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插画师个人IP打造成新趋势? ——IP商业化转型实战探索
随着传统出版业利润空间的压缩,插画师单纯依靠版税和稿费生存面临巨大挑战。打造个人IP(Intellectual Property)并进行衍生品开发,或将成为插画师实现商业闭环、提升抗风险能力的关键路径。此次专题,我们约访了8位活跃在出版圈的插画师、绘本从业者,从他们的角度一窥插画师在转型过程中的心路历程与实战经验。
插画师们的前世今生:从一张画到一本书,再到一个世界
从业路径并不只有一条。有人先在微博上画小故事,有人从报刊美编的版面里走出来;有人在孩子出生后重新理解“为儿童创作”,也有人先在互联网行业做了8年,才把夜晚和周末留给一部部绘本……从受访人的回答中找规律,不难看出:插画师进入出版,并不只是找到了一份“画图”类的工作,而是在图像、故事、读者和现实生计之间,慢慢搭建自己的表达方式。
大绵羊BOBO的起点在微博。2014年,他在微博上画“有意思的小画”,陆续有出版社找来。早期读者积累之外,在猫小乐工作室参与《阿衰online》创作的一段经历,也让他接受了团队创意和漫画编创的训练。后来,他沿着原创漫画一路向前:2022年,“我是你的小狗”系列漫画由人民邮电出版社出版;这个小狗在书中继续生长,成为蒲蒲兰无字绘本《成为朋友的那天》、磨铁图书《风来自你的方向》的共同线索。他说,正是在这一连串出版物之后,“我是你的小狗”这个系列的IP才慢慢成型。
“从一开始在微博画一些小故事,积累了一些读者……后面才真正走上原创漫画编创这条路,出版了自己的图书。”BOBO把自己定义为“漫画绘本创作者或艺术从业者”。这一定义不急于把漫画、绘本和艺术切割开:在他的经验里,一则持续更新的小故事可以抵达图书,一本书又可以把角色带往新的媒介。图书出版并非终点,而是让创意获得更长生命的一个节点。
大吴的“前世”则更接近一个长期压在心里的愿望。他小时候想当画家,后来喜欢阅读,又幻想成为作家;虽然求学专业和最早从事的工作都与出版无关,但他知道自己的兴趣始终在创作。进入互联网行业8年间,他在业余时间做绘本,直到获得出版机会,才“顺理成章地进入这个行业”。如今,他自称是“绘本作家和绘本画家”。但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职业名称的转换。大吴在全职创作后,几乎放弃了“插画师”这一身份,不再接受委托性创作。他后来才逐渐明白自己当时的不适感:自主创作的本质是版权交易,委托创作更接近劳动力交易。对他而言,自己写、自己画,不只是工作方法,也是在重新获得内容的主动权。他把《散步》《游河》《露营》做成“散步”三部曲,又将相同人物角色延续至“不要”系列;人物在新书里再次出现,读者一眼认出,创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关系才有了跨越一本书的积累。
刘佩佩的入行带着一点“机缘巧合”。她最早称自己为“自由插画师”,画插画后又开始画绘本、做绘本,个人简介里便多了一行“绘本作者”。2016年,广州美术学院硕士毕业、完成7年插画专业学习的她,开始以自由插画师身份工作。工作室不大,西面有一扇很大的窗,傍晚能看到不同形态的夕阳。此后几年,商业插画的订单很多。2019年,她为果麦《伊索寓言》画40张纯手绘插图,前后近半年,几乎没有从时间与回报上计算得失,只想把它画好。
真正推开绘本之门的是2020年。那一年难以外出,反而有了安静创作的时间。刘佩佩和她的先生,与文字作者一起完成《恐龙先生流鼻涕以后》,该书最初名为《打喷嚏的恐龙先生》,获得信谊图画书奖首奖,上市第10天即加印。她回看这段经历,称之为“特别顺利、也很幸运的开始”。如今她的身份再次增加:去年年底进入出版社,负责文创产品策划与开发、参与部分美编工作。创作者、绘本作者与出版从业者,并不是彼此取代的身份。她的解释很平静——以前更多站在创作者角度,现在也开始从出版和产品角度看作品。
