉鸡、瓷器和烈酒皆从这里出口,远销一百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这座城市常常笼罩在朦朦胧胧的水汽之中。此水汽绝非简单的气象学现象,而是一种象征:一种对于该城居民典型性格的天然象征。三十五年前,元城曾遭受过超强台风“麒麟”的猛烈袭击。

这场台风的速度在七月二十四日达到了每小时二百八十六千米,它于七月二十五日黄昏登陆后,造成了元城历史上一场空前惨烈的灾害。如今它留下的伤痕早已被抚平,只有老一辈人还记得那风声。

元城人爱读那些写情爱与江湖的闲书,更崇向缄默。他们认为一个有教养的人,理应将心事封存于齿舌之下,绝不与外人说。

元城旧俗,人至弥留之际,往往将毕生积蓄尽数捐给宗祠。这桩心事,是体面,也是私愿,谁也不愿说破,只当是为身后留一份安稳。宗祠里的执事们对此向来话不多说,只管按老例收下,嘴上总归要讲些“福地无凭”的场面上的话。可年深日久,无论是捐钱财的,还是管事的,心里都存着一份默契:这钱财与身后事之间,横竖是有些牵扯的。这层窗户纸,无人去捅破,也无须捅破。

元城的居民大多认为,“肥胖”意味着与精气神的舒缓相关联,“老年”则代表着热闹退场后的沉寂。

云城

云城南二三十公里处有一座黽山,其属于太脊山系的支脉。

黽山下是著名的民歌之乡,是民歌的海洋,云城也是出作曲家最多的城市,没有之一。

云城人大都认为,“黽山民歌”和“严肃音乐”是完全平等的。他们并不认为严肃音乐就比黽山民歌更高级,也不觉得黽山民歌比严肃音乐更接地气,他们对这两种音乐形式不分厚薄,同样尊重,同样热爱。

这份对声音的敏感,也体现在日常的闲趣中——云城人最喜欢豢养金翅雀,其啼鸣清脆如练声,是家家户户窗台上的天然序曲。

云城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音乐节。最近的一次音乐节上,聚集的歌唱者和演奏者达四千人之多,仅演奏云城作曲家巫磊的《世纪颂》一曲,就用了九百多名器乐演奏者。

云城的交响乐历来都保持着鲜明的艺术风格,它比“康城乐派”的交响乐更具有史诗的气质和庄重的形式感,更加大气磅礴、扣人心弦,充满一种辉煌的音乐魅力,达到了纪念碑式的精神高度。

除了巫磊,云城还有一位代表性作曲家罗山涛。他创作力惊人,四十岁之前写出了八十四部交响曲、十九部四重奏、三十六部钢琴奏鸣曲、二十二部小提琴奏鸣曲、十二部歌剧,还有大量的歌曲和小曲。

罗山涛的音乐风格基本上是神秘的、崇高的和悲喜交集的,是赞美诗式的,同时又具有多层次的情感色彩。在技术上,他擅长在乐曲的细微部分进行独属于他自己的、创造性的破坏与重建。

对于那些不再满足于自然音阶、和声逻辑并且听觉过度发达的音乐欣赏者来说,他的作品始终具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会作曲并具有演唱天赋的部分居民组织了一个沙龙。在沙龙上,每一个成员都会当着所有成员的面,轮流演唱由自己创作的赞美组织的各种歌曲,这就是成员们在组织中唯一的活动内容或者说该组织的终极目的。

我只能说,它只是一个有益于身心健康的音乐组织。

云城人差不多都会唱几首黽山民歌。黽山民歌皆为情歌,这些歌曲热情而直接,喜欢用不加修饰的声音和生活细节来抒发人间动人心魄的相思之情。

在本质上,它们是一种脱口而出式的关于爱情的恳切表达。

黽山中生有牛头花。

牛头花是一种有听觉的植物。当紫蜂发出振动翅膀的嗡嗡声时,这种声音便可刺激牛头花释放花粉,而其他种类蜂虫所发出的声音则无法使它释放花粉。其原因可能是紫蜂发出的嗡嗡声不同于其他种类蜂虫发出的嗡嗡声,但以人类的耳朵来听,所有蜂虫发出的嗡嗡声其实都是同一种嗡嗡声。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云城人过的生活都不怎么像生活,而特别像一个正在飞扬或者正在下坠的音符。

这音符,像极了一场若隐若现的美梦或噩梦。

T城

T城早先是造马车、脚踏车的行业魁首,后来匠人们琢磨出新的能烧油疾行的“铁马”,全城便转成造铁马。

现在全城五百二十六万人口中约有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靠造铁马为生。

城中的绝大多数居民都非常喜欢疾速,而厌恶缓慢或所谓的可耻的、不思进取的落后。

极快的速度能够使他们在瞬间就亢奋起来,充满无畏的热情或者有飘飘欲仙般的美好感受。

居民们普遍认为各个时代里所生产的当时最先进的商品才是最佳的商品,也是最真实、最直接的时代见证。

他们大都心直口快,热衷于赞美日新月异的技术、毫不犹豫的决定和大胆而干脆的行动。

城中的阴暗角落里生活着一种发臭的爬行动物,人们管它叫“臭精条”。臭精条的个头与壁虎相当,它在被追捕或者疾速爬行时,会喷出一种奇臭的油。这臭油的味道足以使任何人或动物感到极度恶心,进而呕吐不止。

人们在离臭精条一百米远的地方仍能闻到它发出的这种可怕的臭味。

阳城

阳城的东南郊,是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自然风光旖旎独特。

而城中建筑,一味规整刻板,如一排排巨硕的竖立的火柴盒,透着一股木讷之气。连同那满城瓮声瓮气的回响,皆似这方方正正的盒子所发出的闷响,终日不歇。

以住宅楼为例,其外立面装饰基本上都遵循一种绝对的对称原则。这对称完美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同样,也呆板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

值得一提的是,有少数居民住在一种新建的积木塔式的单体住宅楼里。它体量惊人,可供两千多人居住,房价中等,楼内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舒适而方便,因此阳城人亲切地将它称为“百姓的宫殿”。预计在未来,开发商将大力建设这种受居民们普遍欢迎的住宅楼。

