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8期|陆蔚青:穿透雪(中篇小说)

陆蔚青,现居加拿大蒙特利尔。作品广泛发表于国内外文学期刊,出版有小说集《纽曼街往事》《漂泊中的温柔》,散文集《曾经有过的好时光》,长篇童话小说《帕皮昂的道路》,新诗集《魁北克玫瑰》,诗词集《洗笔·流年》等。
导 读
任何一种极端都给人痛苦,然而没有极端就不成大业,所谓不疯魔不成活,可是当你看到自己的孩子因为固执于极端而不能自拔,而影响了人生的欢乐,这种感受是痛苦而矛盾的。小说以投入的情感和准确的笔触为我们呈现了令人起敬的人生选择。
1
西蒙医学院毕业之后要去申请住院医生的位置。那是2019年,新冠疫情还没有暴发。他申请了加拿大各省癌症中心的位置。他从上大学时就认定要做一个放射肿瘤医生
。治疗癌症的方法有三种,一种是外科手术,一种是放射性治疗,一种是化疗。做一个放射肿瘤医生是他的理想。这个学科的好处是既能临床,又能做研究。加拿大医学生申请住院医师面试在每年一月份。他早早就申请了有位置的医院,然后就订机票,准备出发。我的工作很简单,给他准备西装、皮鞋,尤其是衬衫。如果面试是连续的,衬衫来不及清洗,我给他准备了五件。
这个科目曾经不那么热门。但现在非常热门。因为它在癌症治疗过程中的地位越来越显著,所以已经从原来的肿瘤科里面独立出来,单独成科,称为放射肿瘤科。
西蒙去了哈利法斯,安大略,曼尼托巴,最后到达纽芬兰。每次面试后我们视频问候,他都说很好。
很好。他说,见到许多人,了解了很多事情。
那么面试情况怎么样?我和他爸爸问。
很好,我尽了努力。
但他没有被录用。
第一轮后还有第二轮。第二轮他喜欢的科目没有位置,只有家庭医生和少量其他科目。我很希望他参加第二轮面试。
他沉默地面对我们的期待。
他没有报第二轮。这是他在截止日期的第二天清晨告诉我们的。我们正在吃早饭,我和丈夫愣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他说今年我还住在家里,因为我没有资格搬出去住。你高兴吗?
我很高兴。我说。
我喜欢他住家里。我知道他睡在我隔壁的房间,心里就特别踏实。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关乎就业问题。
那么这一年你打算干什么?我问。
我准备读个研究生。他说,让背景看起来更好看些。
像你这样没被录用的人多吗?
不多,但也有。比如托尼,他决定在实验室工作一段时间,更多的人像我一样,读个研究生。
第二天,学校来信,说医学院院长约见他。
我问为什么,西蒙说所有拒绝第二轮面试的都会被约见。他们想让更多的人申请去做家庭医生。魁北克急缺家庭医生。尤其是偏远地区。
医学院院长是个金色短发的瘦小女人。我在毕业典礼上见过她。她眼睛非常明亮,让我印象深刻。毕业典礼时她给所有学生逐一拨学士帽子的穗子,从左边拨到右边,在这一瞬间,学生的身份就变成了毕业生。几乎所有学生都低下头,以减少她的工作压力。所有男孩子都弯下腰。我钦佩她的坚韧不拔。面对所有孩子,她始终保持着迷人的微笑。每个穗子都拨得一丝不苟。这一届有一百多个毕业生,毕业典礼进行了三个小时。
晚上我问西蒙,院长说什么。
她问我是否确定不参加第三轮。西蒙说。他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安。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件事。他说。
我住口。自从西蒙进大学之后,我就不再坚持我的观点,他已经是成人了,他站在专业和人生的位置上,比我更能审时度势。而我也许是盲目的,我只是局外人。
但在我心中,我其实并不认可他的观点。一意孤行和坚持理想有时候是同一个词。是否正确,要看结果。但有时我们看不到结果。那句诗说,我走了这条路,就错过了那条路。
我们的一生注定只能走一条路。
