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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古老的儿歌焕发新时代的光彩
来源:文艺报 | 方卫平  2026年08月24日08:12

从传统到现代:儿歌的发展历史

近年来,在新时代创作和接受环境推动下,儿歌创作与传播,得到了更多的关注和重视。《文艺报》发起了“新时代儿歌创作与传播工程”的征文、推广活动;已经设奖近十年的“骆宾王国际儿童诗歌大赛”,在今年的第五届赛事中,首次新增了成人组儿歌征文门类;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面向全社会征集原创儿歌作品、拟择优结集出版。在这样的创作背景下,我们也发现,一些有心的创作者对儿歌这一体裁的特质了解不够,尤其是对儿歌与儿童诗之间的联系和区别,认识还不够清晰、透彻。

举例来说,某次儿歌征文,收到了这样一首作品:“我捉住一只灰色的小鸟/放进小小的匣子里/想不到,春天竟哭了/春天说,/她丢失了一双眼睛”。这篇作品以“灰色的小鸟”象征春天的“视觉”,当孩子将小鸟“放进小小的匣子里”,春天就丢失了自己的“眼睛”。作品篇幅短小,意象、修辞和意蕴,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但评委们一致认为,这篇作品不具备儿歌音韵节奏明快、朗朗上口的特点,因此不属于儿歌作品,或可归入儿童诗范畴。

儿歌是一种古老的儿童文学体裁。它从寻常的民间生活和质朴的童年游戏中生长而来,像一束束亲切的火焰,在童年世界里哔剥着小小的明亮的快乐。那些朴素明快而又富于节奏和情味的儿歌,曾经点缀了无数代人的童年时光,也把无数代已经逝去的童年,保存在它们活泼的声韵之中。经过千百年的生活和艺术锤炼,儿歌形成了篇幅短小、结构齐整、语言质朴、韵律分明的艺术特征。早在现代意义上的儿童文学获得其文类的自觉意识之前,那些代代口耳相传的传统儿歌童谣就为孩子们提供着吟唱游戏的丰富乐趣。例如河北民间儿歌《小妮》:“小妮,小妮,/上树摘枣,/掉了花鞋,/露出小脚。”作品短小明快,其中小妮的上树“摘枣”动作,则同时包含了游戏与劳作两种解读的可能,不同的解读使后面“掉了花鞋/露出小脚”的描写,也产生不同的意味。这就使这首简单的歌谣变得蕴意丰富、情味盎然。北京儿歌《天上星啦斗》:“天上星啦斗,/地下鸡啦狗,/园里葱啦韭,/塘里鱼啦藕”。语气助词“啦”不仅起到了连接并列事物的作用,也使整首儿歌念诵起来轻快雀跃,俏皮活泼;天上地下,园里塘里,看似无稽絮语,实则蕴含了一种高级的儿歌趣味美学。

一百多年前,北京大学《歌谣》周刊将民间歌谣包括民间儿歌纳入了现代学术视野,不仅实现了传统儿歌的保存和现代激活,也直接推动了五四时期的儿童文学运动。从此,在传统儿歌得到搜集、整理、传播的同时,创作儿歌也得到了重视和发展。现代以降,儿歌成了一种自觉的文体,由此而产生的大量创作儿歌为儿童尤其是幼儿提供了重要的阅读资源。

与源自民间集体创作的“传统儿歌”不同,“创作儿歌”是由儿歌作家专为孩子创作的作品。它是一种自觉的儿歌文体,是儿歌创作者儿歌素养和创作能力、艺术追求的体现。我们来看谢采筏的《洋葱》:“好笑好笑,脱衣睡觉。/脱了八套,还有八套。/脱了半天,还没脱掉。”简朴而不乏幽默感的文字形象地勾勒出洋葱的外形特征,取材自然,行文轻灵,节奏明快,情趣盎然,颇得谜语类传统儿歌的神韵。张春明的《雾》只有十二个字:“雾又大/雾又白/像布帘/掀不开”。作品把“雾”比作“布”,符合儿童具象化的认知特点;连用两个“又”字,不仅起到了强调的作用,突出了“雾”的浓密与洁白,还让句式显得整齐对称,念诵起来朗朗上口,富于韵律感;“掀不开”是作品的点睛之笔,赋予了“雾”以重量感和实体感,也使静态景物有了动态之感。

再比如薛卫民的《春天来,雁打头》:“春天来,雁打头,/冬雪化,冰水流。/鸭鹅天上瞅一瞅,/摇摇摆摆河里走。//春天来,风打头,/摇着树,赶着牛。/耕田耕到西山口,/小孩送饭领条狗。”这首创作儿歌在声韵、语言等的运用上均体现出与传统歌谣的异曲同工之妙。除了节律分明的歌行和整齐有致的韵脚外,其质木无文、不事雕琢的白描语言,以及朴素而充满生气的民间日常生活感觉,让我们体味到一种趣味盎然、浑然天成的审美意趣。

传统儿歌艺术的现代运用与出新

传统儿歌在千百年创作流传的过程中,形成了诸如摇篮歌、游戏歌、数数歌、连锁调、问答歌、颠倒歌、绕口令等许多传统体式。如今,一些创作儿歌也会吸收、采用这些传统儿歌的体式特点。比如,连锁调是童谣语言游戏的一种重要的形式。它的概念可以用一根锁链的形象十分生动地表达出来。就像锁链的每一个链环都与前后链环紧紧相连一样,连锁调的每一个句子也与前后句子紧密相连。而它们彼此联系的方式是:通常每一个句子末尾的一个词语,正好是下一句开头的那个词,这样首尾相衔,直至结束。尽管人们最关注的往往是一首连锁调中间的展开部分,但它的提头和收尾,一样体现了质朴巧妙的审美智慧。金波的《野牵牛》:“野牵牛,爬高楼,/高楼高,爬树梢,/树梢长,爬东墙,/东墙滑,爬篱笆,/篱笆细,不敢爬,/躺在地上吹喇叭:/呜哇呜哇呜呜哇!”儿歌采用了连锁调的传统歌谣形式,其歌行从“高楼”“树梢”“东墙”“篱笆”一路“连锁”而下,其中声韵、意象、用词等,均体现出传统连锁调质朴而活泼的美感。