阳城大部分人都认为,所有建筑物的实质不过是几何图形而已,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在阳城最著名的一个古代传说中,一个肥胖的和尚骑在板凳上,这板凳就能变成一匹骏马。他如果骑在绳子上,这绳子就能变成一条青龙。若是他坐在一张平常的席子上,只要他施展法术,就能在瞬息之间与席子一块腾空而起,升入空中。此时人们仰头看他,就会发现他屁股下的那张席子早已化成了一朵白云。

阳城差不多所有人说出的话都是瓮声瓮气的。

他们大多喜欢在节日里与亲友们通宵达旦地饮酒,并且乐此不疲地讲述本人早年的乏味经历以及一些听来的关于外乡人的离奇故事。

阳城人很容易受到某些三流营养学家的影响,以至于他们常常不知道该吃什么食物。因为按照这些营养学家的说法,几乎所有食物都对身体有益,也几乎所有食物都对身体有害。

阳城相当多的人认为,任何进行解梦断魂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而最大的两个骗子就是东方号称能解梦知命的袁铁口,与西方妄称能窥破魂魄的冯·施耐德。

有人说,阳城不少人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打几圈麻将;还有人说,阳城人打的麻将其实就是外乡人玩的扑克,这两种东西只是名称不同罢了,而它们的实质都是博弈游戏,就如同所有建筑物的实质都是几何图形一样。

襄城

从古至今,通往襄城的路只有一条。

对于那些从未到过襄城的人来说,这明显是不可思议的,是梦境式的。

襄城的城墙极为坚实,它有十二道大得出奇的大门,这些大门都被厚铁皮包裹,异常牢固。城中所有的桥都由石头建造,造型或雄壮或优美,皆工艺高超。

街道铺得很好,十五匹马可以轻松并行在主干道上。在最热闹的地带,街道两侧布满了形制相仿的店铺,店主们全都喜欢在自家门前骄傲地摆出所售的优质商品,那架势既像是炫耀,又像是向竞争对手发起挑战。

歌伎们集中在城西的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她们能歌善舞并略具文才,其中还有一个远近闻名的懂得多种秘戏的女子。

襄城人大都身材适中,下巴略尖。他们是传统的承袭者,既心怀对天地神明的敬畏,也恪守祭祖仪式,将对逝去亲人的怀念融入日常的生活礼俗之中。

普通的襄城人在春夏时穿棉麻或丝绸制成的衣裳,在秋冬时则穿一种垂到脚面上的厚实棉袍。每天早晨,绝大多数男人都至少要花半个小时来梳理他们的长发。女人们很少上街,她们举止庄重,几乎从来不与陌生人说话。

城中有几个闲人,痴迷于研制一种大型的滑翔装置,它通常有用牛皮或羊皮制造的两只翅膀。但迄今,尚未听说有人试飞成功。

襄城人用图形书写,也就是说他们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张小型画作。他们使用一种竹子制成的笔来写字,其尖端以动物的细毛制成。他们的纸张以草木制成,便宜且好用。

襄城人素来看重一种写在黄纸上的符号,是本地传承的民俗符号,旧时多被用来寄托禳除晦气的心愿。

城中的官员各司其职。他们非常懒惰,似乎永远都坐在那精致的轿子里或者尊贵的椅子上。

他们身着华美的官服,穿着黑鞋,鞋底由坚硬的白布缝制。官服的前胸与后背,绣着或可爱或狰狞的神奇动物。旁人仅从他们的帽子和腰带上,就能看出这些官员的职位。

他们的家门都涂成红色,居住的屋子由木头建造,屋顶和廊檐上有令人惊叹的精美彩绘。屋里的墙壁雪白,房内的地面用方石铺成。庭院布置得极其漂亮,有花草、假山、小桥、流水、亭子、养鱼池和长廊——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他们认为最体面的事情,就是在家门前修建一座石质或木质的高大牌坊。他们有着独特的生活习惯。

很久以前,城中出过一位姓姚的大官,深得官家的器重。有人说他最让人叹服的本事,便是精通星象观测,善于洞察先机。前年秋试,城里竟出现了三个年过七十的考生,此事瞬间就被广大读书人传为笑谈。

襄城人使用的货币由金银制成,按重量使用,因此几乎每个人都随身带着一把小秤和一些碎金银,以便随时购买所需的物品。他们爱喝一种用草药或树叶制成的热饮料,据考证,它的流行与商家的热情推广有关。

他们都用两根细小的棍子来吃饭,即使是吃最小的食物,也能轻松夹取。一般来说,富人用的棍子由金属或象牙制成,普通人用的则由竹子或木材制成。

大多数富人都喜欢将头发绾成一个髻,然后用贵重的金网罩住它。

上了年纪的人说城郊的曳尾山中住着一位长生不死的得道高人,他白发苍苍,却长着儿童般的年轻面容。

冀城

一些人相信,冀城是苍白的,即使它在黑夜里,也是苍白的。

它好像永远都处于冬日之中。

它令人感到无聊,又令人搞不清具体是因为它的什么而感到无聊。这问题本身就是无聊的。

一些人猜测,这无聊或许与冀城无关,而只与人们内心深处的某种坚硬的空虚有关。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

因为无聊,所以居民们大都爱做一些无聊的白日梦。奇异的是,这些白日梦也是他们个人命运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在各自所做的白日梦中,都始终摆脱不掉一种似乎毫无来由的挫败感。

走在街上的居民们普遍厌恶遮挡视线的高大建筑物,但没有一个居民会拒绝住进高大建筑物的高级套房里。他们热爱孩子、崇尚童心,冀城是拥有最多本地原创“拍眠谣”的城市,但城中的孩子们却大多在单亲家庭中长大。

城中最伟大的建筑是一座三十二年前建成的发电站,它是工程科学和现代艺术相结合所产生的一件巨型作品。

城中规模最大的俱乐部是“离异者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有一万七千多名会员,拥有九处固定的活动场所,并办有两份内刊。