赵婉琦走向绘本,始于一次旅行中的阅读。她最初学国画,2019年去日本旅行时,在图书馆读到《活了100万次的猫》,从此对儿童图画书产生浓厚兴趣。之后约3年,她一直自学如何做绘本;2022年看到有图画书奖征稿,才开始第一次绘本创作。她早期接过图书插画,也作为图画作者参与绘本;现在更愿意称自己为“图画书创作者”——不仅要画,还要求自己能写出绘本故事。这背后有一种对“完整表达”的向往。“自己写故事、自己画出来,是一件很快乐、很自由的事情,而且版税收益也更高。”她说。最初的《天生我材》《小晴养蚕》是出版社约稿,文字和题材并非出自她手,出版社更看重她的绘画能力。转入原创之后,重点从“画得出彩”移向选题、儿童观、趣味性,以及能给孩子带来什么。一个绘画的作者,开始试着成为整部作品的作者。
卷儿(王婧)的转折发生在成为母亲之后。在此之前,她长期在动画、漫画领域从事创作和教学,图文叙事的积累成为后来绘本创作的底子。“成为母亲,唤醒了我为儿童创作的觉知,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位绘本创作者。”她如今将自己定义为一位兼具文字与绘画能力的绘本创作者。自2016年以来,她每年推出一至两本新绘本;《小粽子,小粽子》《该洗澡啦,小山药》里的童真趣味,后来延展到《妈妈要上班》《爸爸更爱谁》《老仙女的魔咒》所关照的职场母亲、二孩家庭和隔代亲情。
卷儿的经验更多在表达,儿童内容并不只通往儿童。一本本书面世后,她遇见“读者背后的读者”——孩子身后的家长与家庭。于是,创作的镜头从孩子的世界慢慢拉远,照见共同生活的人。“创作者的力量,在于善于观察、懂得共情,再把人间温暖与真善美,悄悄藏进每一个绘本故事里。”她说。
李星明的故事更像一个关于“慢”的样本。他3岁开始画画,从小喜欢一边画一边想故事,后来进入中央美术学院学习绘本。本科毕业创作《水獭先生的新邻居》获一等奖,毕业后又修改约两年,2018年才正式出版。在成为自由创作者前,他也经历过年轻插画师常见的一段过渡:先解决生活问题,进入摄影广告公司做全职插画师,白天工作、晚上画绘本;有一段时间早上6点去央美代课,中午再回公司工作到夜晚。后来他意识到,这样下去真正想完成的作品会永远没有完整时间,便离开全职工作,重新回到创作。
“喜欢画画和以画画为职业完全是两件事情。”李星明说,前者只要面对自己,后者还要面对时间、收入、出版社、客户、市场和生活。如今他对身份的看法已更加开放:一个想法适合成为绘本,就成为绘本;适合成为一幅大画,就成为绘画;适合成为角色或物件,也可以继续发展。对这位仍在东京艺术大学读研的创作者来说,媒介的边界不必先行,重要的是让想法找到合适的形式。
李卓颖的第一份出版相关工作,是毕业不久担任美编兼插画师——为报纸杂志设计面向小读者的版面,也为故事画插图。画了大量插图后,她开始想独立做一本绘本,于是投稿信谊图画书奖。《公主怎么挖鼻屎》获奖,打开了她的职业绘本创作之门。该书出版至今10年,累计销量70余万册,并被改编为同名儿童音乐舞台剧。她此后与多位作家合作创作30多本绘本,近两年又从绘本创作者有意识地向儿童文学创作者转型,独立完成《妙奇奇事务所》前4册,并售出韩文版与繁体版。“童书创作者”是她为这一阶段选择的新定位。与此同时,她也在围绕“妙奇奇事务所”拓展IP,并向当代艺术方向延伸。出版给她的并不只是一个稳定的职业标签,而是一套持续扩容的工作方法:先从图文叙事出发,再向系列叙事、角色世界与不同艺术形态前行。
