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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8期|石国平:迷糊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8期 | 石国平  2026年08月28日08:31

导 读

绰号叫“迷糊”的李湖是村里最睿智的人。“迷糊”是藏锋,是乡间智慧的外衣。一头骡子牵引出各色人物,人情味儿,人物的血肉,乡间的伦理,都融在那一声骡子的响鼻里了。

迷 糊

石国平

1

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自从那件事之后,李湖再不许人们叫他“迷糊”了。

本来,他的绰号就叫迷糊,从小到大,桃花溪的人都这么叫他。这不仅没有半点恶意,反而成了他的一个雅称。因为这个叫迷糊的人,恰恰在桃花溪人心目中最睿智。谁家遇上棘手的事情,都会找他帮忙,他都会十分痛快地答应。

这天,老拐把李湖请到家里来喝酒。老拐求李湖帮忙,让他帮自己将丢失一年半的骡子给要回来。

酒过半场,两人喝得都有些过量。老拐举起酒盅说,迷糊老弟,你一定帮我把那头骡子要回来!

李湖手中的酒盅高高举过头顶,好似在发着誓言。没问题,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等我要回了骡子,你得再请我喝一次酒。老拐说这没问题,只要你帮我要回骡子,一定请你喝老白汾。现在两人喝的是高粱白,老白汾那可是上档次的酒,桃花溪的人一般喝不起。

李湖跟老拐一杯接一杯碰酒的时候,老拐女人不时地给他沏茶,还给他敬了酒。尤其老拐女人那种关切的目光让李湖至少多喝了几盅。老拐女人越是说你们少喝些吧,酒这东西伤身子,李湖越感觉到那酒真是一种令人爽快的好东西。李湖一边把酒盅放在嘴边一边揶揄说,身上的物件都老掉牙了,不伤也不行了。老拐可能没在意李湖这句话,老拐女人可能听出来了,因为李湖分明看出老拐女人眼神有些羞羞的怪怪的,并且瞟了他一眼。李湖为此又多喝了几盅。

临出门时李湖对老拐说,为了方便起见,到了派出所,我得说是我的骡子。老拐说,随你怎么说。

李湖决定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志在必得,信心满满。

李湖顺着村子走下来,就到了溪水湖岸边。湖岸边有两个派出所,湖东岸上的叫湖东派出所,湖西岸上的叫湖西派出所。桃花溪属湖东派出所管辖,李湖要去的,是湖对岸的湖西派出所。两个直线距离并没多远的派出所,却属于不同的分局管辖。李湖来到湖西派出所后,直接找了所长。

所长叫张生,坐在办公室一边小声哼唱着戏文,一边听李湖讲述,等李湖说完,张生即刻抛出一连串问话:丢骡子都一年多了,为什么现在才来寻找?为什么要到湖西所来找?

李湖说,一年前我丢骡子时,去过湖东所。最近我打听到百丈涯有一户人家收养着一头骡子,百丈涯属于你们湖西所管辖,所以才来找你们。

一提到百丈涯,张生所长即刻想起来一件事。张生问,你写报案材料了没有?李湖说,这还用报案材料?张生说,总不能仅凭你一句话,就让你牵走一头骡子吧。李湖说,那我现在就写,明天你们帮我牵回那头骡子。张生左嘴角撇一下,嘁,你说得倒轻巧,我们总得调查了解清楚吧。李湖说,我丢了骡子都一年半了,还急着使唤呢。张生说,急着使唤?都快两年了,你不是也没使唤么。李湖说,这么长时间我也不知道骡子丢在了百丈涯。张生说,一头骡子,那可是一个大物件,有那么简单吗?李湖嘴里咀嚼着一句话,最终又咽了回去。

