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予飞 王凌云:网络文学的阅读变迁及其内在逻辑
21世纪初,希利斯·米勒提出“文学终结论”的论断,认为“新的电信时代正在通过改变文学存在的前提和共生因素(concomitants)而把它引向终结”[1]。实际上,“文学的终结”与“读图时代”的到来有密切联系。早在20世纪30年代,海德格尔就已提及“世界图像时代”的观点,指出现代性的本质在于“世界被把握为图像”[2]。随后这一议题延伸到当代视觉文化的转向中,图文之争也拓展至更为广阔的领域,引发了学界关于文学阅读危机的讨论。即便是当前颇为流行的网络文学,也陷入读者增长乏力的困境。根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以下简称《报告》)的统计数据来看,截至2025年12月,网络文学用户规模为5.26亿人,相较上一年,用户同比增长率从10.58%变为-8.52%。[3]这种读者增长率迅速下降的现象表明网络文学阅读者的阅读需求正在发生急剧变化。网络文学与其他文娱产业的融合为读者提供了更为丰富的文化产品和跨媒介体验,从而使网络文学读者发生场域迁移。目前,学界围绕网络文学的研究主要面向新大众文艺、类型叙事、生产与消费机制、IP开发运营与版权保护等方面,针对网络文学阅读变化的研究相对较少。深入探寻网络文学的阅读变迁及其内在逻辑,有助于把握全民阅读时代数字阅读的整体趋势和发展走向,理解大众审美趣味和文化需求的变化,对于进一步揭示网络文学的功能转型以及价值变迁具有重要意义。
一、从“读网文”到“看微短剧”:网络文学跨媒介叙事的受众转场
网络文学的读者从“读网文”到“看微短剧”的转场,是一个由文字叙事到跨媒介叙事的演进过程。尽管网络文学的读者规模仍在稳定增长,但其近5年的同比增长率明显乏力,其他视听媒介与网络文学的融合已经分散了读者的阅读注意力。据第57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国微短剧用户规模达6.64亿人,网络游戏用户规模达5.73亿人,均已赶超网络文学的用户数量。[4]微短剧越来越成为国民主要的娱乐休闲方式之一。究其原因,相比文字阅读,读者的注意力更容易被快节奏的视听媒介叙事吸引。视频传递信息的效率不仅比纯文本高,而且能让读者调动更多的感官体验。人们对于叙事体验的追求越来越高,阅读不仅需满足读者简单地“看”的欲望,而且更要为其营造一个能够快速沉浸的阅读环境,以此缓解工作、生活上带来的压力与烦恼。微短剧的出现,正好满足了读者的心理需求。网络文学读者从文本转向微短剧,本质上源于这两种媒介沉浸机制的差异。
其一,在空间沉浸层面,看微短剧比读网文更有叙事“在场感”。“竖屏通过将视觉焦点的凝聚和前景前置,放大人脸在景框中的比例,营造强烈的认知亲密度、视觉封闭感和观看包围感,产生凝视的快感和沉浸式体验”[5]。以微短剧为例,其通过视听与图像传达内容,为故事世界提供具体可感的空间,从而降低了读者进入世界的门槛。网络文学文本空间沉浸的形成往往依赖读者自身的经验与想象,需读者在文字提示下对作品场景进行再现式和想象性建构。其沉浸体验建立在读者的认知和参与度上,属于间接性的沉浸体验。而网文改编的微短剧通过有效的视觉刺激能够直接为读者带来沉浸感。具体来说,微短剧将人脸置于画面中的核心位置,以特写镜头呈现,让观众的视线从界面投射转变为人脸聚焦,进而形成强烈的视觉刺激。正如德勒兹在《运动—影像》中提到的,万事万物都有脸的特写,脸是呈现知觉最独特的细节,也是比语言更早的表意工具[6]。