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鼐:我自武陵来
在我的脑海中,有两个童年时期的物件时常回闪。
一个是启蒙班主任的紫铜粉笔盒,锃光瓦亮,跟其他老师皱巴巴的纸粉笔盒完全不同。我们下课后,就凑到讲台前,一堆脑袋瓜对着它做鬼脸。那盒子就如同一面哈哈镜,照出来的人脸全是歪的斜的塌的,我们笑得前俯后仰。多年后回想起来,这个粉笔盒就像是灰扑扑的教室里的一束星光。
一个是数学老师拉的乐器。周末在单身宿舍休息的老师,衣着潦草,手里抱着一把酒红色的手风琴,旁若无人地演奏着。手风琴巨大而又温暖的琴声,似乎把老师本人变成了一把人形扩音器,让整栋宿舍楼都可以听得见、感受得到,而沐浴在琴声中的老师本人也变得光彩熠熠了。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音乐的神奇魅力。
这两个物件一直存留在脑海里很多年,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归置。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父亲制酒时用过的土酒坛子,那股混合着猪板油、冰糖和酒香的味道,瞬间让这些记忆碎片开始向着一个中心点坍塌。我意识到,那不是某位老师、某位父亲的味道,而是一整个时代的味道。
创作的冲动就是这么迸发出来的。它不是在作者头脑中已经有的一个完整形象、一个完美结构、一个完备思想,有的可能只是一些画面、味道、声响在不停地刺激着脑垂体,在一个突然的爆冲之下,它们就会自行拼接起来,产生出奇妙的反应。
一直到小学四年级,我都在一个叫革勒车的小镇生活。这是全国唯一一个以土家族语命名的地名。革勒车,在土家语里,就是两条汹涌河流交汇之处。同时,“革勒革勒革勒”,也是水车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正因为这个极具动态的名称,在我当时看来,小镇生活的一切都应该是流行的、运动的。一个人的时候,是蹦蹦跳跳,多个人的时候,只要有一阵风吹来,一群人就马上变身跑不死的小鬼头,从头到尾地疯跑。大河、小河的河水从来没有停息过,小伙伴们也一直在奔跑着。
长久以来,我以为只是乡野孩子的野性如是,根本没有在意。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奔跑就是人的本质,就是人的宿命,它和吃饭、睡觉一样,是我们人性的一部分。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一群野孩子一样,奔跑在野地里,那都是天性使然,是最自然的流淌。这构成了我的创作基本理念,一切都是变动弗居,一切都是处于运动之中。而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变化本身。
正因为世事都处于流动之中,时间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都无比的陌生,我唯一能够把时间的格栅填满的是那无比繁复的细节。咯咯吱吱的水车里可以藏进去一个人的三个月,熊老师的粉笔盒里可以盛得下五十个人的一天,而方形煤油炉可以盛得下整个乡村一整年的密语。除了这些相对静谧的格栅,还有那些溢动的格栅,“凉油下锅”“用蒜瓣观察火候”“撒盐而不是撒糖”,存满了时间发酵之后的光芒。
在常人的眼中,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没有到过,而当下正在光速流逝,时间如同一枚箭矢,一去而绝不回头。长久以来,时间就这样自自然然地在我们身边流淌,存在于我们的身边,其实它根本就不存在。受制于热力学第二定律,个体无法逆转时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时光格栅里的细节一格一格地保存好。日常工作中我会每天记工作日志,但是在创作中,我更喜欢把时间的格栅乱堆乱放。而在时间的格栅里,我存放着一件件时间的刻度。
烹制鹅卵石,炒黄豆做咖啡,其实是一个隐喻。河中的石头子,是乡野最平常的东西,但杨老师却把它做成了下酒菜。黄豆长得像咖啡豆,炒得略微带煳,就是现磨手冲土咖啡。他们没有像样的下酒菜,也没有真正的咖啡豆,但他们在不经意的俯仰之间完成了自己的创造。这种“创造”,不是自欺欺人,而是一种生活的态度。鹅卵石再怎么炒,它终究是石头,黄豆再怎么有焦糊味,它终究只是黄豆。但正是这种看似无意义的“创造”,却实打实地承载起了友谊,承载了那个午后的滋味,这就够了。而这些细节的背后,藏着的是他们对于生活绝不对付、绝不妥协的态度。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这些细微的点滴却是可以守住个体尊严的最后底线,虽朴素却深沉。
从时间线上看,开学换老师,认识杨老师,去他宿舍,看他做菜、喝酒、喝咖啡、拉手风琴,回家。从情感的变化角度看,也有递进,开头是失落和好奇,中间是惊讶和不解,到做咖啡那一段,苦涩达到了顶点,而随着手风琴响起,父亲唱起俄文歌,情感之门突然就打开了,从一个狭小的房间走到了广袤的旷野。
开头和结尾对此也进行了呼应。开头是“天崩了”,结尾是“那一夜,我人生第一次失眠了”。从震惊到失眠,这个孩子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启蒙,而中间所有的细节,粉笔、假领子、油炸花生米、鹅卵石、咖啡,都是这场启蒙的一部分。等我躺在床上看星空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开学第一天那个只会对着粉笔盒做鬼脸的孩子了。
自记事起,父母在我们耳边唠叨,走出大山,翻过野三关,去看看汉口的江汉关。从小,我们便被这份执念裹挟,也从小被灌输了这样的焦虑。常常在夕阳西下之时,西北望,层层叠叠,真是苍山似海残阳血,无数大山无数愁。不管平日里多内敛的人,看到这样的景致,都会忍不住幽愁暗恨油然而生。
所谓的日出乡关,应该就是这样的心怀吧。可能我们的祖先们看到这些,也会无限惆怅。年轻时,趁着一股子犟劲,可以单枪匹马去闯荡,总认为世界是来为我而准备的。等到自己在他们当时希望的地方落下脚之后,发现这里也不是自己的故乡。
而每次兴冲冲地回到老家,三五天之后又会发现,那个自己视为襁褓的故乡,其实已经回不去了。忒修斯之船一旦启航,再回首已是百年。而像我们这样的,早早就离乡背井的游子,可能这辈子再也回不到精神的故乡了,又无法完全融入现实生活里,于是始终在两地,生活的张力始终存在。然后,正是这样在生活中无法释怀的张力,倒是可以成为创作的源动力。所有的压力都可以在这样的张力之中释放出来,归乡与返乡成为持久对抗的节拍。
但是无论走到哪里,大山是永远的依靠,或许我们永远无法融入大城市之中,因为山的气质与血脉在我们的内心永远流淌。而等到两鬓斑白之后,回到老家,却发现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胖子哪里来。”这不是戏谑调侃、笑谈,而是残酷的现实。曾经踩着风火轮一般的伙伴,如今只能各自吃着降压药。这就是武陵山脉的答案:山,永远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