三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我想搞研究。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是分配制度。我没有被分配到心仪的研究院,我去了另一个单位。我并不喜欢。但后来慢慢也产生了一些兴趣。我干了九年。其间我想去读研究生。却被单位领导拒绝了。单位不同意我就没办法申请。我丈夫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单位也是他不喜欢的。一直干到我们出国。那时候还没有人才流动。无论你是否喜欢,都要服从国家分配。我丈夫在填毕业表格是否服从分配时,犹豫过很久。他最终写了服从。那一年几百个毕业生,不服从的只有一个人。人们像看奇葩一样看他。那是大一统的时代。
我当然也不能想象如果不服从分配,我能做什么。我不可能回到家中对父母说,我明年再申请。也不可能申请研究生,录取已经结束了。
但西蒙可以。西蒙有更大的余地。这是他的幸运。
2
那时候他还在蒙特利尔大学放射科实习。他选择这一科很长时间了。他专注这一科,势在必得,几乎没给自己余地。早晨他去得很早,在走廊换衣服时遇见了约书亚医生,一个精瘦的犹太人。他看了西蒙一眼,说我要找你谈谈。西蒙就站住,等他说话。约书亚刚当上科主任。他说你不要以为你申请了特雷莎博士的研究生,就可以走捷径。他说,你再读一个研究生,也不一定能进入这一科。我告诉你的就是这个。
特雷莎博士来工作时间不长。她35岁,毕业后做了五年住院医生,在美国安德森癌症中心做了两年博士后。她是个开朗热情的人。她对西蒙说如果你热爱这一科,就要坚持到底。我支持你。
特雷莎博士这一年招了两个学生。除西蒙外,还有弗兰克。弗兰克想进耳鼻喉科。他父母都是耳鼻喉医生,但他没进去,这让他心灰意懒。
2020年,谁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艰难的一年。3月,疫情在北美全面暴发,蒙特利尔封城,然后隔离,宵禁。宵禁第二天,《大公报》的头版头条,是一张照片,一片空城,死寂沉默,状如荒野。每个人都惊骇不已。连83岁的老朋友威廉都说,我真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能遇到这样的事情。
只有97岁的吉娜没说什么。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拄着拐杖,穿灰色大衣,围着细格子围巾,两条细腿上依然是黑丝袜。灰色贝雷帽下面,枣核一样的脸上还是微笑着。
没有什么稀奇。她说。声音虽小,但平静清晰,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生,在二战时经历了恐怖的一切。这世界有时候真是太坏了。
吉娜是波兰犹太人。她曾坐在罐子车里,途经非洲,来到加拿大。车里都是孩子,他们沉默着,不敢说话。她什么都没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娃娃。那是临行时候妈妈给她的。她们在黑夜中分离,再没有见过面。一直到五十年之后,她重返波兰,看到了她的大哥和二姐。那时她父母都已经过世,大姐也过世了。她第一次看到妹妹,感叹世界上还有人与她的脸庞如此之像。她们是双胞胎。
不过我们没什么相同之处。吉娜摇摇头说,经历决定一切。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蒙特利尔的一个老人院沦陷了。据说那里年费5万加元。但老人坐在轮椅中,腿被卡在里面不能拔出来,后来伤口感染一直不能痊愈。传染源是老人院的护工得了新冠。老人院的护工年薪不高,很多人做两份工。他们得了病,将病毒从一个老人院带到另一个老人院。政府开始召集退休的医疗医护人员重返战场。一些年轻的医学生开始做义工,打电话回应各种问题。西蒙也尝试做义工,但却没有被接受。他那一年已经不在医疗系统里,他只是一个科学研究生。