2

那个傍晚,湖西派出所临时工燕子姑娘一个人独自走出了派出所。

燕子姑娘十八岁,是所里的打字员。人长得不算漂亮,但有特点。两腮间各有一个小酒窝儿,左边的大,右边的小。所长张生就喜欢燕子姑娘的这两个小酒窝儿。张生一走进办公室,燕子姑娘就会给他沏杯浓茶。在燕子姑娘沏茶的时候,离张生很近。可能因为燕子姑娘比较羞涩,两个酒窝儿就愈加显现。张生就想把自己的一个手指放在燕子姑娘的小酒窝中。当然,这是张生的臆想,他并没有这么做。一直等燕子姑娘冲好茶,把杯子端到面前,然后再从他跟前走开,张生还在想那两个酒窝儿为什么不一般大。

燕子姑娘在溪水湖边转悠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紧依派出所的那个小山岗上。山岗不大,生长着一些年代久远的松树,霞光映照下的松树岗显得朦胧而美妙。

张生路过燕子姑娘宿舍门口时,朝那里瞥了一眼,没有看见燕子姑娘,就一个人来到了湖边,走进了松树岗。自然,张生会很容易碰上在松林里溜达的燕子姑娘。燕子姑娘叫了声张所长,张生朝她点了点头。燕子,你一个人在这里做啥?燕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绯红,她不知道自己该说句什么,也不敢去看自己的所长,就把目光投放在了远处。燕子姑娘就看到了远处小道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牵着一头骡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张生的目光顺着燕子姑娘的目光朝远处眺望。两人便没再说话,而是眼睁睁地盯着那两个牵骡子的人朝他们走来。

当一老一少走进松树岗的时候,张生朝他们大声嗨了一声。牵骡子的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张生大步流星朝他们走过去。张生穿的是便服,对方怎么也料想不到此刻朝他们走来的这个人是派出所所长,但他们还是害怕极了。这个时候燕子姑娘也跟了过来,跟自己的所长站在一起。

张生问,你们牵的是谁家的骡子?

一老一少僵在原地。先是说自家的,一会儿又说是亲戚家的。自己家缺牲口,去借亲戚家的牲口用几天。

张生问,你们是哪个村的?年长者说,是对岸桃花溪的。张生盯着他说,桃花溪的人我都认得,我咋认不得你?年长者迟疑一下说,俺是刚迁来的住户。其实张生根本就不认识桃花溪的任何一户人家,他就是觉得这两个牵骡子的人形迹可疑,才这么诈唬他们。张生说,你们先把骡子放下,回村里开个证明,再来牵骡子。年长者急切地说,为什么要随便扣下我们的骡子,还要我们回去开证明?张生说,我们是湖西派出所的,麻烦跟我们一起回派出所一趟吧。一旁的燕子及时补充说,这是我们张所长。年少者赶紧说,那我们回去开证明吧,然后两个人慌慌张张地走了。燕子姑娘看着逐渐消失在黄昏中的两个人,有些迷惑不解。

燕子姑娘问,张所长,你为什么要扣人家的骡子呀。张生笑笑说,燕子你以为这头骡子是他们的么?这是两个贼!

燕子瞪大了眼,贼?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贼?张生说,他们肯定是贼!燕子姑娘十分好奇,为什么?张生说,要不是贼,他们就会跟我吵闹,两人乖乖地丢下了骡子慌慌张张地离开,就说明他们真是贼。我敢肯定,这两个人肯定不会再来牵骡子了。

燕子姑娘一下子觉得自己的所长真是火眼金睛。燕子说,所长你真牛,一眼就看出那两个人是偷骡子的贼。张生不无得意地说,咱就是吃这碗饭的呀,看不出破绽还行?张生把那头骡子拴在一棵松树上,然后坐下来与燕子姑娘聊天。燕子站在所长身旁一米远的地方,一只手不停地在一棵松树干上抠着松树皮,她的目光时而盯着跟前的那些高矮不一的松树,时而仰起头望着天空中正在褪去的晚霞,没有多说一句话。后来张生说到那头骡子,燕子姑娘才开口说话了。要是明天没有人来牵骡子,骡子咋处理?张生说,找一户人家暂时收养起来。燕子说,我家正缺一头骡子呢。张生说,那你牵回家去,让你爹养着。燕子说,那咋行?张生说,咋不行,反正咱们所里也没有人稀罕这头骡子。骡子要吃草料,总不能把它留在所里。