大部分居民的话音里带有轻微的表演腔调。相当多的居民对时间的看法都非常散淡,他们认为过去和现在并没有多少区别,所以不必对时间的消逝进行过多的怀念、感叹。

这些居民对工作的看法则单一而悲观——他们认为任何工作岗位都离不开得差与卸差,得了差就怕丢了,卸了差又愁再谋不着。

在冀城,玩具市场非常火爆,销售额屡创新高,其中儿童玩具与成人玩具的销售量大体相当。

怡城

从元城向北,经过一处富含铜矿的冲积地带,就来到了怡城。

怡城一部分人如果想教训一个人,就必然是来真的,而不是说说罢了,或者只是吓唬吓唬便草草了事。

这些人认为,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或多或少地隐藏着一种冷酷的攻击性。

居民里,有少部分人只吃素食。他们觉得吃肉是残忍的谋杀行为,其中最为激进的两百多个素食者甚至坚信吃素食是迄今为止最正确的事,也是最可行的一条通往人类自我拯救的光荣大道。

怡城东郊有一座芜山,它高达三千米,岩层呈青灰色,层理特别分明。每到春季,就有数千只青灰色的大鸟从南方兴高采烈地飞到芜山;而一到草木凋零、万物肃杀的秋季,它们就会重新兴高采烈地飞回温暖的南方。

山中的森林里,生活着一小群野狗,它们主要吃草叶、草根和其他小动物,一般不会伤人。但在几十年前的一天早晨,一条野狗咬伤了山脚下沿堡村的一个男孩。第二天黄昏,大概还是那条野狗,又咬伤一个中年妇女。

野狗咬伤人事件迅速轰动了怡城,人们很快组成一支猎杀野狗的队伍。多天后,他们在树林里发现了四条野狗,当时打死两条,另两条成功逃脱。沿堡村的村民们就将那两条野狗的肉分食。吃过的人都说,野狗肉味道好。

后来,怡城的相关部门对芜山的野狗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地毯式搜捕行动,大部分野狗都在这次行动中被无情地捕杀。

怡城一位貌不惊人的动物学家曾有过一番骇人听闻的论断。此人眼窝深陷,目光所及,似在剥取万物的皮囊。他宣称,野狗一旦咬了人,便会深深上瘾,再难回头。末了,他更是漠然总结道:“对于野狗而言,人类不过是一块行走迟缓的肥美膏腴罢了。”

霄城

去过霄城的人,大都认为它只是一座单调的城市。

一座单调到只能依靠个人幻觉来制造斑斓景象的城市。

它仿佛不是被人类建设起来的,而是被某个外表看上去呆板但内心浪漫的神仙发明出来的。

霄城的居民大多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质,一种只属于霄城人的气质,一种舞台背景般的虚幻气质。

他们认为,只有他们——霄城人——才能发现每个活物所蕴含的意义和象征,而每个活物又都是一种“行动”,一种持续进行变化或者持续维持不变的行动。

一小部分居民继承了一种来源不明的想象能力。这种能力极易演变为一种执拗的认知惯性,限制了他们看待事物的广度。

他们崇尚鲜活的生命力,惯于向当下索取力量。然而在他们的认知深处,并未全然否认过往的价值——历史虽已落幕,但其留下的精神火种永不熄灭,每一个当下的新生,其实都是旧日荣光在另一种形式下的延续。

他们只热衷于自己在当下的想象,并且总是能对一些过于奇怪或者过分夸张的事物抱以宽容的态度。

他们似乎具备一种敏锐的模式识别能力,擅长捕捉事物间隐晦的关联,并能深刻理解系统内部的动态演变规律。他们坚信每个人都有实现自我完善的潜能,这种内在的驱动力正是人类价值的体现。

在霄城北部的温暖湿地中生活着一种微小而短命的蠓虫,居民们把它叫作“溜溜虫”。

溜溜虫飞行的速度极快,能发光,能喷射防御性液体。它在两个多小时之内,要全部完成诞生、发育、成熟、交配、产卵、衰老、死亡这一系列变化活动——该时长,差不多是演完一整出《大梦游仙》戏文的工夫。

岚城

岚城与蒲城相邻,在这两座城市的边缘,生活着为数不多的以狩猎为生的原住民。

那些整日里无所事事的人认为,岚城只是蒲城的一个复制品,一个巨大的、综合性的复制品。

岚城的居民大都喜欢玩策略性的棋类游戏,并且大都觉得,即使是最高级的艺术也不过是一种重复,一种刻意的幻想性重复。

既天花乱坠又大同小异的幻想小说,是城中最重要的文化消费品,深受居民的欢迎。这些书中的幻想因子就像某种迷人的毒液,它们透过小说文本,渗入读者的每一个细胞当中。

研究岚城的城市理论家王铎倾向于认为,岚城的本质是一种混杂性的方言系统,这种方言系统每时每刻都在事无巨细地表达或者记录岚城人的喜怒哀乐。

岚城的大部分居民则认为任何异地的方言都具有一定的保守性,岚城的方言却包容而开放。事实也的确如此,岚城方言集合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方言以及外乡人的冷僻词汇,堪称“方言大杂烩”或者“小宇宙的语言”。

城中的成年居民,无论男女,都特别迷恋少女。

他们常常将那些活泼可爱的少女笑称为“魔头”。

整日里忙忙碌碌的人认为,岚城和蒲城都充满一种隐性的光芒,这两座城市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复制与被复制的关系,而是相互照耀的关系:两城的道路是相互照耀的,建筑是相互照耀的,上空的云彩是相互照耀的,甚至两城的居民也是相互照耀的。

他们天真地以为,岚城和蒲城将永远相互照耀下去,难分难舍,无止无终。

对于那些随遇而安的人来说,岚城和蒲城都具有同一种鲜明的风格,即迷幻。他们认为这两座城市就像两个疯癫之人,除了混乱的逻辑外,便空空如也。

而身处异国他乡的岚城人和蒲城人则斩钉截铁地否认,岚城和蒲城从来都不具有同一种鲜明的风格,也从来都缺乏同一种令人神往的迷幻气质——这两座城市似乎总是规规矩矩的,总是实实在在的,总是让人感到味同嚼蜡。