其实他早在大学时就开始研究癌症。那时候他是生化专业的学生。假期他申请在实验室工作。那时候他的理想是做教授。他曾想买几件高领衫,穿在西装上衣里面。他说那样子就像教授了。他这样说时笑个不停。
再别上几支钢笔。他爸爸说。
别钢笔干什么?西蒙问。他甚至不知道钢笔是什么。这个梗西蒙不懂,那是我们小时候的故事。
我知道那是对教授职业的憧憬。他用上了所有假期,泡在实验室,细胞隔几分钟就要记录一次,有时要干到后半夜。我们去接他,带着饭盒。看着他从灯光辉煌的实验楼走下来,坐在车里,开始吃饭。我说还有人没走?他说还有两个博士刚来,他们继续观察,准备干一夜。
决定去做医生,是后来的事。因为他发现教授最重要的工作是到处找钱,找赞助。科学实验建立在金钱之上。而找钱的事情他不想干。
开始读研究生的几个月,他很低落。他只去上过几堂课,疫情开始,就在家上网课。又禁足,也不能见人,生活只在家里。一直到半年后,他渐渐平息下来,进入学习状态。都是网课,他就猫在他的小房间里,除了吃饭很少出来。他是宅家的巨蟹宝宝。
他安静,也很消沉。但他不想倾诉时我也不问。我们都是成年人。他如今更像一个专业人员。他张嘴说的许多话,我听得似是而非。我用感性生活,而他更理性。我容易轻信网上的新闻,他只相信几个权威网站,其他的一律不信。我因为网上许多极端的事情,担心焦虑,居然得上了高血压,那是我不得已必须去看医生的一次。每天下午一点,省长乐高开新闻发布会,我都像机器一样坐在沙发上等待新消息,然而没有好消息,事情越来越坏。西蒙对我说不要再看。
你什么也不能解决,除了让你自己更焦虑。他说。
那时唯一一件让我有点振作的新闻,是圣劳伦河里来了一只小鲸鱼。那是在2020年4月的某一天。这是一只抹香鲸。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到这条河里的。开始微信里有人说我还不相信。想想看,一只鲸鱼怎么能游进河里。但后来,在疫情通报会之后的新闻里,一只小鲸鱼出现了,它的剪刀形尾巴出现在船只的夹缝中。新闻说还好,小鲸鱼体形很小,在河中可以游弋,但毫无疑问,圣劳伦河不适合小鲸鱼居住。但是人们也不知道怎么能帮助它回到海里。
许多人都去看鲸鱼了,冒着感染新冠病毒的危险,在河边凭栏眺望,隔两米的距离,他们希望能看到鲸鱼,并把它视为吉祥物。鲸鱼来了,在隔离时期,死气沉沉的城市。鲸鱼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希望和复苏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刚到蒙特利尔时,我们去出海口看鲸鱼,要搭旅行团的车,走一天的路。只能远远地看到鲸鱼的脊背。后来我们到北部去,在纽芬兰见到冰山和鲸鱼。那些雪白的冰山,在阳光下泛出清冷的蓝光。据说是从南极来的,要漂很久才到达纽芬兰。而这些冰山有两亿年的历史,是真正的老冰。在纽芬兰看冰山的时候,我学会了拍远景。在某个角度,人和冰山形成奇妙的对比。你可以把冰山拍成你手心上的一捧冰,这种感觉十分奇特。在海上,巨大的可以引起海难的冰山,在岸上是如此渺小,像冰激凌一样。
那次看鲸鱼也很尽兴。远海的鲸鱼比近海的活泼很多,也很巨大。它们不仅露出小山一样的脊背,还在潜水时炫耀剪刀尾巴。那尾巴,像一对巨大的燕子翅膀。还有加拿大著名的巴芬鸟,它们喜欢跟着鲸鱼飞,在鲸鱼的头顶,像风轮一样扇动翅膀。而更多的时候,它们停在岩石上,那些岩石形成一道道沟壑,好像一层层楼,巴芬鸟就住在公寓里,形成自己的社区。
我想我们为什么一次次去看鲸鱼?它实在是太庞大了,是自然界的奇观。我看到它们时,会想到自己。如果我是一条鲸鱼会怎么样。我想自己会有更辽阔的生命,在深海中自由遨游。这样想的时候,好像对下一生很期待。
误入圣劳伦河的鲸鱼,是一只小鲸鱼。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在庚子年的4月,我们在看完省长的疫情报告之后,去看新闻追踪的小鲸鱼。小鲸鱼可爱的样子,像一股清风,驱散了人们心中沉重的阴云。但同时,我的心中隐隐不安,一个海中的骄子,在狭窄的河道里,它会存活多久呢?