天色暗淡下来,张生让燕子姑娘解开缰绳,牵着那头骡子回了派出所。

第二天,那两个人当然没有来。张生就让燕子姑娘把那头骡子牵回了百丈涯。

3

李湖第二次去派出所的时候,表现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那头骡子在百丈涯一个叫王栓柱的人家养着,他女儿是你们派出所的打字员。

张生感觉自己的某根神经哧溜一下被刺疼了。张生问,你已经打听清楚了?李湖说,是的,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张生说,那你牵回去得了。

李湖说,没有你们派出所出面,我哪能牵走骡子?你们派出所不出面,寄养户怎么会让我牵走骡子?

我以为你本事大着呢!张生说话的时候,斜靠在值班室的床上。张生说,一年前,我们确实从两个偷骡子的贼手里截下了一头骡子,当时我们向辖区内发过通告,也在派出所门口张贴过招领启事,但一直不曾有人来认领,然后我们就寄养到了一户人家。稍作停顿后,张生接着说,你刚才说得没错,那头骡子是在燕子姑娘家养着。那是一头骡子,它要吃草料,所里不可能养一头骡子。因为时间很久了,寄养户这边一定也有自己的诉求,我们也得考虑。这时候张生坐起来,端起了水杯,茶水是燕子姑娘给沏的。

张生抿一口茶。寄养户提出要寄养费,你出不出?李湖问,要多少?张生说,三千。李湖很吃惊,这不是漫天要价么!张生将口中一根嚼碎的茶梗吐在地上。我们来算一笔账吧,以一天十元寄养成本计算,一年半时间,你算算得出多少?

李湖肺都快要气炸了。一头骡子值多少钱?那我不等于新买一头骡子吗!这本是我的骡子,就算是你们从贼人手中截下的,可你们毕竟是公安,是公家人吧?

张生说,你说得没错。要是骡子还在所里,立马会让你牵走,可现在骡子是寄养在老百姓家中,我们也得考虑寄养户的诉求吧。人家总不能白养吧。

李湖说,这头骡子本身也是劳动力吧,也不是光吃草料不干活吧,这一年多它给寄养户也创造了财富的呀。

张生瞥他一眼。所以我们还得做寄养户的思想工作,看人家是否同意把寄养费给降一些,让双方都能接受。

张生说罢,起身出了院子,然后上了一辆警车,呼地出去了。李湖悻悻地出了派出所。

突然下起了雨。雨很大,但李湖没有去避雨,而是任凭雨水往他身上浇,所以很快就浑身湿透了。李湖一直在为刚才所长张生的话窝着一股气。李湖还从来没有让人给戗过,平时李湖与人说话总是能占上风,今天碰了软钉子,一下子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透了。李湖是等了好半天才见到了张生的,然后又让张生给抢白了几句,李湖的心情糟透了。一路上任凭雨水冲洗,似乎想冲刷掉身上所有的不快。后来天黑下来,雨却越下越大。通往桃花溪的路是一段破损的沙砾路,经雨水一浇,有些泥泞不堪。可能因为心情的缘故,李湖突然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满身是泥了。李湖一下子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落汤鸡了。心情好的时候,他可能顺便去老拐家坐坐,让老拐女人倒一杯热茶,可是此时此刻他不想让那个女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独自回了家里。

李湖早年在煤矿当合同工,一次工伤后他回了村里。村里人都不晓得他到底伤着哪儿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个月他都领着数目不算少的工伤补贴。老婆死得早,又不曾续娶过女人,一个人清闲自在地过日子,村里人都十分羡慕他。

那天晚上李湖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想去回味满脑子的烦躁,可又由不得自己。

4

近一段时期以来,张生的心情一直不错。不错的心境来源于不错的信息支配。最近可能要推荐干部,这是他从分局得到的信息。张生已经当了五年所长,而且一向口碑不错。

张生一个人哼着小曲沿湖边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松树岗。张生蓦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傍晚,自然而然想起燕子姑娘。