当然你也完全可以将这些规规矩矩的、实实在在的、让人感到味同嚼蜡的特质视为一种鲜明的城市风格或者迷幻的末世气质,但前提是,你必须足够疯狂。

如果你睁开双眼,就会看到在岚城和蒲城的街道上都只种植同一种长势旺盛的高大樟树。它们的树冠连成一体,仿佛可以无限向上延展,就像那神话中的广阔而雄伟的天庭屋顶一般。

绛城

绛城就像是在一瞬间展露出来的,虽然只有一瞬间,它却展露无遗。

绛城的多数居民,上唇都很长,长得有些像马唇,并且说话语速都很快,夹杂着奇诡的南方口音。

他们大都习惯在城中乘坐公交车出行,这种偏好,自然催生出绛城发达的公交系统。

他们常常自豪地称绛城为“公交车王国”。

居民们普遍爱鸟,因此在绛城,鸟类学家便当之无愧地成为最受欢迎的科学家类型。

五年前,一部在绛城引起轰动的电影,讲述的是鸟类爱好者保护珍稀鸟类的故事,剧中的主人公由一个表情丰富的男性侏儒扮演。

在关于居民们最喜爱的家具及室内摆设的调查中,大穿衣镜一向名列前茅。几乎每一个居民都喜爱它,也几乎每一个居民都热衷于独自站在大穿衣镜前,仔仔细细地观察镜中那张自己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在公交车总调度站附近,永远弥漫着一股硫黄的气味,它来自周边大小不等的十几口温泉。

居民们虽以劳作换取生计之资,却并不以此为终极目的。他们更倾向于在日复一日的耕耘中打磨技艺,在服务于他人的过程中确证自我,从踏实的创造里寻得内心的安稳与充实。 “合缘的差事”在他们眼中,就像上天赐给极少数幸运儿的非凡的礼物。

一部分居民每天入睡前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能在梦中见到另一个自己,一个与现实中的自己完全不同的自己,这个自己就像另一个人。

他们深知生活的重量,却不曾退缩,反而以此为契机,在庸常的烟火气中细细体察,努力从琐碎的日常里提炼出属于自己的生命意义。

对于生活,他们不尚空谈,而是惯于将感悟沉淀于心。这种近乎缄默的审慎,并非疏离,而是一种沉潜的姿态,让他们去应答生活的诘问,在默默的耕耘中构筑日常的安稳。

大多数居民都认为,堂屋是活人最后的倚仗。

有一个绛城普通人,他是一个银行职员,平时爱听西方流行音乐。这个银行职员如果将他所居住的堂屋里的八音匣子撤掉,换上一套大型鱼缸,那么这间堂屋就变成另一间堂屋。该堂屋的主人可能是一个税务员或者公交车司机或者其他什么人,总之他们平时都爱养热带观赏鱼。

墙壁上刷着白漆,地上铺中档价位的木地板,桌上有一盏设计呆板的台灯,靠墙是一套浅灰色的沙发。沙发上方挂着一幅随处可见的风景油画的复制品。阳台边放着两盆不怎么茂盛也不怎么残败的绿叶植物。门边是一面传统式样的大穿衣镜,两把敦实的木椅。电视机旁边是一套价格不菲的组合音响、一台冷风机。顶灯为荷花形状。窗帘是蓝色的,上面印着那些常见的淡黄色小花。

化城

化城既是一座无限开放的城市,又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圈套。

它从建城开始就没有其他城市都有的那种热闹非凡或庄严肃穆的中心广场。它里面全是狭窄的错综复杂的丁字路。

在城中,你无论身在何地,都会遇到一些由东往西走的人和一些由西向东走的人,他们大都会向你谈起曾经在某个神秘的丁字路口所发生的某件神秘的事情。但他们的讲述总是特别模糊或者极度破碎,以至于你只是感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氛围,却始终无法搞清楚那件神秘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或者说,你确实感受到了神秘,但确实不知道这神秘从何而来。你不知前因,也不知后果。

化城的早晨呈淡绿色,到了下午就变为浅褐色。它仿佛是被消过毒的,但实际上它几近相反。它上空的景象大都如虚幻的梦境。它地上的景象大都远离事实,大都太过于主观。它非常容易使人感到晕眩。

大部分居民深谙“生生不息”之理,他们视消亡为万物循环的自然一环,相信唯有接纳时序的流转,方能更深刻地体悟当下存在的珍贵,并以更炽热的姿态投身于生命的建设之中。他们对自然的规律怀有谦卑之心,但这种谦卑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对生命庄严的礼赞。他们将对逝者的追思化作对生者的关爱,在每一次播种与收获、每一次相聚与守望中,践行对生活的深情与眷恋。他们只喜欢自然界的奇观,轻视普通的风光。他们喜欢发酵的果汁和又甜又软的各式点心。他们走起路来,就像梦游一样。他们的眼睛虽然是睁开的,但给人的感觉总像是闭上的。

对于婚嫁的态度,他们大都抱有相同的观点,即婚嫁意味着平庸,而且这种平庸属于一种组织性的平庸。

化城东西郊的交会处,生活着一种金黄色的飞虫,当地人称它为“凹虫”。

雄性凹虫初次交配后生殖系统完全受损,此后就不能再进行任何交配活动了,也就是说这种可怜的雄性昆虫生命中的第一次交配也是它们今生的最后一次交配。

最令人惊异的是,雌性凹虫具有雄性凹虫所没有的,也是其他所有昆虫都没有的脸部表情。虽然这表情并不丰富且变化有限,但雌性凹虫起码可以通过它来表达自己的一般性的快乐、悲伤和恐惧。

稷城

《稷城志》编撰于天正十六年。

那一年,项河洪水泛滥,大量河水倒灌于稷城的农田当中,几乎完全摧毁了各种粮食作物。此后便是一段惨痛的历史记忆:历时多年的自然灾害导致严重饥荒以及盗匪疯狂劫掠。

稷城人大都笃信老天爷、佛祖和占卜术。稷城大部分人都非常注意防范在人际关系中出现金钱方面的纠纷。他们在讨论问题时,总是喜欢隐藏自己的一部分看法或者在言谈中费力地绕来绕去,始终不亮出自己的核心观点。直到最后,就连他们自己也感到了疲倦,于是便中止讨论,大家相约改日再议。而改日要么依然是对上次讨论的重复,要么是他们共同遗忘了那个并未讨论完毕的议题,而另起炉灶,开始讨论一个新议题。

