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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丽群:那些女人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陶丽群  2026年08月21日09:47

在我们那月地方,山多地少,地里不管种什么,基本上是靠天看收成。这一年雨水丰沛,庄稼收成就好一些,家里的猪、鸡、鸭、狗也能跟着吃饱。若是雨水欠缺,它们就只能半饥不饱,留一口气续命。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无暇顾及体面,甚至尊严,只想着如何能够让一家老小吃饱,让粮仓里多囤一些口粮。祖祖辈辈,一直到我辈,无一不是如此。在这样恶劣的地理环境里,人基本上不分男女,重活、苦活都得往肩上扛。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生长出惊人的韧性与顽强。尤其是那些已经成家的女人们,二十来年的闺阁生活随着嫁做他人妇结束后,长长的乌发一剪,基本上,她们的面貌、体型、性格便日趋男性化了。成家后的男人们被迫离乡背井,去往机遇更多的地方讨生活,里外的担子便落在留守女人的双肩上,不管她们的肩膀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她们都得承担。

每年十一月份收割稻谷之后,村里人把稻谷晒干,囤进粮仓,便开始翻耕那几分薄田。田野上,响起清一色女人的尖嗓子,她们吆喝着耕牛,扶着沉重的犁头跟在牛后面犁田。这种需要从骨髓里抠出大力的重体力活,在先辈们尚未懂得离家讨生活时,一向都是落在男人们身上的。男人们开始外出后,女人们便不得不接过犁头。刚嫁过来的女人,头一两年可能还有男人手把手教着如何扶犁,掉头时如何挺起犁把手扛在肩膀上,吆喝牛在田埂处掉转方向。而更多时候,则是由已经头发斑白、扶不动犁头的婆婆亦步亦趋、手脚并用地教导新媳妇。头一回接触这种笨重农具的新媳妇难免着急忙慌,扶犁头的手力道不均,犁吃土就深浅不一了,拉犁的牛也跟着遭罪。婆婆急眼,跳着脚骂,新媳妇落得一肚子委屈,眼圈潮红起来。在娘家不曾吃的苦,来到婆家得吃。然而女人们委屈归委屈,在极端的生存环境里,迈出娘家门槛那一刻,她们就知道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人生要遭的罪、要吃的苦也才刚刚开始。女人们便被恶劣的环境驯服了,她们的泪水和汗水,她们曾经有过的追求与梦想,一并被埋在脚下的土地里,换成一粒粒饱满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