小鲸鱼在老港盘桓了十几天。媒体说要开始制订营救它的计划,就是把它引领回海里。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能做到这一点。但在一个清晨,网上说小鲸鱼从河里消失了。于是人们悄悄松了一口气。人们猜测小鲸鱼玩够了,原路返回了。从身形上看,它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娃娃,不知怎么离开了家,出去游了一圈。它出来后,妈妈会不会着急?会急成什么样?现在它是不是听到了妈妈的呼唤?听说鲸鱼会放射出超声波,在很远的地方都能互相交流。我想小鲸鱼的妈妈一定在等待它,小鲸鱼回家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直没有小鲸鱼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们依然在隔离中,每天每家只能出去一个人买食物,在街上不能三人行,两个人要有两米距离。有的孩子两个人拿着一个长杆,一人拿一端,以保证他们中间有两米距离。学校不上课,少年们都憋坏了。有一天我出门,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躺在马路中间,一排车停下来,等着他起来。旁边公园里有几个孩子在大叫,跳脚,欢呼,原来是一场赌博。马路中间的孩子躺够了时间,终于赢了。
恶作剧!司机气愤地大声说。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距离上次西班牙大流感,已经近百年了。习惯了和平安逸的生活,人们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有一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先生在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厨房,站在我身后,不说话。我觉得他沉默得奇怪,就问怎么了。
小鲸鱼死了。他说。
我停下手,怎么可能?
它走错了路。先生懊恼地说,它本来应该回大海,可是它游进了另一条河。
我记得那时蒙特利尔的树还没有绿,雪已经融化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大地,树干也是灰蒙蒙的。
小鲸鱼曾经来过这里。无论如何,它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3
封城时期,我开始研究如何做饭,菜的制作和搭配。我还炸过一次油条。西蒙学的课程我一无所知。我们交流不多。我们像两条铁轨,平行前进,结伴同行,沿着各自的道路,自己走自己的路。
转眼到了12月。新一轮医学生毕业,又一轮录用开始。西蒙又开始申请,排日期,买机票,而我照旧熨烫衣服,擦亮皮鞋,准备送他去面试。
他申请的还是那几个医院,放射肿瘤科的位置不多。它们始终保持着匀速运动,几乎每个医院只招一个人。魁北克医院去年没招,今年加一个位置。只有这些。
这一年他没有只是等待,他依然在做着准备。8月的时候,疫情一度有些回缓,西蒙申请去安大略省的金斯顿医院观察一周。因为去年医院认为他在外省实习时间很少。他在旅店里遇到了一个棕色头发的小伙子,是来实习的应届医学生。他是个身长肩宽活力四射的人。他听说西蒙是第二年申请,很惊讶。他说我如果申请不到,就去做其他科的医生。医生就是医生,无论什么医生。
西蒙去观察,与实习的医学生不同。医学生是实习,他们可以看病人,问诊,然后请示医生。西蒙不能。他只是从旁观察医生如何处置。西蒙说这是一个尴尬的处境。我没有说话,我能听出他的不甘心,不如意。但如果我说你自讨苦吃又如何,他就是要自讨苦吃。
2020年冬天,西蒙再一次踏上求职之路。他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我们在蒙特利尔等着他的消息。每次面试之后,他都会说还好还好。然后我们接他回家。每次在机场接到他,都感到心中升起希望。每次看到那件长长的灰色羽绒服出现,他挺直的身材,飘逸的头发,我都感到安慰。他的笑容越来越内敛,越来越深沉,他安静地坐在我身边时,我不知道他想什么。他胃口很坏,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很犹豫。他变得越来越多地思考,而他对于我,也变得越来越不可了解。
