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的插画师正在退出出版圈?
已经画了30多本童书的杨博,有过不少大奖作品:《狐狸的朋友》获青铜葵花图画书银奖,《我是一根拐杖》入围第十届全国插画双年展(CIB10)……但他感受到,一批优秀的插画师正在退出出版圈,他说“自己也快做不下去了。”近期,他在自媒体上关于插画师的观点也引发了广泛共鸣。特此邀请他来谈谈,出版行业的插画师正在经历什么。
稿酬结算制度消磨创作者
我接触到的出版方,稿酬支付方式大多是出版后6个月结算。如果算一笔时间账:插画师从接稿到完稿,最快1个月;完稿后出版流程最快3个月;上市之后,还有6个月的结算等待期。这意味着,完稿后最快也要9个月到1年,一本书的稿酬才能到插画师的账上。拖稿费的情况也不少见,我有一本书的稿费拖了3年。
但真正让我觉得不对的,不是慢,而是这套模式背后隐含的逻辑。如果是拿一次性结清的稿酬而非版税,这本书卖得好不好,跟插画师一点关系都没有,收益在交稿那一刻就已经封顶了。但上述稿酬结算方式,却让插画师承担了一部分经营者的成本与风险。
出版方把一部分产品市场的风险和资金周转的压力,转嫁给了创作者。不只是插画师,作家和编辑在这种模式下也不会好过。这种模式能够运转,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有一批愿意为热爱买单的新人在支撑。但这种支撑能持续多久?
出版业为什么留不住优秀的插画师?
今年参加BIBF(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时,我发现很多插画师都想退圈了。我自己这些年画了30多本童书,现在也快做不下去了。比起创作本身,我感受到的更多是外部出版环境的压迫。对自由职业插画师来说,现金流非常重要,没有按月收入,没有社保兜底,每一笔稿费延迟都意味着创作计划和生存空间被挤压。比缺钱更让人窒息的,是让创作者越来越难以喘息的出版环境。
原创图画书的选题和创作空间不断缩减。几年前,选题在故事阶段或小样书阶段就可以进入出版评估,甚至不需要完整故事。现在许多出版社要求提交整部作品的完整成稿,最好还已经拿到奖项、在社交媒体上有传播量,或者对接了销售渠道,出版方才愿意考虑。创作周期也被大幅压缩,以前出版方愿意花一到两年甚至更久去打磨一本图画书,现在留给插画师的时间非常紧迫。对插画形式的包容度也在降低,以前出版社对手绘、综合媒介这些多样化技法接受度比较高,现在普遍倾向于数码板绘,其他技法的出版机会明显减少。
出版方对插画师的期待越来越“全能”。有出版经验,画过畅销长销图画书,拿过重要奖项,能独立创作故事,有鲜明的个人风格,有一定规模的读者群体,有成体系的作品集。创作者被要求具备从创作到市场的全部能力。在这个过程中,出版社不可替代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这形成了一个死循环:新人出不了书,不出版就永远是新人。没有畅销纪录就拿不到核心项目,拿不到核心项目就永远积累不了畅销纪录。大量有潜力的创作者在获得足够出版机会之前就退出了。
为了生存,大家不得不找出版之外的收入来源——做商业插画、广告视觉、品牌合作。但这里面有一个很少被讨论的矛盾:出版插画和商业插画的审美体系并不兼容。
出版插画,尤其儿童图画书,强调的是童话氛围、叙事节奏、文学性想象,这种“出版气质”在商业领域适配度很低。商业插画追求的是视觉冲击、品牌传达、消费场景适配。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规则。插画师大量承接商业项目后,审美判断和表达方式会持续向商业创作倾斜,而这种偏移往往是不可逆的。一部分人在商业领域找到了新定位,但出版行业流失了大量本可以深耕图画书语言的创作者。
我自己的应对方式是,每年有商单保证收入平衡的同时,固定完成一部绘本或艺术集子(zine),持续做“生肖系列”和“在地叙事系列”这些个人兴趣驱动的创作。这不是市场导向的行为,是因为我相信书是一种相对可控的艺术创作实践载体。就像是作家写日记,如果这些作品有出版社愿意出、适合出版市场,那就出版;如果不适合,就自己印一些给朋友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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