城中,亲戚之间的辈分关系相当复杂与严格。在喜宴或白事中,你经常能够碰到满头白发的老者叫小孩子作爷爷。

稷城人处理棘手的事情时,往往要寻找一个双方或多方认可的中间人,由此人负责传话和调解,以此来消除各方的质疑,最终达成一个满意的结果。

同成三年初夏,稷城被叛军包围,驻守的军队拼死守城,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其间,城南关帝庙里的关老爷塑像突然汗流满面,看到的人都认为,此乃关老爷前来助战。后来,叛军果然迅速撤军,自此稷城又得享五十六年的太平时光。

大多数没读过书的居民的历史知识是从皮影戏和流浪说书人那里学到的。

西郊的山上,盛产一种深褐色的人参,稷城人称它为活命根,据说生吃了它,可以强身健体。山中的居民大多以采参为生,他们信誓旦旦地说,将那些活命根拔出土地时,还能依稀听到它们发出的尖叫声。

稷城人时常能见到那些从天南海北而来的乞丐。其中一些乞丐来自涵城,他们大多身穿由各种颜色的布块拼接而成的衣裳,汗流浃背地走街串巷,向居民们讨要饭食或用于修建家乡宗祠的金钱。个别乞丐为了显得格外可怜,就将自己的牙齿全部拔掉,用小铁棍穿过柔软的舌头,舌头上下各露出一截棍头,其状甚为骇人。

稷城方言中有一个单音节词,发音为“nè”。这个词可以称呼这世上的任何人和任何事物,包括芝麻绿豆,也包括无序的混沌、完整的宇宙或者一种彻底的虚空。

娄城

一条极少数旅人选择的道路把你带到了娄城,带到了建在巨大斜坡上的它。

它就像失火的森林与冷酷的冰川所组成的梦魇。

它仿佛稍纵即逝,又好像永不完结。

城里最高的建筑物是一座风格极具张力的电视塔,它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突兀而醒目地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成为娄城最鲜明的地标。

在市中心广场上设有两台投币式设备,一台卖时尚刊物,一台卖女性用品。

娄城一部分人狂热地喜爱足球,他们大都是世界强队或本土球队的忠实球迷,也是业余球队的主力或替补球员。有人在倾尽全力支持球队的同时,也学会了量力而行;有人将满腔热忱化作家庭聚会的动力,增进了与亲朋间的情谊;当然,也有个别人因一时冲动,不慎陷入了生活的困境。但总体而言,这份对足球炽热的情感,构成了娄城独特的生活底色。

因为他们对足球的喜爱过于强烈甚至严重扭曲,一些城市观察家指出,足球运动已经使娄城少数极端球迷的狂热异化,它成了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执念。

娄城不少人都喜欢向倾听者呈现一个无能为力的自己,似乎这样做就能使自己得到开解或者某种变形——也许是完全虚幻的轻松感。正是这些人,又显现出另一副面孔:他们即便点燃香烟,也从不抽完一整支,抽上几口便死死掐灭。

娄城人大多渴望成为一个不经过任何自我折磨就选择了正确道路的人,但同时,又好像只有那些冒险的或者非常刺激的事物才能真正地吸引他们。

娄城某些人坦率地承认,今日的娄城早已不配拥有那些视死如归的草莽英雄或者无所畏惧的少年侠客了。

沃城

沃城因多雾而闻名于世。

城北,从破龙谷到宝延瀑布之间,植被极为茂密。

城西,生长着高大的树木和各种奇花异草,在潮湿的空气中,它们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沃城人大都体形瘦小,长着一个长头颅,嘴唇较薄。

相当多的沃城人喜欢养宠物,大到猎豹、黑犀牛和野象,小到观赏鱼、龙虾、毒蜘蛛和跳蚁,都有人养。

他们对宠物喜爱至极,有的人甚至会将全部遗产赠予自己挚爱的猎狗、卷耳猫或者别的什么动物。

百年前,城南曾发掘出若干具女性骸骨。经勘探,此地或为五千三百年前的一处女子丛葬之所。岁月久远,死因已不可考,唯见累累纤骨,掩埋于沃城的黄土之下,似在诉说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往事。

有一些人认为,沃城人的爱情含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

有时,他们的思维会短暂出现障碍或神思昏蒙、辨物不清。这种情况常常导致他们说错一些不重要的话,比如“那是面蓝汪汪的绿墙”或者“这是个瘦巴巴的胖子”。

城东有一种食肉的植物,名叫“恶草”。

它生长在酸性沼泽里,以捕获的各种小虫子来给自身补充动物蛋白。

捕食的过程十分简单:它的两片大叶子会不时分泌一种充满诱惑力的蜜汁,以此来吸引各种小虫子。待小虫子爬到或飞到两片大叶子上时,它们便瞬时合拢,将小虫子困于其中。在三十个小时之内,它分泌的消化液会将这些虫子全部溶解和吸收完毕。

U城

历史上,U城是由几个亡命之徒和一群诈骗犯建立的。

它曾是草莽耍横之地,街巷错综,如同一张铺设在地下的秘密大网,吸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与盟誓。

罕见的是,除小部分外族玄脉外,U城居然没有其他的移民。

这部分看起来安分守己的玄脉,曾经公开表态,称他们早已成为名副其实的U城人。至于该表态是真还是假,则无人知晓。

U城虽然各种隐蔽势力猖獗,臭名昭著,但曾出过一位深受敬仰的传奇飞行员塔博奇。塔博奇只为一两个机构工作。他驾驶“青鸾”飞梭,奋不顾身地向难民们空投急需的食物和药品,并且发现了十几条其后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能够飞抵多个地区的空中走廊。

为躲避炮火,他只能选择在夜间飞行。但即便如此,他执行任务时也难免遭到炮火的袭击,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U城的男人的左臂上,文身是一束玫瑰挨着一柄长剑。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喜欢那种可以用来跳舞的音乐。他们大多性情率直、不修边幅,却总带着一种由衷的自豪感宣称:这世间唯有扎根泥土的野性生命力,才是万物勃发的源头。 在他们眼中,那些未被礼教驯化的鲜活与生猛,远比精致却僵硬的雅致更动人。

按照传统,U城人不吃圈养的动物,所以城中饲养的羊、猪和牛全部集中于南部的山上,由专人看管。这座山上也生活着世界上最大的一种蚊子。

城中的酒吧和舞厅常有人闹事。帮派的老大多在郊外几家不挂牌的咖啡馆里碰头,谈女人的事,也谈地界和分赃。百年前那场堂口械斗便是从这样的桌子上引起的,最终演变成了全城混战,损失不可计数。