在金斯顿观察后,他去了伦敦,不是英国伦敦,而是安大略省的一个小镇。他的女朋友在那里学习听力康复。她叫雅迪,是中学乐队成员。他们在乐队遇见后,才意识到他们是七只鸟小学的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里。西蒙朦胧地记得有一个大眼睛姑娘,几乎不说话,是淡淡的棕色,像一个巧克力娃娃。后来知道,雅迪的妈妈来自南美,爸爸是法裔。
西蒙乘火车来到伦敦小镇。雅迪有三个室友,但他都没看见。除了吃饭,他们就在雅迪的小房间里。雅迪的房间很小,大部分是床。雅迪喜欢躺在床上看书和电脑,这也是她爸爸的习惯。他们在附近的小餐馆吃饭,然后步行回家。西蒙在第三天早上回到蒙特利尔。出门时他看到厨房中一个女孩的身影,她在做饭。雅迪与那个女孩相互问了早安。
4
这一年,除了放射肿瘤科,西蒙还报了内科。当然是因为化疗属于内科,他还可以治疗癌症。但给他面试机会的只有两个医院,一个是他的母校,一个是纽芬兰。
内科不会要我。他自嘲说,因为实习时我做的时间不够多。内科最重要的就是知识,内科医生需要知道许多古怪的知识,他们也陶醉于那种丰富的知识。
而我的知识明显不够。他说。他把大部分实习时间放在放射肿瘤学上。
清晨起来他西装革履,打理头发,然后去面试。他走过我身边,与我拥抱,我祝他好运,像曾经的他在我怀里一样,现在,他拥抱我时,我的脸埋在他胸前。每次我们都会说好运,然后我看着他出门。我站在窗前看他出现在门外,向公交车站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我唯一的愿望是他成功,因为只有成功才能让他快乐。
纽芬兰医院没有去成。因为大雪阻挡了道路,机场关闭,面试改为网上。这是网上面试的第一次。这一次轻松很多,不必去机场,甚至不用熨烫西裤。他打理了一下头发,穿上衬衫,打好领带,腿上是家居运动裤。他关上门。我们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保持安静。半小时的面试,很快就结束了。
他真不走运。我记得公布的那一天,我们坐在厅里等待。3月12日,中午12点。他推开门走出来,我们望着他。
Non。他说。然后关上门。
我开始烫衣服。我们都很沉默。他知道我的意思。我也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年第二轮很奇怪,除了家庭医生位置,居然还剩下外科,基因学,病理,这些是往年早就一抢而光的位置。当然,放射肿瘤科依然没有位置。
西蒙开始考虑外科和基因学。当医学生的时候,他在外科实习时,有的医生很喜欢他。
你不想做外科医生吗?他们说。你的手很灵巧。西蒙学过九年钢琴,还得过金奖。。
他没想。他想的都是癌症。
但是如果放射肿瘤科进不去,外科也是不错的选择。想想看,神经外科那些大神,他们在一堆灰色和红色的纤维中切掉一块,人的大脑就好了很多。
而外科也是治疗癌症的重要部分。
或者基因科学。但基因医生对他说,如果你干基因,最好的比例是百分之六十做研究,最好是百分之八十。总之,研究越多,临床越少,越好。
西蒙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喜欢的。他喜欢研究,也喜欢临床。如果只是研究,而触碰不到病人的身体,感受不到人类的温暖和疼痛,他不知道这样的处方权是不是浪费。
当然余下最多的位置是家庭医生。魁北克永远缺家庭医生。医疗系统想让更多的医学生去当家庭医生。我记得《大公报》上有一个漫画,病人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护士对他说,别着急,你的医生就要进医学院了。
还有那些偏远地区。很多地区只有一个家庭医生,他们解决一切问题。如果不能解决,就去咨询专科医生,或者用小飞机,将病人运到大城市去。大城市永远占有更多的医疗资源。
这是一个集体与个人意志的关系。西蒙有的当地同学不喜欢在大城市里,甚至偶尔来一次蒙特利尔,他们都会头疼,感到喧嚣。他们更喜欢小镇生活。他们喜欢在小镇上有一幢房子,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们脱帽致敬,对他说嗨某某医生,您好。他们喜欢小镇边上有一片森林或者山脉,站在平台上,可以眺望远山。他们喜欢打猎,划船,登山。他们大多数是出生在小镇的孩子。