当竖屏中人脸反复出现时,观众能更好地捕捉其人物传达之意,这在无形中缩短了人物与故事的距离,从而提升了叙事“在场感”。这在以《千金谋》为代表的“颜值”类网文改编微短剧中较为典型。其网文原著是甜心硬汉的《锁金宫》,网络作家开篇先交代男主双重身份,以“人设”的强反差来吸引读者。而这部作品改编为微短剧《千金谋》后,开场即特写女主的清丽容颜,伴随她催促男主醒来的动作和声音,迅速将观众带入情境。对比来看,微短剧以“肖像模式”让小说原著的人物设定活了起来,由此主角形象的呈现不仅仅是一个视觉符号的塑造技法,而且是观众跟随主角的行动进入故事世界的方式。微短剧通过空间压缩、视觉聚焦与情绪爆点持续生成“在场感”,进而有效增强空间叙事的沉浸感。可见,网络文学与微短剧对叙事“在场感”表达效果的差异是导致读者转场的关键。
其二,在时间沉浸层面,微短剧加快了网络文学文本的叙事节奏,通过提纯故事情节来设置叙事卡点,提高了叙事效率。微短剧中“赛博空间与现实空间速度感的共通共振”,反映出“移动场景中的‘效率崇拜’”特点[7]。网络文学开篇通常设置“黄金三章”以求快速吸引读者,先声夺人,然后按照“起承转合”的发展脉络展开叙事,读者的追更高度依赖平台的阶段性流量数据反馈。而微短剧则将“章”叙事压缩到“秒”叙事,加速推进故事情节,压缩了用户接受时间。与此同时,微短剧还将情节内容提纯,采取高潮前置、强冲突、多反转等叙事策略,选取叙事关键点进行卡点式呈现。通常一集1—3分钟的微短剧中,编剧会采取放大叙事冲突的方式制造看点,1分钟内即有反转。譬如,朝云紫的网络小说《荒年全村啃树皮,我有系统满仓肉》将主人公在旱灾中寻找水源的情节作为暗线,花费近10章内容伏脉。而同名改编微短剧则通过时间跳跃与故事背景省略来压缩叙事,加速推进主人公带领村民挖水渠化解旱灾的波折情节。这一叙事改动符合用户迅速获取剧情的需求,使其在有限时间内接收更多的核心剧情。而且,微短剧每集自动跳转的界面设置也促使用户更容易进入看剧的“心流”状态。
其三,在情感沉浸层面,微短剧强化了剧情演绎、界面互动和叙事爽感,提升用户的情感体验。首先,网络文学的情感呈现依赖文字描述,人物形象、语气与情感强度方面仍留有大量叙事空白。而微短剧则将故事人物情绪直接体现在演员演绎效果和配乐氛围之中。在近年的爆款微短剧中,《盛夏芬德拉》主角的演技被观众评价超越不少长剧演员。网络小说原著中写男主角遭遇退婚的情节时仅用“眸色深晦”[8]一词形容其神态。而其微短剧演员刘萧旭细腻的情感演绎增强了故事表现力。网友称其神态中流露的无奈、隐忍像炮弹一样直击心脏,后劲十足[9]。其次,相较网络文学的“本章说”“书友圈”等评价反馈而言,微短剧的播放界面能够实时滚动弹幕,增强用户的互动体验和情感共鸣。在网文阅读中,只有当读者自行点开段评、章评等特定入口时,才能与其他读者互动。兰德尔·柯林斯认为,人们参与传播的动机是“情感能量的理性选择”,即人们在交流、互动中最大程度地获取情感能量是其参与传播的目的[10]。微短剧深谙此理,其用户的弹幕互动所带来的围观效应和金句“名场面”能够提供更高的情感能量,这也是导致读者从网文转向微短剧的一大原因。最后,微短剧善用戏剧性情节调动用户情绪,形成“滚雪球”式的爽感。有学者论及网络文学爽感的生成时说:“在作者借助文本世界宣泄苦恼、烛照现实、构建自我主体性时,读者也在阅读中因为作者的现实投射而共鸣,并将获得的观念以‘经验’的方式整合进自己的价值体系。”[11]这种代偿心理也同样体现在微短剧叙事中。不过相较于网络文学文本,微短剧的“爽点”频次更高,并以视觉转译的形式提升官能体验,通过堆叠戏剧性情节,将故事文本提供的爽感不断累加,产生“滚雪球”效应。短剧的高密度爽点和强情绪叙事模式,为网民大众提供了一套情感宣泄和补偿机制,发挥了其作为新大众流行文艺在文化休闲和精神需求方面独有的社会功能。