U城的大街小巷里似乎总是弥漫着某种白日梦般的调子。

一位不怎么受学术界重视的社会学家曾多次指出,对于U城各帮派的老大来说,要想获得真正的胜利,就必须自始至终保持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默。

高城

沿石泰高速公路向东而行,穿过无数黑色的山丘之后,便能隐隐看到远方的高城。

城中最著名的建筑是一座铸铁大厦,它是目前世界上体积最大的钢铁结构建筑物。

六七十年前起,高城就有了“饕餮互助餐”的老例,意在帮助那些连嘴都管不住的居民,帮助他们戒掉贪食的毛病,使他们重养清气。结果可想而知,它的所有成员都有一个相同的缺点——无法控制自己的食欲。

众人围坐在一张摆着一桌清淡餐饮的桌子旁,约定互相盯着对方的筷子,以此来约束压不下去的馋劲儿。他们信誓旦旦,想要重新做人,可这么多年下来,真压得下这口腹之欲的,千人中难寻其一。

高城废了“您”的敬称,平辈相见皆直呼“你”,这是近两百年来传下的俗例。不说“您”字,可能源于当年民间的一股风气,讲究个你我一般,不分贵贱高低。

城中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墨绿色的桶箱,静静立着,收纳白日里的繁华。清运人员彻夜穿梭,方能将这一切归于洁净。

“有件趣事,”高城负责城市卫生的人说,“每逢春深,总有零星游客来投诉,说总闻到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可看看四周,既无桶,也无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虚。他们发誓真闻到了气味,绝非胡言乱语。可是在我们看来,如果这也算幻嗅,那什么才算真实呢?”

槟城

槟城既安静,又有一种光芒四射的魔力。

它充满了梦幻、思念、若有若无的古意以及无休无止的流言蜚语。

最敏感聪慧的那部分槟城人,他们在心情最好或者最糟的时候,都能瞬时进入一种飞翔般的“无我状态”,轻快到无视自己与整个世界的存在。

他们全都相信一种来自爱情的神秘力量,但他们从不说自己准备找一个爱人或者已经找到了一个爱人,而是说自己准备创造一个爱人或者已经创造出了一个爱人。

居民们大都把能够流利地背诵古典诗词,视为一个重要的生存本领。他们认为这是尊重和弘扬传统文化的最有力表现,因此那些天生不擅长记忆的居民对传统文化就难免显得不够尊重或者弘扬不力了——也许,“记忆力”才是整个槟城真正的核心价值所在。

槟城一小部分略有文化的人以能够背诵历史上一位祖籍在槟城的天正朝三流诗人所写的长诗《还乡吟》为最高级的乐事。他们对这首诗推崇备至,一说起就像着了魔一般。

劳务市场上,凡能够背诵上千首古诗文的女侍最为紧俏,薪俸也是同业之首。

槟城人都无比热爱槟城,究其原因,最重要的就是这座城够“小”。

他们普遍认为大城市必定会因为“大”而损害其居民的身体健康并且带来道德上的堕落——槟城的养生专家、市井闲人以及一些上了岁数的家庭纠纷调解员对此说法尤为相信。

据史书记载,槟城在一千五百多年前曾是闻名全国的“铁器之都”,城中有两百多个铁匠作坊。如今,这些铁匠作坊早已消散在时光的云烟当中,只留下一点点诡异的痕迹:当你在夜深人静之时漫步于槟城街头,如果非常幸运的话,就能模模糊糊地听到风箱、手锤、砧子、钳子等工具交织发出的刺耳声响。这是一种遥远的关于血汗的,也是关于时间本身的金属回响。

偏城

经过牧马山,在汼江与通河之间,就是偏城。偏城火车站是一座漂亮的历史建筑,墙面装饰着牡丹、佛手与神鸟。对偏城人来说,这车站既是出发地,又是崭新的起点。

偏城人大多相信,好主妇是学出来的。城中办有数不胜数的专授礼仪、烹饪、音乐、歌舞、医疗、妆扮、音律、育婴诸般之道的女塾,堪称讲学的亮丽景观。

当偏城人喝下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羊肉汤时,这碗羊肉汤代表的是偏城的全部滋味。城中一位德高望重的美食家曾经写过一篇长达五万字的盛赞八宝羊肉汤的文章,他称此文既是写给八宝羊肉汤的,也是写给偏城的一封情书。

说到情书,在城中恋爱的年轻人里,依然有不少恋人保持着手写情书的传统习惯。他们无论男女,都喜欢在香水浸透的、印着玫瑰花的信纸上给恋人写火热而动人的情书。

偏城很多人都会兴奋地给那些远道而来的游客讲故事,说在天行路的一个酒馆里,时常会有一些已经过世的人去那里喝酒,他们喜欢在西面靠墙的角落里席地而坐,皆面色枯黄,沉默无语。

在偏城,灵魂问题是一个永恒的议题。

在偏城这个地方,关于人死了后的奇闻很多,其中流传最广的,是将人的生命与阿魏叶鬼针草联系在一起。

偏城的民间,人们从古至今相信一种对应关系:人死了阿魏叶鬼针草就枯死。因有这份忌讳,城中虽遍生这种草,却无人敢轻易折损,生怕惊扰了那份微妙的联系。

另一部分居民则存着一份执念,他们总觉得遭遇横死的亲人灵魂在回家后,会藏在衣柜左下角的阴影里;那些葬身火海的人,魂魄沉在了事故发生地附近的湖水底部。这念头虽无凭无据,却成了偏城人寄托哀思的一种念想。

偏城有一位通晓旧闻的老人,常出没于合欢路与甸桥街的路口。他偶尔受雇于私人,凭着对本地掌故、民俗禁忌的熟稔,帮人厘清一些悬而未决的疑团。

必须提及的是,偏城少数人,凡事总想多问一句,但懒得弄个答案出来。

涵城

涵城是一座岛,这座岛叫“涵城岛”。

在任何机构出版的任何规格的地图上,它都是一座沉默的岛屿。

涵城岛的西北部出土过一具罕见的远古时期恐龙的骨骼化石。古生物学家和古病理学家通过研究发现,该恐龙生前可能患有一种凶险的脑部疾病。

城中有四大姓,分别是张、郭、徐、赵。截至目前,姓张的有三万一千八百四十一人,姓郭的有两万两千六百五十八人,姓徐的有一万九千一百二十四人,姓赵的有一万六千八百三十五人。