微微的男朋友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他毕业就回了小镇。而微微留在了蒙城。他们取消了婚约。男朋友有几十个亲戚在小镇上,他们等着他回去建立一个更大的家族树。
而这些由父母从中国带到魁北克的孩子们,他们称自己是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他们又称自己是城里的老鼠,不是乡下的老鼠。他们更喜欢城里的生活。西蒙说他就喜欢走到哪里人们都不认识他,这样他可以隐身在城里,去酒吧喝酒,去餐馆吃饭,过无拘无束的生活。
医生是人,不是怪物,我只要普通的生活。他说。
我给他熨衣服的时候,西蒙很生气。
你干什么。他说。
我能干什么。我说,你想好了,医生就是医生,任何一科都能救死扶伤。
我下定决心,不能让步。如果今年没进去,明年也可能是这样。这是一个不知道底的黑洞。
他很不甘心。但谁会甘心?我也不甘心过。但三十年之后,我已经释怀。人是社会的,我们渺小而愚笨,常常只能服从命运。
5
家庭医生他只报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卡迪拉克小镇,一个是加迪诺。卡迪拉克小镇在魁北克北部很偏远的地方,离家很远,他报的时候,怀着自我放逐的决绝。如果他去了那里,他准备两年不再回蒙特利尔。加迪诺是麦吉尔大学分校,与渥太华一河之隔,是所有家庭医生位置的好选择。卡迪拉克小镇的面试先到,是一个年轻的医生,与他年龄相仿,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一会儿天,医生自我介绍说他是那里长大的孩子,毕业回到家乡。这里风景优美,只是没有大城市的娱乐。又说那里只有四个医生,不过如果你来,我们可以搞一点活动,找点乐子。然后说你也可以集中干几个月,休息一段时间。小镇生活压力不大。他们这样聊了一会,医生说如果你想来,那咱们就7月见。西蒙没想到面试就这样结束了,好像不是他求职,而是如果他想就可以去,像预约餐馆一样简单。他兀自笑一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他走出来,换掉衬衫,套上半旧的圆领衫。他看一眼衬衫,感到有些过于正式了。
相比之下,加迪诺就正规多了。当然与专科还是不同,面试官只有一个,是一个严肃的女士,语气生硬而刻板,问了他很多问题。他不敢疏忽,一一作答。
第二轮结果公布的时候,西蒙打开门说,加迪诺。
我们坐在沙发上,两个等待宣布结果的人,舒出一口气。他关上门,缩了回去。我知道他不开心,但我认为我们的意见是对的。因为他必须向前走进一步。如果今年不去,明年能不能进放射肿瘤科,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敢冒险。
曾经有个医学生,连着三年没有进他喜欢的科目。他自杀了。他留下遗嘱说,既然不能做喜欢的工作,他不知道自己学习医学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生命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案例是西蒙在上医学院二年级时告诉我的,那时候他只是在讲一件曾发生的事情,而现在,我们正经历这样的事。想想看,我内心有多么紧张。
西蒙自己也去问过。第一年他没有进科时,他去问了为什么他没被选中。如果是个性上的问题,他们会给他插一面小红旗。还好,他说。他没有红旗。他一切都好,没有个性问题,只是运气问题。
这无疑给了他鼓励。既然评语都还好,排名也很靠前,他还有希望。
我们开始给他准备去上班。加迪诺与渥太华相隔一条河,离蒙特利尔一小时多的路途。那是2020年6月,疫情正如火如荼。我们从3月开始停业,一直到6月。医院要求他隔离十四天。蒙特利尔当时是红区,而加迪诺是橙区。
一直租不到房子。所有房子都从7月1日开始出租。西蒙在网上预订了一个。我们清晨从蒙特利尔出发,抱有很大希望。从网上看,那房子不错,有两个房间,西蒙说小的一间可以做书房。
去之前我给他理了发,理得很短,有点太短了。理发之前我给他照相,看着他忧郁的眼睛,我很心疼。那段时间他睡眠不太好。我给他准备被褥,他站在我身边看,一声不响。我说人不可能一直停在原地,要一直向前走。他说我这不是在走嘛。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那天阳光灿烂,但车里气氛不太好。西蒙一直在看手机。