燕子姑娘每天在他身边,他觉得燕子姑娘是用来让他修身养性的。自从燕子姑娘来到所里,张生就一直把持着那种内心的骚动,他似乎听到了从体内发出一种嘎吱嘎吱的声响,这种差不多可以叫熬煎的感觉让他越来越珍惜。当初,让燕子姑娘牵走了那头无主的骡子,他几乎没有做多少考虑。要是哪一天有失主找来,会还给他的,物归原主嘛!但自从那一老一少走后,再无人问津。他内心产生过疑问,但这也不足为怪,他很快就忘掉了那头骡子。只是偶尔燕子姑娘会主动问他,怎么没有人来找骡子呀!张生就问,你爹不想养了?燕子忙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燕子说,骡子可以帮家里干许多的活儿。后来张生偶尔也问及骡子的事,燕子姑娘就说一些骡子越来越肥壮了的话。其实,张生挂心的并非是一头骡子。

有时候张生会突然滋生一些滑稽可笑的想法。等自己提拔了,离开了湖西所,就把燕子姑娘也带过去。可现在燕子姑娘就在自己身边,却总感觉离他那么遥远。这种欲念就像一粒发芽的种子在他内心深处游走和膨胀。差不多快两年了,燕子姑娘从十八岁长成了二十岁,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那两个酒窝儿也愈加有深度,粉嘟嘟的脸,皮肤更加细腻光洁,个头也出挑了,胸也突出了,浑身散发着一种诱惑。张生觉得燕子姑娘是自己培育起来的一枚稚嫩的花骨朵。

张生以一种无比畅快的心情在林子里转悠,他突然渴望这个时候燕子姑娘也能出现在林子里。他想与燕子姑娘一起分享这种欢畅和愉悦。后来,张生真的就看到燕子姑娘出现在松林中。

张生突然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种梦境。张生还没有完全从迷惑中走出,燕子姑娘已经朝自己的所长走来。燕子姑娘叫了一声所长,张生才从某种虚幻中挣脱出来。张生问,燕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燕子姑娘被自己的所长问得羞红了脸。

其实燕子姑娘是专门来找所长的。她是想来问一问,那个失主是不是非要牵回那头骡子。张生说,是呀,你们家得还回那头骡子了。燕子说,我爹他不情愿。张生说,你做一做你爹的工作。燕子说,我爹养了那头骡子已经快两年了,现在突然让别人牵走,我爹他接受不了。张生说,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呀,这本来就是别人家的骡子,你家仅仅是寄养。

停顿了一会儿,燕子姑娘突然说,所长,我想辞职。

张生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燕子?你不想在所里干了?为什么?

燕子姑娘没回答为什么,只顾用两手抠着厚厚的松树皮。

5

从分局出来,李湖觉得自己走进了死胡同。第一次来分局的时候,他见到了局长,把自己的情况给局长说了一遍。局长说,你放心,如果你反映的情况属实,一定让你把骡子牵回家。

第二次,局长不在。第三次,局长竟然想不起他是谁了。李湖赶紧说自己是要骡子的李湖,局长似乎才有了一些印象。

因为湖西派出所迟迟不归还骡子,他才来分局找局长的。李湖断定局长根本就没有向派出所追问过骡子的事,想着想着就烦躁起来。

路过溪水湖的时候,李湖停住了。正是初夏,阳光映照湖面,波光粼粼。

两个年轻人正在湖岸边钓鱼。李湖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肯定是新手。李湖就走过去,帮他们放了线,起了竿。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尊称他师傅,李湖一下子忘了刚才的不快。

李湖感觉鱼上钩了,两个年轻人着急要收线,李湖不让他们乱动,自己缓缓收了线,一条约两斤重的鲤鱼被钓了上来。那条活蹦乱跳的鱼把水花溅到了女子的裙摆上,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只顾为钓上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而兴奋不已。两个年轻人很高兴,问了李湖很多的话。李湖就说了自己的烦心事。女子主动把她身旁的同伴介绍给李湖说,他叫胡兵,是市报社的记者,市报上有一个“啄木鸟”栏目,专门曝光一些热点事件。胡兵也介绍说,杨奕你不是发愁实习期间没有好素材么,这就是个好素材,说不定你会一炮打响。

李湖一听他们是记者,就说,我来来去去跑了无数趟,二十多天了,一无所获。

胡兵说,这是典型的推诿扯皮不作为,曝光他们!