涵城大部分文化不高的人认为婚姻既是爱情的坟墓,也是对性欲的一种高效管理形式或发泄方式。对于最为感性的那部分涵城人而言,追求理想的爱情等同于一种冒险行为:可怕,但唯美,甚至崇高。

城中的女人大多喜欢秘密练习祖传的“缩气之法”,这种古老的方法可以使她们在生活中得到更多的幸福。

涵城几乎所有的人都爱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

涵城至少有五分之一的人喜欢自说自话。这些人也都忠于自己小时候的一些古里古怪的幻想,喜欢紧紧地抓住那些即将逝去的老派事物。

涵城人大都习惯在每晚入睡前给身边的亲人或爱人讲几个小笑话,这就渐渐形成了一种大众性的家庭文化习惯。毫无疑问,城中最畅销的书籍就是那些五花八门的笑话书。

创作笑话的作家,一律被涵城人笑称为“闹闹”。

涵城似乎始终若隐若现,因此我只能这样比喻:涵城既像一首献给蜃景的挽歌,又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关于辽阔大陆的斑斓梦境。

某城

某城本身仿佛就是全世界。

它不仅是一座城市,也是一种暗示,一种对于不朽时光的辉煌暗示。对,仅仅是暗示。每个游客都会怀着对某城的浪漫想象而来,也都会怀着对某城的错误印象而去。

某些只去过某城局部的、习惯夸大其词的游客,竟然都可笑地声称自己已经将整个某城游览完毕。

我对这些游客的叙述进行了归纳,发现他们口中的某城各不相同,共有四种城市形态,即山里、空中、地下和海上的某城。

山里的某城建在一片峡谷地区,住宅、公共场所、娱乐设施都位于各个山洞;空中的某城高达两千多米,在这座摩天城市里,除了有现代化的城市设施,还有土地、小湖、溪流、草木和上百种动物;地下的某城是一座在地表以下深达一千二百四十七米的城市,在地表以下二百六十米左右的范围是城市的交通空间,在地下二百六十米至五百五十米的范围是娱乐和公共设施空间,其余皆为居住空间;海上的某城是一个菱形四面体,有三百七十八层高,漂浮于海边,以钢桥与陆地相通。

这种奇异的城市形态令人印象深刻,仿佛是四座完全独立的伟大城市,但实际上它们只不过是某城的十几个超级社区中较为独特的四个而已。某城的规模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在小部分善于联想的某城人看来,某城人的精神世界是由午夜的风、闪电、溪流中的硬石、带刺的玫瑰花、狼牙、香甜的糖果和幽暗的苔藓构成的。

他们还顽固而骄傲地认为,世界上所有的城市名称其实都是对某城一词枯燥无味、华而不实的低级翻译。

一位多次去过某城的长着一个圆脑袋的郜姓城市观察家冷静地指出,以他现有的研究成果来看,或许地球上根本就没有某城人,而只有某城存在。只有某城是可感的、靠得住的、确凿无疑的。

只在极少数时候——只在他把自己灌醉的时候——他才会饱含感情地概括某城的本质。只见他断断续续而情绪激动地甚至是气势汹汹地说,他无比相信某城的存在。但遗憾的是,他这个无比相信某城存在的人却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些自称是某城人的男男女女。

备受读者冷落的某城作家余俊麟则撰文说:

或许某城只是时间中的一座城市,而任何一个身在某城的人,其所在的时间节点,都有可能向前也有可能向后,但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他(她)都处在茫茫时间里一个绝对的中心位置。换言之,此人只能是也必定是当前时刻中唯一的那个某城人——唯一的自己。而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有可能呈现在那个某城人面前——呈现在自己完整的精神单元当中。因此,某城并不存在当代与古代、今生与前世、此身与彼身的本质区别。

要我说啊,某城似乎永远只有同一代居民或者说同一批人,似乎所有的某城人在死后又会被重新生出来,所以他们就这样循环不止地存在着,他们似乎是永生的。

无论我们多么不情愿,都得承认一个基本事实,即我们一旦开始回忆、谈论某城,它就会被我们严重扭曲或者遭到一种粗暴的涂改。而这也许是出于无情或深情,也许是出于善意或恶意。

夳城

夳城虽然与昔城相隔万里,但它与昔城的城市街道布局、方位却极其相似,因此熟悉其中任何一座城市的游客都不会在另一座城市中迷路。

在城市风光和建筑风格上,夳城与包括昔城在内的所有城市都大不相同。夳城的独特性在于,它不仅对于游客,而且对于那些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居民而言,都充满了一种神秘而独特的异国气息。

它就像某位深不可测的高人,使每一个接近它的人都无法理解它,或者你越接近它,就越觉得它陌生,就越会误解它。

居民们最喜欢的动物是一种生活在本地森林中的短臂尖耳的黑猩猩。它们能像人一样享受亲吻、会流泪,而且热衷于面对面进行交配。

夳城某些知识分子始终持有一种原因不明的见解,即检验一个人是不是夳城人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看这个人的胸怀能否容得下整个宇宙。

心高气傲的辞典编纂家潘天睿考察过夳城后,就固执地指出,与其说夳城是一个真实的客观存在,不如说是一种隐秘的修辞游戏,至于夳城人,其实并不存在,他们只是被虚构出的几百万人。这几百万人通通都在一个同样被虚构出的巨大场景中生活着,哭着或笑着,爱着或恨着。

他的这句话流传甚广,但无论在辞书编纂圈还是在城市观察界,它都被看成一个笑话,一个拙劣的笑话。

嘉城

旅途自然而然地把幸运的你带到了嘉城。

从嘉城归来的旅人,都不喜欢谈论关于嘉城的一切,更不喜欢回答关于嘉城的提问。

归来后的他们,一个个都变得讷讷少言,甚至守口如瓶。因此,在全世界范围内专门有一个词语来称呼这些旅人,万邦通行的“寰语”将其音译为“艾尔戈戈鲁”,意译为“归来的哑巴”。