我们到了加迪诺,是个极其安静的小镇,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人走过,也不戴口罩,我们三个戴口罩的人,好像是外星人。房屋管理员也不戴。听说我们从蒙特利尔来,理解地点点头。我们先到了房屋中介办公室,他们听说西蒙是住院医生,觉得可以信任,就说想把他们楼下的一间半地下室租给他。我先生认为阳光不好,潮湿,拒绝了。然后我们去看预定的楼。楼是米色铁板的外墙,进去,楼梯很窄,一人过,一人就贴墙等着。进了房间,墙与地板中间都是疙疙瘩瘩的水泥渣,地面刚涂过铁灰色油漆,怎么看怎么像是车间。我说这个不行。西蒙说已经交了一百块钱押金。
我们站在阳光灿烂的大楼中间,商量怎么办。草地上堆着一些破旧的什物,轮胎,小孩的玩具车,破椅子。一个胖女人穿着破背心,叉着两条粗腿,坐在阳台上吸烟。隔着不远,一个男人头发蓬松,喝着啤酒。他突然大叫起来,声音尖厉可怕,然后傻笑。他已经醉了。
我不愿意让西蒙独自一人住在这样的街区。
西蒙一时拿不定主意,我们就站着。不远处一个工人在铲草。他把自己武装得只剩下一张脸。厚帆布工作服和一双厚雨靴。他把铲草机弄得震天响。
他爸爸说我们再看看周围的房子。
我们开着车,在医院附近转。方圆几公里以内。我的朋友曾经给他找了一个新楼的二楼,他嫌贵,不要。我朋友说你不能贴补一些吗?我说我儿子从读大学就不要我的钱了。我朋友很惊讶,那他怎么生活呢?
他贷款。我说,他从银行借钱。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拒绝我给他钱。那时他还住在家里。他认为自己已经住在家里,没有资格再花家里的钱。我把钱递给他,他送回的时候,我们双方都感到尴尬。然后我把钱放在桌子上。他一直没有拿。门口的茶几上有一个小圆盘,里边有一些钢镚,他有时拿一点坐公交车。这就是他花家里的钱了。
我朋友是个百万富翁,或者千万,总之是个有钱人。他听了半晌没说话。然后说,我们女儿可不这样。也许我们太溺爱她了。
既然6月房子没租成,只好等7月。但7月1日他就要上班。上班前必须有两周的隔离。后来他在网上找了一个短租房,有炉头冰箱,可以自己做饭。
于是我们开始搬家,好像蚂蚁搬家。西蒙不是第一次搬家,医学院头两年,他在三河住过。现在我们把那些家当翻出来,运到加迪诺去。
西蒙短租的房子是一个看着十分单薄的小二楼。看到它,有一种错觉,觉得这种房子不应该在寒冷的魁北克,而应当在热带,至少在亚热带。房主是一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男人,个子不高,十分健壮。西蒙从他手中拿过钥匙,我们就进到地下室。一卧一厅,厨房门很小,连着地库。我们运来他两周用的东西。我们尽量多带些,反正7月1日还要搬到新家。
卧室非常简单。除了一张大床,就是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一把木椅子。西蒙说他可以在这里用电脑,但他马上站了起来。因为椅子也不稳当。我见到桌子上还放了一个画着抽象画的瓷盘子,马上将它拿下来,放在厅里的茶几上。我不想看着它粉碎。床上的被褥枕头都雪白的很干净,我还是将家里的床罩换上去。长沙发上的斑点有些可疑,我用布罩起来。我看房东是个正常人,但不能肯定前租户。看看屋里可卧可坐之处都是我家的味道,方才放心。
用蔬菜水果将冰箱塞了半满,将西蒙一个人留在地下室里。我们就返程了。离开时阳光还好,马路那一边是一片芦苇荡,寂静而安适。阳光照在芦苇上,金黄的一片,让人心生安静,竟忘了我们此时动荡的时局。车一直开,爬上一个陡坡。如果是冬天,如果地上满是积雪和冰,着实考验司机的驾驶能力。我们沿途一路开回来,想着将儿子一个人放在那里。临走时我说你可以在外面走一走,地广人稀,来回都见不到一个人,很安全。他说我会的。
6
我们并没有想到西蒙因此而不快乐。在我看来,当一个医生已经很好,是多少人一生的梦想。我记得有一个白人母亲,对获得了博士学位的儿子说,我有了一个博士,但不是真正的博士。这话着实尖酸刻薄,深深伤害了她儿子的心,以至在几十年过后,他还耿耿于怀。在他母亲看来,只有医生才是真正的博士。对我这样一个年近40才移民的家长,我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西蒙其实也是一个移民,一个小移民。因为他是7岁来的。他也有他的移民梦想。
