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中的“草木皆兵”
来到安徽寿县,就走进了苍茫的历史。古城巍巍,淮河汤汤,几千年的历史风云从未飘散,每一处山水都讲述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我入住酒店后凭窗眺望,只见马路对面是刚收割的麦田,淡黄色的麦茬地铺展得很远,一直延伸到一座青山脚下。那是什么山?我打开手机上的百度地图,“八公山”三个字让我心头一震——这不就是传说中淮南王刘安和八位老人修炼成仙的地方吗?这不就是让前秦天王苻坚疑神疑鬼、以为“草木皆兵”的那座山吗?
继续查看地图,发现在我的居所和八公山之间横亘着淝河。原来,我已经身处淝水之战的古战场了。遥想当年,苻坚统领八十多万军队何等自信,曾扬言将马鞭投入长江会让江水断流。然而,他来此吃了一场败仗,就对晋军心生畏惧了。他站在寿阳城头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自信心崩塌加上指挥失误,一败涂地便成了必然。
第二天,我参加的活动在孔庙举行。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庙宇,可谓“斯文在兹”。两棵千年银杏树高大葱茏,在大成殿前洒下一片阴凉。交流对话的主题围绕“大文学观与文学‘县’场”和“新大众文艺视野下的地域性写作”展开。在我发言时,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在文学创作中,作家如何有效处理地域性经验?”我觉得可以使用三条方法:一是发现意义,二是嵌入历史,三是充分想象。谈及想象,我说,当年淝水之战中的苻坚在惊恐中出现幻觉,将八公山的草木看成了兵士。在文学创作中,有时也需要将A事物看作B事物,但此时作家的心理并非惊恐,而是想象力在起作用。小说家要具备多种才能,想象力居首位。想象力越出色,小说可能越优秀。许多杰出作家思路清奇,都把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我读刘亮程的长篇小说《长命》,感觉他就像一位“巫师”,挥动想象力的“魔杖”,打通生死、时间、万物、声音、血脉五重边界,构建了一套独属于戈壁乡村的超现实生命体系。他想到的、写到的,匪夷所思,令人惊叹。
当天下午,我们参观了寿县的一些文化设施。到了县文化艺术馆,馆长请作家们“留下墨宝”。刘亮程用独具风格的行书写了一副对联:“草木皆兵非植物,风声鹤唳皆文章”。这肯定是他自撰的,既延续了上午对谈中“草木皆兵”的话题,也阐明了他在小说创作中的一条成功秘诀。欣赏着这幅字,我的思绪再次围绕“想象”一词展开。我意识到,我们平时谈到想象,前面往往会加上“合理”二字,然而在文学创作中,却要大胆使用“不合理想象”,敢于超越常识,超越逻辑。譬如韩国作家韩江的小说《素食者》,其中体现出的想象力超凡绝伦:一个叫英惠的普通女子,为了逃避来自丈夫、家庭、人群和社会的暴力,突然拒绝吃肉,拒绝为家人准备荤菜。后来,她甚至拒绝自己的“人类”身份,把自己当成了一株植物,一株只需要阳光和水、谢绝任何食物和交流的树。
走进寿县的第三天,我们游览八公山。到了山顶,我遥望寿县古城,恍惚间将其看成了一方棋盘,纹枰列星,绵密厚实。心想,这一盘千年大棋,对垒者是谁?有过多少次输赢?
我慨然良久,而后到树林边静静站立。我想象自己,此刻已变成草木,不知寿县城头的游人,会将我看作什么?
(作者系山东大学特聘教授、山东省作协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