在继承和发挥传统儿歌语言韵味的同时,创作儿歌还拥有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审美趣味。与传统儿歌相比,创作儿歌都具有自觉而明确的儿童读者意识,其内容也更注重对儿童视角和儿童情趣的表现。徐焕云的儿歌《摘樱桃》:“樱桃树,/弯弯腰,/樱桃熟了,/摇摇摇。//爷爷摘,/孙儿摘,/留下几颗,/喂小鸟。”看得出,儿歌所吟唱和呈现的是童年目光里的樱桃树、树上熟透的樱桃以及摘樱桃的欢乐。作品最末两句“留下几颗,/喂小鸟”,更使这一童年视角以及与之相伴随的那份天真的童年心情和情感展露无遗。

当然,我们不应凭外在的声韵形式简单理解儿歌的创作。许多仅以儿歌的形式名义编成的韵文体作品,表面看来虽然也有着儿歌的声韵特点,但只能算是普通的顺口溜或打油诗,与优秀的儿歌作品相去甚远。比如《苹果》:“我是一个大苹果,/小朋友们都爱我。/请你先去洗洗手,/要是手脏别碰我。”虽然作者也努力让作品有趣味、有意义,可这首儿歌实际上只是一般的顺口溜,尽管有着形式上的押韵感,但既谈不上声韵之美,更缺乏语言、意象等的美感。真正优秀的儿歌是以天然、清新、生动的歌谣语言来传达天真、单纯、活泼的童年情味,它无疑要求作者拥有独特的创作天分和勤奋严谨的创作态度。

儿歌与儿童诗既有联系又有不同

同为韵文体儿童文学的代表文体,儿歌与儿童诗既有联系又有不同。它们的区别主要体现在,儿歌的歌行往往有着相对齐整的结构,且都有鲜明的韵脚,即使有长短句的参差错落,节奏韵律也是一点儿也不可草率处理的。儿童诗对诗行体式和语言声韵的要求不像儿歌那么严格,诗行之间不拘长短错落,韵脚的安排也无限定的规律。例如高洪波的《一首诗的诞生》:“一条鱼/游动在水中//一朵云/飘浮在空中//一头虎/徜徉在山岭//一穗麦/生长在田野//一首诗/正是这样诞生着。”这首儿童诗诗行长短句式不一,韵脚也并不规律,但作品有一个很巧妙的结构。它让我们仿佛觉得,一首诗不是冥思苦想字斟句酌写出来的,而是从世界和人间的各种意象里,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的。诗的最后一段,既可以理解为对“鱼”“云”“虎”“麦”等意象本身所具有的诗意的点明,也可以看作是对全诗写作过程的一种揭示。这样,一首语言简洁的诗歌,也一下子显得丰润起来了。

另有一些儿童诗完全不受押韵的形式约束,而是以自由的诗行书写童年生活和感觉的意趣。比如谢武彰的《没穿衣服的相片》:“相簿上贴着一张/我小时候拍的/没穿衣服的相片/爸爸一翻到这里/就看看我,笑一笑/哇!光着身体/真不好意思/脸热热的/一直急着要爸爸/快点儿翻过去/快点儿翻过去。”作品刻画了一个孩子的日常生活形象,其语言也符合孩子的口语表达特点,白话式的错落诗行烘托出童年絮叨的口吻,全诗也没有可以确认的统一韵脚。显然,它的长处不在于诗行形式上的节奏感或韵律感,而在于一种真实、天真的童年生活韵味的传达。在这里,情感的韵律比声音的韵律更为重要。

当代题材与儿歌的文学特性要融为一体

对于当代儿歌来说,作家们必然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创作课题,即如何在尊重和把握儿歌文学特性的前提下,在创作中注入当代生活的气息和元素。

我以为,把当代题材引入儿歌创作中也许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当代生活元素与儿歌古老、天籁般的文学特性融为一体。在这方面,许多当代儿歌创作者都曾进行过尝试。不过,与那些趣味纯粹、浑然天成的传统儿歌作品比较起来,一些在内容上试图与当代生活和世界建立紧密联系的当代儿歌,在儿歌艺术的纯粹性和文学水准方面,可能就要稍逊一筹了。譬如,一位在儿歌创作上很有成就也是我的忘年交的当代儿歌作家,曾写下过许多优秀的、经典的儿歌作品,也试图创作一些表现当代生活内容的儿歌作品,如《罂粟花》:“罂粟花,红艳艳,/美女蛇,怪好看。/制成鸦片海洛因,/世上头号大坏蛋,/永远别和它见面。”又如《何首乌》:“何首乌,何首乌,/白发老翁头转乌。/中华医学就是好,/你说玄乎不玄乎!”很显然,作者的创作意图值得肯定,但在儿歌的文学呈现方面,这些作品多少还是显得有些勉强。

这说明,把当代生活元素和题材纳入儿歌创作,创造出富有时代感的儿歌精品,让古老的儿歌焕发新时代的光彩,让今天的孩子们仍然能够品味、迷恋儿歌的文学之美,对于我们来说,都还需要做出不断的探索和努力。

[作者系鲁东大学儿童文学研究院名誉院长、当代儿童文学创作研究中心(浙江)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