玛丽-劳尔·瑞安曾将沉浸分为空间沉浸、时间沉浸以及情感沉浸三个维度[12]。读者由“读网文”转向“看微短剧”,本质上是追求沉浸体验在空间、时间与情感三个维度上的升级。微短剧通过视觉聚焦和人脸特写生成叙事“在场感”,加快叙事节奏、提纯故事情节和巧设卡点的策略提升叙事效率,依托演员个性化演绎、强化互动以及堆叠爽感的方式营造的情感共鸣体验。三者的共同作用,使微短剧以更低门槛实现更高强度的沉浸体验,进而推动网文读者的媒介转场。这一现象也倒逼我们思考跨媒介叙事中读者身份的扩容问题。“此时的读者不再是电子文本的读者,而是在影视、动漫、游戏、网络弹幕、社交媒体中不断转场,于观众、听众、玩家等身份中来回切换。”[13]尤其是针对微短剧叙事这一独特的媒介形态,其内容逻辑建立在网络文学的故事文本之上,大量作品均由网络小说转化而来,许多网络作家也参与到微短剧编剧工作中。读者从电子文本空间向微短剧媒介平台迁移,既是数字媒介技术升级迭代导致平台拓展的必然结果,也反映了大众文化需求从故事消费向沉浸式场景消费的转向。进一步来说,微短剧的流行恰恰印证了网络文学IP在不同媒介转化中的故事生命力和媒介适应力。网络文学从单一的文字媒介延伸到微短剧等多模态媒介融合领域,对于数字时代全民阅读的推广具有方法论意义。
二、从“付费”到“免费”:网络文学商业模式的圈层博弈
上文从读者“读网文”到“看微短剧”的转场,揭示了文本外部的媒介差异如何通过沉浸机制提升阅读体验。当读者的阅读行为限定在文本之内时,网络文学商业模式的变革也将促使读者在不同平台流动。其中,不同文学平台付费阅读与免费阅读的差异对读者的流动有直接影响。
随着网络文学从早期“我手写我心”的自发写作进入产业化发展阶段,其平台经营也转向付费阅读模式。文学平台的付费阅读模式改变了网络文学的生产方式、传播路径与价值模式。自2002年起点中文网建立付费阅读模式,“通过‘微支付—更文—追更’的形式,VIP在线收费制度将网站、作者和读者的利益诉求扭合在一起”[14],成为网文行业的商业模式范本。文学平台付费阅读制的确立,在网络文学的发展过程中具有转折性意义。具体来说,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首先,付费阅读模式使网络文学文本价值及版权得到认可保护,强化了作者与平台对作品权益的重视,并且使其受益于版权转让的商业模式。其次,付费阅读模式推动了网络文学转化为多元化的文艺样式。越来越多的网络文学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动漫、游戏等形态后,不仅扩大了其传播范围,也成为可反复演绎甚至再造的叙事资源。最后,付费阅读模式为网络作家提供了可观的收入,使其持续创作成为可能。在此之前,网文写作多依赖作者个人兴趣,难以形成稳定的作品更新状态。而付费机制确立后,作者能够从打赏、订阅、全勤奖以及广告流量等渠道中分成,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作者的日常生活开支,也推动了文学平台的作家签约制、专职化写作和职业体系的形成。
