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间性视域下的精神创伤与情感修复 ——评徐蒜蒜短篇小说《盗魂铃》
徐蒜蒜短篇小说《盗魂铃》(载《收获》杂志2026年第3期)虽然没有交代故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但其中多次提及李安导演的电影《色戒》,该片在中国大陆的正式公映时间为2007年11月1日,由此不难推断,小说中的故事时间大致应在2007、2008年前后。整部作品由现实与艺术两条线索交织并行,彼此映照,构成了其独特而严谨的结构框架。
小说的女主人公名叫叶天心,是报社一位主要采访文化类稿件的记者。她与甘杜在武汉飞往北京的航班上相识,这段交集的伏笔,恰恰埋在了村上春树身上。那天航班上,叶天心随手翻阅的,是村上春树刚出中译本的小说集《东京奇谭集》。巧合的是,邻座那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手里竟也捧着同一本书。“村上春树这本小说集新近出版,两人各自手握一册,倒像是某种接头暗号。”这位名叫甘杜的男青年说,他的书购自汉口武胜路的新华书店,而且还特别强调自己“常去阅马场的省图书馆看电影,基耶斯洛夫斯基啦大岛渚啦侯孝贤啦”。耳闻甘杜的如此种种说法,叶天心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警觉:“从阅马场到武胜路,文艺青年的生活轨迹大差不差,一旦讲出来基本相仿,倒像是刻意逢迎。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可偏偏是这番巧合,让两个原本素昧平生的年轻人,自此有了交集。
在小说的推进中,叶天心向甘杜倾吐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叙述的动因虽未明确交代,却似源于密闭空间中亟需宣泄的心理压力。上大学期间,由于交男友不慎,叶天心曾经一度陷入到阴郁的心态中难以自拔。“有日终于寻得一根救命稻草,是远在北京的一个余姓教授,参与主持一部心理热线电话。”长期依赖余教授心理热线后,叶天心于大学毕业首次赴京出差时,在漫天大雪中拎了一箱酸奶专门跑到石佛营西里拜见该教授,不料此行使其深陷其害。次日清晨,“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墙边立着她的行李箱,拉链半开,身份证件露出一角。北方冬日暖气烧得滚烫,即使衣不蔽体,也未有一丝寒意。”尤另其难以磨灭的,是临别时因剧烈颤抖而无法拉上外套拉链,余教授蹲下身、近乎单膝跪地替她摆弄链头的情形。上述细节暗示叶天心在前夜被灌酒后遭到了余教授的性侵。一次满怀敬意的登门拜访,竟将“拯救”变成了“摧毁”。那根一直被叶天心视为救命稻草的心理热线,作为专业助人制度的一个缩影,其执行者余教授本应遵循严苛的伦理边界与信任契约,却在制度赋权与情感依赖的夹缝中沦为道德的囚徒。当甘杜提出“你有想过杀了他吗”的反问时,她的回答是:“当然有过。千次万次,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恨得快把牙根咬碎。”虽然甘杜将其提到了杀人的高度,但冷静下来后,叶天心的心里却也明白,“余教授罪不至死,关押个三五年,把谢顶的头发彻底刮光,老老实实踩踩缝纫机,已略可消解自己心头之恨。”这一矛盾心理所揭示出得,正是她作为受害者既希望余教授得到严重的处罚,甚至死不足惜,但又很清楚的明白,法律限度内的惩戒根本无法弥补她所遭遇的身体与精神的双重伤害。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不规避创伤的顽固性,也不美化叙述的净化功能,而是客观冷静地呈现:大部分伤害其实根本无法被复仇或法律惩戒所弥补,它们只能作为一种永久的精神事实,被记录、被讲述。这或许正是文学在直面恶行时,所能给予的最诚实的人道主义应答。
