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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益民:另一种高原跋涉
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 党益民  2026年08月26日09:02

我是高原老兵,业余作家。十九岁当兵踏上青藏高原,中间曾调往新疆等地工作,后来重返西藏,直到几年前退休回到内地。二十一岁那年,我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唐古拉山上的野营帐篷里,开始了文学创作。戍边几十年,我利用业余时间写过十多本书。后因工作繁忙、高寒缺氧、睡眠不好等原因,不敢在夜里加班,便停止了写作。

搁笔十年,重新拾起,因为我离开了雪域高原,不再奔波忙碌,有种不得不写的强烈冲动。回到氧气充足的内地,想起高原边关,想起戍边战友,心里便生出一丝愧疚,好像自己是个逃兵,尽管我已到了该解甲归田的最高服役年限。离开高原后,我急切地在次高原找到一处偏僻之地,一边调养身体,一边开始创作这部长篇小说,曾经考虑过好几个书名,最终定名为《天牧》。

这次写作是另一种高原跋涉,是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跋涉。我不敢轻易落笔,担心对不起戍边战友,惊扰雪山上的英灵。我独自躲进偏僻陌生的民宿里,周边的人甚至民宿老板都不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整天躲在小屋里干些什么。而我感觉自己还在高原,还在熟悉的军营,该出操时起床锻炼,该熄灯时卧床休息,生活平淡而有规律。但我的内心却经历着一次次高原狂雪,我的灵魂一直行走在雪原,接受着阳光的晾晒与检阅。我感觉自己在孤军奋战,又感觉身边站满了昔日的战友。有时早上醒来,我仿佛能隐约听见从遥远的雪山传来的军号声。创作之路坎坷而漫长,比跋涉在雪线之上还要艰难,但我不敢懈怠,日复一日地写着,输入电脑里的每个字都击打着我的灵魂。我好像在躲避着什么,又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我到底在寻找什么呢?

回望高原,怀想四十二年的军旅人生、戍边岁月的平凡与不凡,想起那些长眠在雪山上的战友,我常常会悄然落泪。在高原这么多年,我不曾落泪,可为何离开了高原,却变得如此脆弱?

当兵之初,我们部队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唐古拉上修筑青藏公路,住的是帐篷,吃的是土豆炖白菜、盐水煮黄豆,最好吃的是炸酱肉丁和雪菜罐头。唐古拉冰封雪裹,一年四季都得穿棉袄。晚上睡在帐篷里,穿着绒衣绒裤,盖两床被子,有时还得加盖一件皮大衣。早晨醒来,大头鞋冻在地上,用力摇晃几下才能拔起来。高寒缺氧,走路都气喘,更别说干重体力活了。有的战友因缺氧或其他高原疾病倒下了,再也没有醒过来。我也晕倒过,但很幸运,又醒了过来。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位同年入伍的战友,早上还在和我说话聊天,下午驾车去执行任务,连人带车翻入江中。我们当时没有找到他的遗体,后来才在下游几十公里的河滩上找到半具,掩埋了他;过了几个月,又在更下游的地方,找到了另外半具,又掩埋了一次。

有一年暑假,一位年轻的军嫂带着孩子上高原探亲,一家三口刚刚团聚,身为连队干部的丈夫,受命带队去执行任务,妻子和孩子在营区等着他回来,可是等来的却是他途中牺牲的噩耗。

有一位年轻的排长,在一次塌方中被砸碎了五脏六腑,当时我就在场,也几乎被砸中。我参与了抢救的全过程。当时县医院停电,我们手举蜡烛,给医生照亮,蜡油流在手上全然不知。我看见他的血从身体的不同部位涌出来,渗透薄薄的褥子,滴落在床下的脸盆里;我看见他急促地喘息着,一口一口吞噬掉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他们牺牲了,我还活着。我不写他们,谁写他们?我想将这些鲜为人知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戍边故事,告诉雪域之外的人们,以此告慰长眠在雪山上的战友们的英灵。