近年来,网络文学阅读的付费市场已显示出见顶信号。根据阅文财报数据显示,文学平台的ARPU值(每用户平均收入)在2021年达到峰值39.7元后持续下降至2024年的32.0元[15]。这一趋势表明阅读付费市场趋于饱和,文学平台需寻找新的商业模式推动其可持续发展。对此,番茄小说、七猫中文网、米读等平台推行免费阅读制,以“流量+广告”为主要收益模式开拓下沉市场,以零支付吸引了海量读者。其核心策略在于通过高密度投放广告、用户任务奖励与现金提取机制提升平台收益和用户存留率。而免费阅读的用户推广模式与短视频、听书、直播等平台对网文读者的算法引流以及用户好友推送等密切相关。在此基础上,免费与付费两种阅读模式逐渐分化出不同的文体类型,并吸引了不同圈层的读者群体。以付费阅读为主的文本更强调情节与世界建构的内在逻辑,需要读者投入长时间的注意力。而免费阅读文本则更倾向于通过高频反转、情绪刺激与情节“钩子”来吸引读者的即时注意力。而且,读者群体在免费与付费平台的博弈中也发生了重组。付费阅读依赖的是具有较强投入意愿与精力的“深度读者”,免费模式则吸纳了以碎片时间为主的“轻量读者”和“银发族”。
“轻量读者”是指利用碎片化时间进行适量阅读的当代读者群体。有学者曾就“轻阅读”一词作过诠释:“‘轻阅读’是轻松的阅读,轻快的阅读,轻灵的阅读,‘轻’不是没有分量,‘轻阅读’是另一种重质感的阅读”[16]。这种阅读行为可以从“加速社会”中寻找理论根源。技术进步、社会变迁与日常生活节奏持续提速,个体需不断地增加竞争优势才能跟得上社会加速运转的步伐。加速意味着工作量和工作效率的提升,人们的休息时间被分割和缩减为碎片化状态,进而处于一种普遍的时间匮乏状态。因此,人们希望在碎片化的时间中获得情绪排解和娱乐休闲的需求。“轻量读者”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这类读者阅读时并不要求作品的思想深度,只需轻松解压即可。他们不愿意为作品支付经济成本,而是把阅读网文当作一盘在工作忙碌后得以佐餐的“电子榨菜”。免费阅读模式符合轻量读者的阅读心理,推动了读者圈层的下沉。
“银发族”的阅读动机则更偏向于调节情绪、消耗时间的功能性阅读。根据QuestMobile发布的《2025银发人群洞察报告》,截至2025年11月,全网银发人群(指年龄在50岁以上的用户)月活用户达3.51亿人,同比增长率为5.8%,数字阅读的月活用户为8875万人,同比增长率为6.4%,其中在番茄小说的银发族月活用户达4608.73万,该应用的月人均使用时长为1265分钟[17]。“银发族”之所以涌向免费阅读平台,其一是他们需要在退休或半退休状态中寻找一种稳定而低成本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其二是面对社交圈缩小、子女在外工作的情况,“银发族”需要爽感更强、情感更充沛的网络文学作品来填补生活中的情感需求,获得自我认同感和精神疗愈效果。免费网文中关于霸总文、年代文、多宝文、种田文等类型题材较多,不仅更适合“银发族”的阅读偏好,而且其内容获取方式更便捷、更私密。
从更深层来看,付费阅读市场的增长乏力与免费阅读的兴起亦折射出当前社会消费环境和国民心态的变化。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和数字普惠阅读政策的实行,学生党、工薪族、银发族更倾向于选择免费阅读来投注即时性的注意力,舒缓当下的生活压力和情感焦虑。因此,网文读者从付费市场流向免费市场,既是网络文学市场竞争加剧、文学平台商业模式博弈的结果,也揭示了读者圈层分化、需求多样化和文体演变的规律。
三、从“大长篇”到“短叙事”:网络文学叙事形态的压缩演变