正是在那次北京之行中,因苍楠姐的出现,叶天心得以跳槽南下广州,成为当地一家报社文娱副刊的记者,从而开启了她与导演李安一年的“不解之缘”:“于叶天心而言,那一年,李安是她的衣食父母。这绝非夸张,没有他和那部电影,没有随之而来的连篇报道,那一年都会过得拮据,不是饿倒在初春的上海,就是冻死在岁末的武汉。”那一年初春在上海,李安剧组在接受采访现场的一处细节,是电影里饰演王佳芝的汤唯汤小姐俯身为李安导演拉拉链。李安准备拉上拉链,“谁知拉链不听使唤,汤小姐见状二话不说,俯下腰帮他拉拉链。真是越忙越乱,那拉链卡住了一般死活不动,所有人屏息静气,看汤小姐涂满砖红指甲油的双手上下翻飞,来回动作,一遍又一遍。”虽然说汤小姐的这一举动在当时成为众多媒体关注的焦点,但落脚到叶天心这里,却因其隐痛而意义大为不同:“并不是因为汤小姐此举出格,是自己走了神,思绪去了那个冬天的石佛营,拉链嗤啦一响,心跳短暂悬停。羞耻经历,此刻重演,一般无二。”不仅如此,叶天心还进一步由此而联想到了电影里的王佳芝:“她始终觉得,至少那一刻汤小姐是被她扮演的人物——也就是那个叫王佳芝的女孩附体,至纯与至蠢,全在于观者如何揣度。”对于这一“拉链门”事件,叶天心在与甘杜交流时作过一种“无条件反射”分析:“汤小姐借电影重生,新人刚落地心智未全,把导演视为父母,握紧他的大手或是拉链——拉链仿似肉身的延伸——再正常不过。”那一刻的甘杜虽然没有接话,但他却对叶天心的内心世界洞若观火:“虽然并不知晓叶天心今日一度飞去了石佛营,却也知她说的并不是汤小姐,而是她自己。”当叶天心由汤小姐而不仅联想到自己,而且也还联想到电影里的王佳芝,现实创伤与艺术影像便构成了深刻的互文映射,精神痛苦也由此获得双重表现。
虽然发生了交集,但叶天心与甘杜之间,却也在很多问题上有着截然相反的理解与认识。这一点突出体现在如何对待内地女粉丝尹小姐的问题上。这位女粉丝,“在中环海滨长廊情绪失控,被救上岸。随后自残,血溅现场。”叶天心接受报社委派,力求对尹小姐进行独家专访。甘杜坚持一定要陪同在侧。等他们找到尹小姐的时候,两个人却发生了严重的分歧:“甘杜一边摇头一边冷笑:废物一个,有活在世上的必要吗?叶天心内心却是五味杂陈,无暇与他争辩。”面对着孤立无助的尹小姐,甘杜竟然对叶天心说“我想杀的人已经出现了”。但其实,甘杜这里的“杀人方式”,即利用叶天心的记者身份:“硬怼着那张受伤的脸,拍摄一组肖像特写,把悲伤与崩溃高清放大,必定震撼。又或是贴身逼问,炮制长文报道,庖丁解牛一般,当众凌迟。甘杜说的便是这种杀人方式,任君自选一项,就算完成任务。”为什么会是尹小姐呢?甘杜给出的理由是“她像不像余教授家里的那个少女?”(此处的“那个少女”指叶天心拜访余教授时所见到的少女。甘杜很显然将其视为余教授的帮凶)虽然叶天心也觉得尹小姐与那个少女出奇相似,但尹小姐被扯掉领扣后露出的一段白花花胸脯,却让她忽然心伤其类:“叶天心不免心头一震,想的却是自己,如果没有逃离余教授,恐怕也会是一个尹小姐,或是余家那个少女。忽又觉出一阵刺痛,她们绝非共犯,而叶天心自己,不过是个幸存者。”这种主体间性的痛感,促使叶天心坚决回绝甘杜的提议,并以“游戏到此结束,放我们一条生路”正告之。这里的“我们”,既包括尹小姐与余家的那位少女,也包括叶天心自己。这一立场对立最终导致两人分道扬镳,而“没了这个人,叶天心顿觉一身轻松”,也标志着其摆脱外部控制,回忆自我判断的关键转折。
小说的收束出人意料,还没等到叶天心想出报复余教授的办法,他就已经因喉部出现问题“被呕吐物呛死”。与此同时,尹小姐的结局是在热度过去后得以顺利返乡。而叶天心自己,则是在经历了一番痛苦后,终于在拉拉链的日常动作中获取了一种自我解脱与超越的力量:“伸手去拉外套拉链,只是链头卡住了,与一绺头发绞在一处,顶在喉间位置,低头不可见。那一瞬叶天心几乎要原路折返,或者拦下某个路人,俯身替她摆弄。”孰料,值此关键时刻,她耳边竟然响起了天启一般的声音:“找好角度,得用巧劲”。接下来,伴随着拉链的顺利被拉开,叶天心的“胸腔内一团热火,终得释放,整个人立时清醒”。小说在此终结,既完成了叙事线索的闭合,也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方式,为女主的精神挣扎画上句号。由此,《盗魂铃》通过现实与艺术的相互映照,构建了一个关乎创伤记忆、主体性重建与艺术救赎的复杂叙事空间,其所展现的精神痛苦既是个人性的,亦具有普遍性的文化指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