温艾凝的起点是绘画与写作两项从小擅长的能力。为了把它们合在一起,她赴英国剑桥艺术学院儿童绘本系学习;2014年起陆续出版插图书和绘本,成为绘本创作者。2017年,《音乐森林》在蒲蒲兰出版。一次签售巡讲中,一个孩子问她:“小艾姐姐,如果‘音乐森林’真的可以听到音乐,就太好了。”此后的7年,她都在回应这个问题:把每一本绘本与音乐结合,走向音乐制作人这一复合身份。有意思的是,她还做过9年的童书编辑,熟悉从选题立项到上市的整个链条。而《音乐小森林》把故事、插画和原创音乐放进同一套体验里,这个完整规划20册、目前已出版9册的系列,背后不只是画笔:她需要组织儿童旁白录制,与作曲、编曲、演奏和录音环节逐一对接。温艾凝说,编辑经历让她知道市场和孩子需要什么,而这正是她想坚持的事。
看似不同的路径,终点却逐渐交汇。从画一张插图,到完成一本书;从完成一本书,到让人物、故事和读者关系持续生长。插画师的“前世今生”并非一条直线。有人从平台走进书店,有人从工作室走进出版社,有人从父母身份找到儿童视角,也有人从一页纸出发,继续向声音、戏剧、展览和角色世界走去。
插画师的日常:在灵感、截止期与琐事之间
如果将“插画师的一天”想象成安静作画的长镜头,此次受访者的回答会迅速将这一想象打散。画画当然仍是核心,但它被切成许多时间碎片:邮件、编辑沟通、分镜、找资料、工厂对接、签售、孩子睡后的夜晚,以及一段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构思期。创作日常的共同底色,是对完整时间的争夺。
大绵羊BOBO最不愿将创作日过成打卡日。他的日常围绕吃饭、睡觉、遛狗、画画展开,偶尔旅行,“空了就画画,累了就歇歇”。没有固定工作计划,却有一条清晰的底线:保证书稿在截止日期交稿,几乎没有拖过稿。漫画小故事与绘本是他当前两条创作线,平台更新也嵌在其中。看起来松弛的节奏,并不意味着对职业承诺的松动;自由与交稿之间,恰好构成了他的自我管理。
大吴则是将创作绘本拆成了几个很长的阶段:从故事构思到文字稿,约半年;从故事到具体分镜,再约半年;终稿约3个月。分镜是关键节点。这样的节奏允许多个项目错位并行——构思新故事时,可以同时做另一部已经确定的分镜,像在不同频道之间切换。但工作日的状态会随阶段彻底改变:画正稿时,除吃饭睡觉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画;构思阶段则可能一整天没有进展,看看手机、上上网、散步,一天过去。对于依赖想象力的劳动,散步和停顿不是工作的反面。
刘佩佩的日常在进入出版社后被重新编排。没有全职工作时,她早上送孩子上学便去工作室,一个人画到晚上7点左右回家;现在白天处理出版社事务,自己的创作只能放进夜里——等孩子睡着后,再起来画一会儿,周末继续补上。她形容如今的创作是“见缝插针”。时间不再完整、集中,但“只要还能画一点,我就会觉得这一天没有完全离开创作”。
这句话道出了不少兼具多重身份的创作者的心理结构:创作未必总能占据一天的主时段,却需要被保留为不能轻易放弃的部分。刘佩佩白天参与文创策划与开发,晚上才回到自己的绘本世界。以前独自面对画纸的工作,已被出版社、家庭和产品工作作了分割,但画画仍是让她确认自身没有偏离的方式。
赵婉琦的日常则更接近一条不断被灵感打断、又不断重新接上的流水线:分镜、线稿、成稿,同时随时记录有趣的点子。一旦灵感出现,她会停下画画,先把故事写出来。她把自己的节奏总结得很诚实:“基本上属于前松后紧的状态,跟小朋友一样,马上开学了,会突击写作业。”出版周期和编辑老师的督促,是她外部的时间标尺。这种“前松后紧”并不只是习惯问题,也牵涉到创作性劳动的现实选择。她曾在几年前接了不少插画业务,虽然结算周期较短,但工作占据了大量时间,长远看不如舍弃,转而将重心留给原创绘本。绘本版税是长线收益,短期并不多,如何在眼前收入和更长的作品周期之间取舍,藏在她每天停下画笔、切换故事与分镜的动作里。