李湖一下就很兴奋。

后来又有一条鱼上钩了。可是在收线的时候,鱼脱钩了。两个年轻人很失望,李湖也很懊悔,说刚才收线的时候不该激动。

李湖说,钓鱼不能急躁。我今天心情不好,等哪天我心情好了,帮你们钓几条大鱼。

胡兵和杨奕一齐说,好呀好呀,那我们先帮你要回骡子吧。

6

李湖要骡子的事很快就见报了,而且是在报纸的一版显要位置,占了相当大的版面,题目是:我的骡子为何迟迟要不回来?副题是:李湖要骡子亲历记。把李湖几次到派出所怎么说,所长怎么说,李湖怎么找的分局长,分局长怎么说,全照登下来。

骡子事件一下子成了当地热议话题,有关部门很快成立联合调查组,对骡子事件展开调查。

李湖被叫去谈话之前,主动找过一次张生。李湖是在松树岗找到张生的。张生一看到李湖就来气。要不是他,怎么会出现目前这种被动局面呢?分局李局长专门找他谈了话,局长告诉他一个比曝光事件更为严重的情况。局长说,局里收到了有关他的举报信件,也听到了有关他的一些风言风语。张生说,有几个所长也想竞争副局长,他们明知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才会借机打歪主意。局长吸口烟,没说话。

现在张生真想给李湖一个耳光。他怎么都不曾料到一头骡子竟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可是等李湖走近时,他并没有发作。张生说,你把事都做绝了,你还来找我做啥?李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报纸上的曝光内容是小胡小杨给弄的,我只是跟他们俩访古,不晓得他们会上报纸。“访古”是一句地方俚语,是讲闲话的意思,张生能听得懂他所表达的意思。张生说,是派出所不还你骡子么,百丈涯那头骡子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骡子,我们还没有调查清楚。可你呢,唉,真拿你们这些农民没办法。

李湖说,张所长我今天来找你,不仅仅是因为骡子的事。昨天有人悄悄到桃花溪找我了。话到这里,李湖作了停顿。张生看着李湖,突然发现跟前这个人原来很狡猾。李湖接着说,昨天有人来桃花溪找过我,说你们根本就不准备还我骡子,因为你和那个燕子姑娘相好。张生很警觉地看着他。

这时候李湖说,张所长,我只想要回我的骡子。

张生转身往所里走,李湖跟在后面。张生突然转身问,你家的骡子是公还是母?李湖说当然是公骡子。张生说,可我们了解到百丈涯寄养的是一头母骡子呀。

李湖说,这不可能!

张生喊了两名辅警上了一辆警车,然后让李湖也上了车。

到百丈涯的时候已经晌午了。那头骡子拴在王栓柱家门外的一棵枣树下。张生对手下说,你们去看一看骡子是公是母。李湖也跟着他们向那头骡子走去。李湖大吃一惊,那头骡子分明是一头母骡子。这时候辅警大声对所长说是一头母骡子。张生转身对李湖说,老李你也仔细瞅瞅,骡子下身有没有那物件。只有看得清才能说得清,有调查才有发言权。你丢的是一头公骡子,这是一头母骡子。