嘉城是一座建在大山脚下的城市,在它的中心广场上,你会遇到白发苍苍的语法专家、职业猎手、鬼影、英雄式的叛徒或者叛徒式的英雄、笑容满面的街头素描家、爱照镜子的梦游者、越狱般逃离家庭的一家之主、减肥失败的少女、巫师和一半天真一半世故的普通民众。

从高空向下看嘉城,它形似一只跳跃的兔子。城中代代相传一种说法:在极远的过去,这里曾是世界的唯一中心。

嘉城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它令人惊叹的风景:五颜六色的城堡,赛马场般的大会堂,养有鲤鱼的游泳池,建造成寺庙模样的动物园,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龙的雕像,迷宫似的花园和数不胜数的红色高塔。

与其他城市相异的是,你在任何地图册上都找不到嘉城这座城市,但是你却可以轻松找到它境内的金龟山和昭宁草原。它们各据东西,而对于它们之间的广大地带,不同版本的地图册画有不同的内容,其中较权威的三个版本分别画的是流动的沙漠、千年前弃用的大港和盛产黄梨木的森林。

嘉城是一座秘密的城市,但实际上它历来都门户大开。

嘉城仿佛笼罩在十二种无形的气脉之中,它们各行其是、时有摩擦,常为一些小事僵持不下,好在从未真的撕破脸皮。那些没完没了的龃龉,其实谁也没往心里去,但也正因为这份漫不经心,这股劲儿便永远消解不了。每年八月八日寅时,若蹲在老葡萄架下,便能听见风里搅着叹息、嬉笑、呜咽与呵斥,种种声响渐渐拧成一股,化作一阵沉闷的轰鸣,倏忽又散了个干净。

世上有一种红黑嘴的白鹭,巢筑在城北的灌木林里。

嘉城的部分居民具有奇怪的尊严,这种尊严使他们不容易被感动,也不容易被压制。

他们所开的玩笑,通常都缺乏浪漫。在日常生活中,当众接吻和当众做鬼脸都罕见,这是被公认的荒唐行为。

嘉城人认定,满天星斗排布出一种恒久的图式。这图式,触着了便可能带来泼天的际遇,也可能带来没顶的倾覆。可怪的是,从未有人见过那图式的真容,更无人起过探看的念头。但这“无人得见、无人尝试”的事实,丝毫撼动不了它在这城里的确凿存在。仿佛它本就该悬在那里,不容置疑。

在嘉城,近一半的居民在睡前习惯饮用一杯温牛奶或品尝少许助眠的健康小食,其余的居民则选择沉浸于书页的墨香、与子女轻声交谈、品茗静思、梳理心绪、默默祈祷,或在温柔的亲密时光中结束一天,其中选择阅读与品茶的人数尤为可观。什锦蜜饯和肥大的红烧猪头,是婚宴上的必备菜肴。嘉城的“鸡肉馅饼”里是不是塞满鸡肉不得而知,但居民们仍然按照传统,乐此不疲地称它为“鸡肉馅饼”。

可笑的是,嘉城并非没有吃鸡的传统。事实上,居民们大都善于烹制鸡肉,也大都爱吃鸡肉,并且有证据显示,嘉城的各个菜市场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断绝或停止供应肉鸡的情况。

居民们偶尔会观看一种古老的祭祀表演:舞台边,坐着一群面无表情的人,他们负责敲鼓和拉琴。

表演的人戴着或美丽或狰狞的面具,唱腔或高亢激烈或婉转细腻,唱词皆为表示语气的虚词,如“啦”“啊”“呀”“哇”“呦”“啰”等,这些词只用于表达人类的各种情绪。如果伶人手持一根马鞭,就表示此人骑着一匹马,而四个装扮成士兵的伶人一旦上场,就表示千军万马已经呼啸而至。

除了欣赏祭祀表演,在文化生活领域,每一个居民都痴迷于阅读与嘉城相关的各种各样的小说。

小说内容必须与嘉城相关,此为唯一要件,否则居民们就不予阅读——实际上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城中存有的所有小说都具备与嘉城相关联的要素。

有一些从未去过嘉城的、研究世界文学的、标新立异的学者认为,嘉城的形式或许尚在雏形之中,是一座暂未建成的特殊城市。因为据传以嘉城为题材的小说已经出版了成千上万本,所以这些学者认为,嘉城或许只是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构想,存在于那些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文学作品之中。还有更加武断且怪异的观点——有三个学者从这些学者中脱离出来,他们组成一个研究小组,另辟蹊径,进行了大胆的推理和想象,从而共同得出以下结论:

嘉城也许是存在的,但它不是作为城市而存在,而是作为文学组织而存在。

嘉城类似于一种秘密社团或地下俱乐部,它的成员都是小说家,他们写的小说内容皆与嘉城相关。

嘉城极为封闭,它的成员既是小说家,也是小说的阅读者。也就是说所有阅读与嘉城相关的小说的人,以及所有创作此类小说的小说家,都具有双重身份,即写作者和阅读者的双重身份,这就决定了嘉城的秘密属性和异常狭窄的小说传播范围。

如果有成员将此类小说的信息泄露给了外界,那么此人就会被全体成员视为可耻的叛徒,视为精神肮脏之人,此人必被嘉城永久开除。

嘉城的成员只写与嘉城相关的小说,也只阅读与嘉城相关的小说——此为嘉城的一项组织纪律,一条重于泰山的铁律。嘉城这个词,呈现的是一个完全虚构的城市、一个奇幻的文学地理符号、一个隐秘的文学组织、一个图腾般的精神象征、一个极端偏执的语言拜物教、一个只在同道之间使用的神奇暗号或一句疯狂的黑话,因此嘉城也许永远都不会真正地诞生或建成。

它也许是存在的,但它只能存在于真实的虚构之中。它只能属于虚构的文学。

此结论公开发表后,并未得到其他学者或学术组织的任何有力支持,几无影响。其他学者一般认为这三人虽有创见,但他们仅靠推理与想象来研究学术问题,严重缺乏考证和文献的支撑,不具备最基本的学术严肃性,所以其结论无异于空中楼阁,近似于小说,而小说终究是不可信的。

【汉家,本名贾墨冰,山西太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曾在《花城》《大家》《散文》《黄河》《山西文学》《湖南文学》《红豆》《青年作家》《都市》《小说林》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有《汉家文章》《火车大劫案》等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