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作品版权公开,大家都觉得我疯了
木 火(绘本创作者)
很难想象,最近我以绘本作者身份做了第一次分享。我做过编辑,但我压根儿不想当编辑。我去当编辑,是为了学写作。面试的时候,我就说:“我不是来当编辑的,我是来学写作的。”结果,真把我招了,工作3年。我最后一次参加选题会,报了一个选题,书名是《我不干了——文豪的50种辞职信写作法》。报选题时,我特意没介绍作者是谁,等我讲完,领导都站起来了,说:“这个有意思,你可以联系作者,继续推进。”这时,我才说:“不用联系,我就是作者。”领导都惊呆了。然后,我就真辞职了。所以说,我可能是地球上唯一一个在选题会上辞职的,唯一一个写了50封辞职信辞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把辞职信出成书的人。
我从2016年开始写作,写了14本绘本,除了已经出版的三四本,我把其他所有作品的版权都公开了。去年我还写了一本给成年人看的书,叫《葡提子》,也公开了版权。
版权众所周知,在国内受法律保护的年限是,作者去世后50年。我把版权公开,意味着我所有的作品,都相当于我已去世50年,大家可以随便用,不用跟我打招呼,也不用给我打钱,只要在心里默默纪念我就可以了。10年作品版权公开,很多人都觉得我疯了。当然,说是“很多人”,其实一点都不多,到现在为止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没多少。为什么知道的人不多,因为国内还没有可以发布公开版权作品的平台。
我当时查了一下,只有微博和微信公众号允许发带百度网盘的链接,可以直接发PDF的平台,几乎没有。
公众号我发了没几天,一看,竟然给我限流了。我问平台,对方回复说:“涉及版权问题。”我点击“申诉”,把所有能证明我就是作者的材料提供上去,还写明了——“我就是作者本人”,结果,平台依然驳回申诉,意思是:“用网盘分享绘本,都是分享别人的,没见过分享自己的。没有先例,统一按侵权处理。”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公开版权,我问他:“你觉得写书能赚钱吗?”他说:“能啊。”我说:“你要这么认为的话,你就当我疯了吧。”对于版权公开这件事,我只是想说,自古以来,知识传承都是公开版权的——老子写《五千言》,不要版权;李白写诗,也没收稿费。中国历史源远流长,在纸书之前有竹简,竹简之前有甲骨文、金文,甲骨文之前还有口头传授。写字有版权——这件事,如果你去查历史,会发现,版权保护的萌芽最早可追溯至宋朝,所以说——公开版权,不是发疯,而是复古。
很早以前,我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Free这个词同时有“自由”和“免费”的意思,“自由”和“免费”这两个意思看起来毫不相关啊。我现在是这样理解自由和免费的关系的:自由不是能够免费,而是成为免费。打个比方,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免费的,比如空气是免费的,水源是免费的,清风是免费的,阳光是免费的,月亮是免费的,云彩是免费的,山林川原、河池泉井全都是免费的。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呢?不是能够免费享受它们,而是享受以他们为基础制造的别的东西。即使不能完全成为免费,但仍有机会,从创造一些免费的东西做起。
公开版权之后,我的心态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当过编辑也当过作者,我感觉,作者和出版社之间的关系,好像古代的诸侯和门客,诸侯家大业大,门客通过自荐或者他荐的方式受到器重,门客需要有才华,诸侯把门客的才华包装变现,门客从诸侯家拿“俸钱”。编辑就是诸侯家的家臣,门客有才华,但家臣有权力。这种关系有稳定性,它的稳定性是建立在“有所求”上,门客都是求名、求利才去当门客的。现在,我把版权公开了,感觉一下子就从门客的身份跳出来,顿时有种了无牵挂、笑傲诸侯的感觉。
今年有家绘本大社约我,说总编辑想见我,按照原来,不用说总编辑,就算是普通编辑想见我,我都屁颠屁颠地去。现在总编辑说想见我,我说:“不去。”我想,你想见我,难道不是应该你来见我吗?
公版书的作者有什么好见的,你想见我,不会是因为其他公版书作者都去世50年了,不敢见吧。公开版权的头一天,一家以“打磨”为特色的绘本出版机构的编辑就问我:“公版作品可以打磨吗?”我说:“当然,任何人、任何单位都可以打磨属于他们自己的版本。”结果,对方说:“需要你一起打磨。”这,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吧。对绝大多数公开版权作品的作者来说,一起打磨,这得托梦。
所有提打磨的,我都拒绝,因为打磨我体验过。合同签了,他们说打磨,结果沟通都是以月和半年、年为单位,最后磨了3年书才出来。这时我才明白打磨的意思,原来磨作品是对外说法,真正磨的是耐心、时间啊。3本书,编辑不是同一个人。今年有一本书加印,我想联系编辑换个封面,结果,我一查,竟然还没有编辑的联系方式,微信没有,邮箱地址也没有。原来,之前所有沟通都是在别人拉的群里完成的。
我当编辑的时候也打磨别人。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部门有一套诗集,其中一本是一位田园诗人写的,结果编辑好一顿给人家打磨,有一首诗大意是:“我的白菜、玉米、蒿子秆成熟了”,编辑在旁边写的修改意见是:白菜和玉米、蒿子秆不是同一个季节的。好吧,编辑说得有道理,但这不是诗吗,虽然我也不懂诗,白菜也确实是冬天的,但万一人家的白菜是小白菜呢,就算是大白菜,万一人家搞大棚种植呢?作者不想改也没办法,除非在诗句下面加注释:“我的小白菜,是在大棚种的。”
当公版书的作者就不用打磨,很爽。有出版社想出版的,我就给他们发一份《公开版权声明》,里面这样写的:“(版权权利)放弃范围覆盖全世界全部国家、地区、星球(含外星文明主体使用需求)。”编辑去问法务行不行,法务说行。
所以,我的作品版权不仅是全地球公开,而且是全宇宙公开。外星人有出版需求,可自行取用,不必担心法律问题,地球法务已经替你们看过了。
(完整版请见编客实验室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