李湖一下子觉得这真成一件怪事了。毛色,个头,都一样,却忽略了骡子身下。

张生对李湖说,老李你看清楚了吧。本来,这头骡子就不是你家的呀。多亏没有让你给牵走。要是你牵走了,麻烦可就大了。

7

李湖是下午四点多钟被两个公安叫走的。当时李湖在老拐家。李湖喝了酒,去老拐家的时候身体呈现出歪歪扭扭的样子。老拐是个勤奋的农民,已经上了地,家里只有老拐女人。老拐女人说,你不赶紧去要骡子,却躲在家里喝闷酒。其实老拐女人是随便说说,但李湖觉得一下子很没面子。自己是夸过海口的,一个月过去了,却没有要回骡子。本来,李湖觉得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一家丢了骡子,一家收养着,经派出所协调,很容易就能解决。可是偏偏就这么一件自认为不太棘手的事,却被自己办砸了。李湖在暗骂派出所的同时,也开始给自己过不去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够窝囊。一个人窝坐在家中喝闷酒。酒一喝多,就由着自己的心性来了老拐家。

李湖喝一口水,突然哎呀一声。女人问,瞧你一惊一乍的,被水烫着了?李湖说,一见到你,我就感觉渴。女人说,老不正经。李湖说,你过来我这里坐坐吧,你总是躲我远远的。女人说,我可不跟你往一块儿坐。李湖一边呵气一边喝水,我已经好久没去钓鱼了,等要回了骡子,给你钓一条白白胖胖的大鲤鱼。

就在两个人磨嘴皮子的时候,两个公安进了老拐家。

两个公安对视了一下,然后一个对另一个说,看来我们的推断是对的。

李湖不明白他们说的话是何意。这时候公安问李湖,你家丢骡子了吗?老拐女人抢先说,是我家丢了骡子。公安反问,你们两人是一家?老拐女人就不敢吭声了。

公安对李湖说,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湖说,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你们不还骡子,反倒来抓人了。

公安说,不是抓你,是让你去说明情况。你为什么要在派出所说是你家丢了骡子?你这是弄虚作假,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李湖说,我帮邻居要丢失的骡子,有什么错?

公安说,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李湖说,我们是邻居。我帮邻居要骡子,难道有错么?公安说,你不要跟我们辩解了,去跟调查组解释吧。

李湖被带到宾馆以后,情绪非常激动。可能因为酒喝得比较多的缘故,李湖始终重复说着一句话,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调查组的人笑着给李湖解释,是叫你来谈话,不是抓你。李湖说,那两个公安不由分说,就把我从桃花溪带到了这里,这不叫抓叫什么?调查组的人知道李湖的酒喝得不少,没有马上与他谈话,而是让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醒酒。

李湖一个人待在宾馆的房间,觉得自己也该静一静了。他心里清楚,光吵闹不是办法,应该以要回骡子为出发点,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去解释。可是,李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得要领了。本来,自己是去过百丈涯的,也见过那头骡子,可是第二次去百丈涯的时候,却看到了另一个结果。骡子是公是母,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可偏偏在这个地方出了差错。是百丈涯的王栓柱作了鬼,还是自己当初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个细节?这些疑问萦绕在他脑际,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李湖觉得口渴了。房间里有饮水机,可是他不会操作。这个时候李湖觉得自己真是笨极了。一手拿着纸杯,一手在饮水机上胡乱按键,一股热水突然流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但终于找对了机关,所以并不觉得怎么疼。他把杯子小心放好,放满了水,可是,因为是一次性纸杯,也许因为自己的力道太足,杯子被自己拿起来时候一下变了形,杯子里的水溢了出来,再次烫着了手。

李湖呵一下手,心里想,一些事,不经历总不会明白。

后来,有人进来跟他谈话。他们耐心地听李湖把事件的前因后果讲完。李湖讲述的时候,对方一直在记录,然后让他在笔录上签了字。

离开溪水湖宾馆的时候,酒劲儿散了,心里就又沮丧不安了。

8

骡子事件的突然出现,让张生有一种焦头烂额的感觉,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冷清。喝水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燕子姑娘。要是燕子姑娘在的话,肯定会给他沏好茶水。可这些天燕子姑娘回了百丈涯,现在他得自己沏茶。

这天夜里,张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娶媳妇了。那个漂亮的新娘竟是燕子姑娘。燕子姑娘好像不太情愿,所以一直在哭泣。他走过去,试图安抚一下马上要成为自己新娘的燕子姑娘,可是刚一抬手,梦醒了。

