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些以爱为名的“债务”——读辽京《血月》
在辽京的小说《血月》中,月亮的鲜红是一种从记忆深处渗出的颜色,它是沉重的,承载着母亲沈大夫和她年轻的恋人小齐未竟的爱情,沈大夫受阻的前途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也承载着女儿程颖想要逃离的冲动。小说通过程颖与母亲沈大夫、小梅与母亲林姐这两对母女的叙写,展现出那些不那么完美的母女关系。在无私为儿女操持的母亲之外,或许还有另一种母亲,她们爱孩子,却也不由自主地将其他情感掺入母爱,为孩子套上枷锁。这些复杂的情感如同一笔无从偿清的债,而程颖的休学、恐惧、对两性关系的疏离,正源于她深陷这场母女债务而无力脱身。
在外人看来,沈大夫是一位完美的母亲,她事业有成、独立坚韧,女儿是高考状元,可这完美背后却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程颖的存在间接导致了母亲与年轻恋人小齐的分手,而程颖的成长,意味着母亲独自咽下了所有遗憾,将余生押注在女儿身上。这份沉甸甸的牺牲渗透在母女相处的每一处缝隙里,无声却无处不在。“都是为了你。”程颖早已在日常生活里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久而久之无法回应这段关系,考上大学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家。沈大夫用沉默维系着体面,却也让女儿背负着一种无形而持久的愧疚。仿佛程颖的每一份成就都是对母亲牺牲爱情的补偿,是她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巨债。
正因如此,程颖的天才光环反而成了最沉重的枷锁。高考状元、研究生录取这些金光闪闪的标签,似乎成为母女间不成文的还款凭证。程颖必须不断证明自己值得母亲的牺牲,然而吊诡的是,她的每一次成功从未让债务减少分毫,反而将它刻得更深。她越优秀,就越证明母亲的付出有价值,也就越意味着这份付出终须被偿还。当程颖在争执中问出“你是不是嫉妒我”时,沈大夫以一记耳光直接回答了她。母女之间除了爱,或许还有隐秘的竞争与因牺牲而生的不甘,而这些不够体面的心思,本不该被宣之于口。休学是程颖的一次崩溃,也是她无处喘息之下的逃离。她无力以学业偿付情感债务,又不知如何脱身,于是将自己搁置在灰色地带,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仿佛只要停下来,随心所欲地爬山喂猫,就能享有片刻自由,就不必再去面对她与沈大夫之间那段不曾被提起、却心照不宣的往事。
与程颖和沈大夫之间沉默而紧绷的母女关系相比,小梅与林姐之间的纠缠则更加喧嚣。林姐是个话多的母亲,她刚到北京,就一遍又一遍地向尚不熟悉的程颖讲述亡夫的车祸、赔偿金、独自抚养小梅的经历,甚至把亡夫车祸的照片拿出来给她看。她对小梅爱情选择的反对,透露出对女儿独立意愿的压制,而指责小梅为男友花钱,更是无形中给小梅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她紧紧地贴着人家,买东西吃她抢着给男的付钱,我们家的钱,是她爸爸的命换来的!”这句话让程颖感到一阵似曾相识之感。父亲的幽灵与母亲的喋喋不休共同织成一张令小梅难以挣脱的网,而这张网,也以不同的缘由同样套在了程颖身上。林姐和沈大夫的母爱,都源自深情,却在不自觉间,将孩子变成了还债的人。
小说中最令人难忘的意象,是臭水沟里漂浮的“死婴”。学生们坚信那是被丢弃的私生子,大人们则坚称不过是死猫死狗。程颖向母亲求证,沈大夫只给出“医院有处理流程”的公式化答复,而这具死婴却迫使程颖去回想母亲与小齐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沈大夫为了程颖拒绝了小齐的求婚,小齐与她分手另娶,这段恋情还让沈大夫在医院染上闲言碎语,耽误了她的晋升。然而到了结尾,母亲的牺牲却有了另一重面貌:小齐婚后离异,又与程颖的童年玩伴玲玲走到了一起,在玲玲那里得到了沈大夫年轻时渴望的圆满。昔日的牺牲,在这一刻悄然失去了它的意义,外人的生活早已继续向前,被困住的,只剩下母亲和女儿。
在小说结尾,程颖回到家中,面对骤然衰老的沈大夫,以往的逃避在这一刻瓦解,沈大夫望着自己的女儿,什么都没说却好像已经知道一切。这是暧昧的知道,沈大夫或许意识到自己施加在女儿身上那些以爱为名的债务,承认了女儿独立存在的事实,女儿也终于看到了母亲褪去一切后的真心。沈大夫原本瘦削严厉的线条变得柔和,嘴角上甚至挂着一丝微笑。这似乎昭示着一次母女间的真正和解,但这样的和解是否能够到来,辽京并未给出确切的答案。程颖也许会再次回到学校,也许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也许一切还将迎来新的改变,而天上一轮鲜红的月亮,早已将母女间无法说清的真相照得分明。以爱之名,血泪交织,亘古如斯。
作者系南京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