家庭医生又称全科医生,是医疗战线的第一线。家庭医生管理他的病人,接待一些常规病人。一旦病情复杂,会转到专科医生那里。魁北克一直缺乏家庭医生,这也是专科医生位置少的原因。西蒙到了加迪诺,就在医院和门诊中间奔波。开始他的病人并不多。有三个月他都没有回家。那时蒙特利尔是红区,他又在疫情第一线。我们严格遵守规则。我们也不敢去,因为如果我们得病,就必须关闭我们的店,它是我们赖以为生的基础。
我们大概两三天会视频一次。他极不快乐。我常常不知道说什么。如果他想说话时,他会说他的梦想破碎了,因为他的梦想就是做一个放射肿瘤医生,去治疗癌症,搞研究,带学生,而不是每天看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感冒和常规开药。我感到他很抑郁,我问他是不是得了抑郁症,他说抑郁是肯定的。我建议他去看医生,他说这会有记录。也许因为这个,他不能正常完成住院医阶段。他不知道。
或者可以去看家庭医生。我说。
那就更糟糕。你能对你的家庭医生说是因为我不想当家庭医生吗?他说。按照规则,如果此时他不是住院医,他可以第三次申请去做放射肿瘤科。但如果他已经是住院医,他就只能在第二轮申请。从前几年的情形看,第二轮根本不可能有位置。这也就是说,他进肿瘤科的梦想几乎不可能实现。
但他依然不想放弃。这一年他想了很多,开始自闭,甚至与许多朋友少有来往。他开始思索事业与生活的关系。他说他再也不会快乐。
我说以后你还会有别的快乐。比如以后有了家庭,有了可爱的孩子。
那是另一件事情。他说,我的使命结束了。
过了三个月,他第一次回来,我惊奇地发现他的脸变了。原来温和可爱的圆脸变窄了,两道眉毛竖了起来,眼睛出现了悲伤甚至是绝望的表情。当我走上前拥抱他时,他突然跳了一下,离开了我。那一刻,我眼中含了眼泪。他保持着与我的距离。我能看出,这绝不仅仅是因为疫情隔离的需要,因为在他洗澡清洗之后,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冷峻的,我的温和可爱阳光开朗的孩子不见了。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也许我不应该让他去做家庭医生。但是如果第三次再不成功——谁知道呢——那时他是否能承担这样的压力?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手中好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虽然我不知道山芋是什么,但这个比喻或者能表明我的处境,我不敢为他做决定,但我有责任和义务为他考虑人生。
我陷入两难。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起自己大学毕业,一心做研究,从留校到分配,一路失败,最终去了研究所,却与文学无关。丈夫的经历与我大致相仿。一个学核潜艇的人,后来做了销售。而那时如果分配他去葫芦岛基地,他也会去的。我们都是热爱自己专业的人。
我突然认识到青春的残忍。从学校毕业之后,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是多么不容易。人在20岁的时候,无论是情感,还是职业,都面临着严酷的考验。 20岁是人生战争,毫不留情。我想起自己曾有过的压力和屈从。我曾想过考研究生,再回到学校去,但单位领导坚决不同意。那是怎样不自由的时代。
从内心讲,我之所以推动让他去做家庭医生,是因为畏惧。在过去的五十多年里,我已经学会顺从命运的安排。我已经相信制度对人的束缚。我向一切不能抗拒的因素低头。回顾自己的道路,在某个生命的节点,我们其实无力挣扎,除了服从,无能为力。
有一次西蒙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坚持。我说怎么坚持,难道我父母会让我住在家里待业?大学毕业,父母已经尽了义务,剩下的就是去工作,成家,走社会规则中应走的路。即使有梦想,只能藏在心中,或者慢慢地消融。梦想照进现实,是一句励志的话。
但是,你们不是一直鼓励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他说。
是的。我说。然后我们沉默,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们必须承认,有时梦想,很难实现。我艰难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