第二天,张生一个人驱车去了百丈涯。燕子姑娘感冒已经差不多好了。燕子姑娘给张生倒了茶水。燕子姑娘脸色又变红润了,两个酒窝忽隐忽现。张生就想起了那个梦,就多看了燕子姑娘一眼,然后就油然而生某些感触。张生的内心活动燕子姑娘和她的家人是看不到的。张生和王栓柱谈了话。他告诉王栓柱,燕子病好后赶紧去上班,但燕子已经不用去派出所上班了,而是到分局报到。张生说,分局需要一个文印员,我向李局长推荐了燕子。有机会的话,有可能办成辅警。临出门时,王栓柱怯生生地问,那头骡子咋办?张生头也没回地说,你还养着。王栓柱还想弄清楚一些事理,但他最终没敢说出口。

从百丈涯下来,张生绕道去了一趟桃花溪。他找到老拐家,耐心地跟老拐谈了话。张生说,老婆重要,还是一头骡子重要,你可是得想透彻。女人是需要关心的,可是你呢,就知道在地里忙活,顾了那头而忽略了这头。你老婆虽然人到中年了,但还是有些姿色的。那个李湖,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也很会取悦女人。据说,他喜欢给村里的女人送鱼,他给你老婆送过鱼没有,这个你能不知道?说不定你还吃过他送的鱼呢!

老实巴交的老拐情绪已经很糟糕。张所长你甭说了,我真想杀了狗日的。张生说,千万不可!那可是犯法的呀!那样的话,你也得杀头。你应当用平静的心态对待这件事。只要你老婆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就得原谅她,她毕竟是你老婆嘛。

从老拐家出来,张生又找到了李湖。张生说,你帮人家老拐要骡子,听起来你是在帮人家,实质上呢,你是在向别人老婆献殷勤。老拐要和你拼命,我劝阻了他。老拐可是个老实本分人,打别人老婆的主意,这可是道德问题。听说你小时候绰号叫迷糊,可做人做事,绝对不能犯迷糊。

甭再叫我迷糊!

李湖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两只拳头紧紧攥在腰间。可是更让他伤心的,是老拐对他的态度。他怎么就听信了别人的闲言碎语?我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那天下午,李湖拿着钓鱼竿踉踉跄跄去了溪水湖。酒喝多了,但心里清楚自己是去钓鱼。他选中了一个位置,然后放了线。可是等了老半天也不见鱼咬钩的迹象。后来把线重新收回来,原来刚才忘了放鱼饵了。没有鱼饵怎么可能有鱼上钩呢?李湖团了鱼饵,重新放了线,可是那些湖中的鱼儿还是不肯上钩。李湖东张西望,就看见一男一女提着鱼竿朝这边走过来。这一对男女很像是胡兵和杨奕。李湖想,这两个年轻人真是帮了倒忙。要不是他们,自己也许不会到了现在这般境地。终于有了出怨气的地方,他站起身,可是仔细一看,才发觉认错了人。

一直到晚霞满天,也没有钓上一条鱼来。李湖的心情真是糟糕透了。就在他站起身准备收鱼竿的时候,身体突然打了个趔趄,一只脚随即踩空,身体就像扎猛子一样一头栽进了湖水里。

李湖在湖水中扑腾。附近垂钓者很快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有人伸出钓鱼竿,喊他快拉住。或许依然处于醉酒状态,或许被这一意外给蒙圈了,李湖只顾在湖水中扑腾,任凭人们怎么呼喊提醒,就是不肯接住这根救命稻草。后来有人跳进湖里,将他连拉带扯弄上了岸。

在吐出几口湖水之后,他嘴里开始不停地嘟哝:我就不信,连一头骡子是公是母都搞不清楚。

人们听不清他嘴里究竟嘟哝个啥。

可他仍在梦呓般地嘟哝着:我一个光棍汉,管㞗啥骡子呢!

【石国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小说集《碎片飞扬》《花开无序》、散文集《滋味》《温暖以待》;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