这些年来,我几乎走遍了西藏的所有县市,在履行戍边使命的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素材。有一年,我在冈底斯主峰冈仁波齐山下的一个连队蹲点,那里海拔将近五千米。了解到几个新兵惧怕高原,思想很不稳定,我便对他们说:你们才十八九岁,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我去绕冈仁波齐徒步走一圈,以此证明高原并不可怕。第二天一早,我和另一名军官出发了。我们身着迷彩服,挎包里面装着一棵小白菜、两罐牛奶、四根火腿肠、五个花卷,还有应急手电,另一边挎着一个军用水壶。绕行冈仁波齐一圈,需要在海拔五六千米的高度上徒步行走五六十公里。在高寒缺氧的情况下徒步行走,相当于身上始终背着一袋面粉,而且途中还会遭遇雨雪和冰雹的袭击。当地老百姓转一圈需要两三天,可我们那天仅用了十三个半小时就走完了全程。走到黄昏时分,我已精疲力竭,身子开始摇晃,双腿麻木机械地朝前迈动着。最后一段路在悬崖峭壁上穿行,当时天很黑、很冷,应急手电没电了,我们只能凭着微弱的月光辨别崎岖的山路。后来我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跤,几乎摔下悬崖丢了性命。夜里十一点多,我们终于走出了山谷,看见了晃动着手电迎接我们的战友。这是我最艰难的一次行走,但这只是我遭遇过的七次劫难中的一次。

在高原服役期间,我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带领部队拉练演习、执行任务。我热衷于研究特战,研读了许多这方面的专业资料,也喜欢去特战队员们的训练场地,有时会跟他们比比枪法。有一次,我用“高清狙”射击两百米外的胸靶,五发子弹,只打出三个弹孔——原来后面两发子弹擦边打进了前面的弹孔里,将那两个弹孔扩成了椭圆形。我们的狙击手里有男兵,也有女兵,其中一名是从牧区入伍的藏族女兵,他们后来都成为《天牧》里的人物原型。

我认识一位边防部队的老兵,他退伍后重返高原,与当地政府联合创办了牦牛合作社,带领当地牧民发家致富。我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科学饲养牦牛的方法,了解到了许多高原牧业振兴的真实信息和合作社的运作方式。《天牧》里男主人公余木的形象,有一部分来源于他,当然也融合了其他狙击手和特战队员的经历。

我还认识一位林草局的副局长,他以前也当过兵。周末休息时,我便抽空去他那里了解一些情况,查阅有关牦牛饲养和牧业发展方面的资料。《天牧》中的牦牛、雪豹、雪狼、旱獭、鼠兔等高原动物以及十几种牧草的描述,不是我虚构臆造,都有科学依据。

我还结交了许多藏族朋友。每次路过牧场,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拐进牧场去看一看。我走进牧民的帐篷或低矮的藏式土坯房里,喝上几杯酥油茶,跟牧民朋友拉拉家常。牧民朋友都很纯朴热情,见到我们很高兴,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我们也像走亲戚一样,将车上带的干粮罐头送给他们。我不抽烟,但我专门带了烟,拿出来让牧民朋友抽。他们非让我陪着抽,我也就胡乱抽上一根。《天牧》里对牧区生活的描述,不是凭空想象,都来源于多年积累。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转业留在西藏或退役后又重返西藏的战友,他们积极响应国家“强边”政策,有些当了边远乡镇的基层干部,有些当了小镇警察,有些留在当地开饭馆、做生意。他们基本都加入了预备役部队。这些战友,也成为《天牧》中一部分人物的原型。

这些故事和人物,在我脑袋里转悠了多年。我如何才能突破自我,写出不一样的作品?我认识到,新时代军事文学,必须从单纯诉苦式写作向塑造新型高素质军人形象转变,从传统战争向新型战争描述转换,从旧有模式向新军事革命跃升;把戍边叙事融入科技强军、民族复兴、大国博弈的时代大背景,直面戍边军人的使命担当、个体成长与家庭困境等深层次矛盾;在坚守现实主义的基础上,融入现代主义、先锋笔法、心理叙事等新型表现形式,强化军事文学的时代感和文学性。总之,我想让这部小说从单一走向多元、从内缩走向外扩、从边地走向大众。

后来,这部小说的基本构想便渐渐清晰起来:在新时代“稳定、发展、生态、强边”这一国家战略的大背景下,立足高原戍边一线,依托军旅独特经验,将强军强边、高原民生、人性救赎与生态守护融为一体,对新时代戍边军人情感结构、精神世界进行新型建构。高原军营、边境牧场、偏僻小镇与内地都市互为映衬,多种文化、新旧观念相互碰撞,多视角讲述三代高原军民鲜为人知、惊心动魄的戍边故事,塑造高原特战官兵、边境民警、乡镇干部、高原牧民等各类人物形象,对牦牛、雪豹、野狼等高原生灵进行另类描绘……

可以说,《天牧》是一部关于高原军民携手戍边卫国之书,也是一部关于使命与忠诚、成长与救赎、友情与爱情、人类与动物的解密之书。也许她还不够完美,但我已竭尽全力。

这部书,是我向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一百周年献礼之作,也是我致敬雪域高原和戍边战友的最后一个军礼!

(节选自《天牧》单行本后记,全书即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