几百万字体量的大长篇网络小说曾在一段时期内是网络文学最具标志性的文体形态,它依托连载更新模式和跌宕起伏的剧情收获大量读者拥趸。起点中文网建立的VIP付费阅读制推动了网络文学走向产业化发展轨道,也导致大长篇网络小说成为网络文学的主要文体形态,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超长篇网络小说的“注水”现象。动辄百万字、千万字的体量规模反映出网络文学过度商业化的现象。读者基于阅读效率和阅读成本的考量,由“大长篇”逐渐转向结构紧凑的“短叙事”。
近年来,以知乎“盐言故事”、豆瓣阅读以及“每天读点故事”等为代表的短篇网络文学平台接连涌现。在豆瓣阅读平台,高评分的短篇网络小说通常在几万字内完成高反转、强情绪的剧情,其书评区常出现“一口气读到现在”“精华满满”“太上头了”等评价。[18]与此同时,从事大长篇网络小说创作的大神作家的作品篇幅也开始变短。譬如,骁骑校以274万字的《橙红年代》一战成名,但其新作《长乐里:盛世如我愿》仅约29万字。这一系列现象说明,网络文学的篇幅压缩来自读者需求与作家主动创作的双向驱力。读者不再愿意为“注水”拖沓的作品买单,更关注作者能否高效地讲故事。
读者阅读时间的碎片化是网络文学“短叙事”兴起的重要原因。超长篇网络小说凭借升级叙事结构以及爽点、虐点、梗等叙事元素来激发读者的持续阅读动力。这往往要求读者持续性地、长时段地投入作品阅读中。短篇网络小说则将“大长篇”叙事体量压缩,以紧凑的剧情、反转和反套路的叙事特色调动读者情绪,常见类型有悬疑、复仇、职场、古风、脑洞、神话、言情等。读者可以在通勤途中或工作休息间隙阅读,符合其碎片化的阅读需求。其中,以“知乎体”小说为代表的短篇网络小说突破了网络文学“大长篇”的叙事模式,反映出网络文学“短叙事”领域的主流创作趋势。
“知乎体”小说通常以强烈的矛盾冲突和戏剧化情节快速切入故事情境,采用第一人称叙述视角、反转式叙事结构、反套路式的剧情吸引读者,借助爽点、虐点以及勾起读者好奇心、意难平等情绪提升存留率。近年来入选“知乎三绝”的作品大多符合这些特点。半裁明月的《听银》是一部乱世孤女逆袭成帝的复仇权谋文。作品以第一人称增强叙事代入感。“大水饥荒,我爹为了凑进京赶考的盘缠,把我和我娘打包卖给了货郎做菜人。我娘受不了凌辱,扭头就跳进了滚滚洪水里。”[19]小说开篇短短两句话即安插多个叙事冲突,叙说主角的悲惨遭遇,引发读者共情。在作品结尾处主角成为女帝,与爬上高位得以进宫面圣的生父在朝堂相见,与开篇的剧情形成反转,其爽感的营造一气呵成。梦娃的《宫墙柳》以“反宫斗”的叙事方式讲述深宫里嫔妃们相互扶持的生活。小说没有嫔妃争宠的剧情,却道出了帝王无情、后宫女性命运如飘摇柳丝的困境。七月荔的《洗铅华》围绕“逆袭改命”的剧情展开,讲述了现代女大学生穿书后不愿成为“炮灰”女配,突破原定剧情实现自我救赎的故事。在核融炉《无暇赴死》的评论区中,读者纷纷表示“让人欲罢不能,一直看到最后”“读完后劲很大,现在还没缓过来”[20]。以“知乎体”小说为代表的短篇网络小说的兴起,可以看作是网络文学自身顺应时代变化、回应读者需求的一场叙事变革。网络文学的“短叙事”不仅成为人们及时释放压力、缓解焦虑的情绪出口,也折射出当代青年多元化的审美趣味、男女平等的情感观念和关注自我成长的价值追求。
值得一提的是,短篇网络小说的阅读与注意力经济有紧密联系。一般来说,流量是读者群体阅读注意力与文化认同的体现,但是高流量并不代表高质量。“当流量被消费裹挟,它不再单纯属于受众的表达,而成为投资者进行资本游戏、引诱公众消费的手段。”[21]为了在短时间内吸引读者的注意力,一些短篇网络小说的作者跟风社会热点进行创作,通过狗血化剧情、极端人设和强化情绪等方法获取流量的做法是值得反思的。比如《河清海晏》作为知乎“盐言故事”的高流量虐文,将父亲家暴、母亲自杀、校园霸凌、爱人牺牲等情节集中呈现,甚至出现女主角解剖男主角等极具痛感的情节,存在强行制造戏剧化冲突和过度消费大众情绪的问题。网络文学的“短叙事”如何在压缩体量的同时实现流量与质量的平衡,提升人文精神和艺术水平,仍然是未来需要努力的方向。