卷儿的日常则是被高校教学、家庭琐事与绘本创作共同占满。作为教师、绘本创作者和母亲,她没有提供一张按小时切分的作息表,却给了创作一个很准确的心理位置。“绘本创作,是我独有的快乐孤岛。”在这里,她不必扮演任何角色,只听内心最真实的声音,再把所思所感化成孩子能读懂的故事。自2016年起,她每年推出1—2本新绘本;稳定出版节奏的背后,是在三重身份之间持续争取一座小岛。
李星明的一天更能说明,画原画之前的“无事发生”有多重要。上午,他通常处理邮件、和出版社沟通、完成学校或项目事务,查资料、整理草图;下午到晚上,才是相对完整的创作时间。他的画面细节多,材料也复杂,一张原画要叠加水彩、颜彩、粉笔、岩彩等,不能简单规定“今天一定完成几张”。因此,他的工作有明显的两段式:前期很长时间查资料、写故事、做分镜、试材料,外人看起来像没有产出;真正进入原画阶段后,又会极度集中,尽量减少其他事务。他不喜欢“画一张、停几天,再回来继续画”,因为绘本需要连续的情绪。传统材料和长篇叙事,都在要求创作者守住一段不被切碎的时间。
李卓颖的一天则几乎是另一种极端:早上7点起,照前一天定下的To Do List一项项完成;除了吃饭,全天都在处理琐碎任务;直到午夜前,再为第2天列清单。她以《妙奇奇事务所》举例,原计划每年出版3本新书,但文创产品的经营拖慢了出版进度。外出推广也占据大量时间。有时一天讲2场故事会,中间还要签许多书。她说,面对每一位来签书的小朋友,都要保持饱满精神,“不辜负每一位到现场支持我、喜欢我的小朋友”。从清晨列清单到午夜再列清单,IP主理人的日常似乎已超出了画桌。创作、产品、推广和面对读者的劳动交叠在一起。李卓颖把这种状态称为琐碎,却没有把签售现场视为额外负担;书页之外的相遇,也成了作品延续的一部分。
温艾凝很难用“某一天”概括自己的工作,因为《音乐小森林》本身是一项跨年度工程。先要为20册做内容架构,逐册落实主题,完成故事与文字;再逐页画分镜、手工制作小样书、正式绘制插画;图文制作完成后,扫描、调色、用InDesign排版并导出文件。另一条并行线是声音:寻找30位儿童分角色录制故事,完成基础音频,与作曲家和编曲家衔接,输出乐谱,再安排演奏家排练、进棚录制,进入后续混音与修音。她说,除出版社编辑、美编对书本的帮助外,其他环节都是自己对接和制作,音乐制作费用也由自己承担。这里的“日常”不再是一个人伏案画画,而是一位创作者在视觉、声音、出版和协作之间来回穿梭。她愿意不计成本投入时间、金钱与精力,因为那是“真正想做的事”,也让她每天开心。
还有一种看不见的日常,是不断在“做书”与“做自己”之间校准。大吴在正稿期长时间伏案,但不将构思期的散步和停顿视作无效;赵婉琦会在画分镜、线稿、成稿的途中,为一个突然出现的点子暂停,转去写故事;李星明则将试材料、查资料和调整草图作为进入原画前不可省略的准备。它们的共同之处不是效率,而是对作品内部节奏的服从。一本书从文字到分镜,再从分镜到最终画面,常常要求创作者接受那些无法被即时展示和量化的工作。而职业身份的叠加,又使日常不断出现新的交接面。刘佩佩下班后才有相对安静的创作时间,白天却已在出版社的文创策划与开发中学习产品逻辑;李卓颖要在故事分享、签书与产品经营之间保持状态;温艾凝需要把儿童录音、作曲编曲、演奏排练与出版编辑环节逐一衔接。画画从未离开她们的日常,却不再是全部日常。创作人的一天,正逐渐变成一张由内容生产、沟通协作、读者相遇和自我恢复共同编织的时间表。
把这些日常放在一起,会发现插画师的劳动有两种相反的时间感:一面是BOBO的遛狗、散步与“累了就歇歇”,是大吴构思期看似空白的一天;另一面是李卓颖早7点到午夜的任务清单,刘佩佩孩子睡后的深夜作画,李星明进入原画期后不愿被打断的连续情绪。它们都不是“空闲”,而是不同创作机制所需要的时间。真正稀缺的,也许不是灵感本身,而是允许灵感发酵、允许作品完成的那一整段不被轻易夺走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