结语
网络文学读者的迁移意味着一种新的接受范式的出现,其本质上是媒介技术、市场竞争机制与审美心理互相作用的结果。从媒介感知来看,网络文学文本的阅读过程与视听媒介的呈现方式形成鲜明对比。这导致文本不再是意义生成的唯一场域,而是成为可被多种媒介转化的叙事资源。跨媒介叙事使读者从文本的想象性建构转向时间、空间、情感的多维沉浸体验。文学平台免费阅读制的盛行在开拓下沉市场的同时,也加速了读者群体的圈层流动。短篇网络小说压缩叙事时长,增加情节密度、故事代入感和情节反转度,使文本能够在碎片化阅读中保持读者存留率,契合当下读者对于阅读效率和叙事快感的追求。
透过网络文学阅读变迁的现象我们可以发现,网络文学已然来到功能转型与价值转变的发展拐点。网络文学媒介形态从文本到短剧的拓展,提升了叙事的体验功能。网络文学商业模式从付费到免费的变革,在降低阅读成本的同时,起到了情绪疏导和情感疗愈的效果。网络文学叙事篇幅从长到短的变化,丰富了叙事表现手法和审美评价维度。实际上,网络文学阅读的三重变化反映出读者并未真正离开网络文学场域,而是在不同媒介形态、不同平台模式与不同文本形态之间不断选择。正是这种变动性让网络文学不再以单一模式维系自身发展,而是通过跨媒介融合、商业模式创新、叙事形态演变不断生成新的活力。
当然,这种阅读变迁也让我们重新去理解网络文学。在传统意义上,阅读往往被视为文本认知活动。但是,网络文学IP能够转化为影视、动漫、游戏、话剧、主题公园、文创衍生品等多种形态。其故事世界在不断地打散和重构中,实现了叙事延展和意义增殖。读者随即也跳出了电子文本的一方天地,全方位参与到网络文学IP的场景化和再媒介化过程中。由此,网络文学不再只是一个稳定的、供读者阅读的文学场域,而是成为一个持续生成、不断调适的开放系统。不过需要明确的是,无论网络文学如何拓宽自身的疆界,其作为文学的属性始终不变。也许在未来,网络文学的形态还将不断演变,但好故事永远是吸引读者的关键。网络文学需秉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理念,深入生活,以丰富的想象力、文化创新力回应时代使命,满足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在变迁中不断构筑起健康繁茂的文学生态。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中国网络文学跨媒介叙事研究”(项目编号23CZW061)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中南大学人文学院)
注释
[1][美]J·希利斯·米勒,国荣译:《全球化时代文学研究还会继续存在吗?》,《文学评论》2001年第1期。
[2][德]马丁·海德格尔,孙周兴译:《林中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第91页。
[3]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https://www.cnnic.cn/n4/2026/0304/c88-11549.html,2026年4月25日查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