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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在白天成为发亮的彗星”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刘奇  2026年08月17日11:16

一个诗人出版的诗集脚注了诗人与万物相处的方式。《月亮已失眠》(1996-2016)是诗人黄梵对过往诗歌创作的总结,既有触及万物的深邃,又引发物我关系的无尽思考;《用绳子弹奏》(2017-2021)超越偏见与束缚,注入“让人重新做人”的意识;《雨在屋顶踩出脚步声》(2024-2025)立起抒情诗和叙事诗两面镜子,可以看见黄梵在叙事与诗意之间博弈的身影;而最新出版的《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2023-2025)则包罗万象,兼顾宏观与微观视角,拓宽诗歌时空边界,使得诗人黄梵在《月亮已失眠》封面那张由黑色线条构成的脸越发清晰,同时也与这部诗集封面上浩瀚宇宙中诗句环绕、若隐若现的红色星球遥相呼应。

黄梵的诗歌始终没有脱离日常生活。在《尘埃》一诗中,诗人捕捉到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与母亲之间微妙的“战斗”,将微尘放大,巧妙置于伦理关系之中,“母亲有洁癖,尘埃也成为/她眼中的一群灰鼠,她拿着/抹布的捕鼠器,面对尘埃无计可施……她只好把尘埃当干女儿/接受它日复一日的孝顺”。江海湖泊常引人驻足,而水珠无人在意,黄梵在诗中赋予水珠多重涵义,写出水珠在现实中的诸多可能性,“它有千变万化的寿命/常作为零钱,被黑夜找回给树叶”,它也会来到“人的脸颊,作为最后一滴泪/助人履行完悲伤的职责”(《水珠》)。当我们习惯性通过社交媒体作为介质感触世界,诗人回归自我,以“小东西”串起人类对世界的真实感知,提醒读者重新审视现实世界。

诗人黄梵诗艺的精湛之处在于将不起眼的事物写得富有诗意,其文本借重客观意象的强叙事与主观意象的强诗意,彰显诗歌本体与日常生活的实践关系。诗歌如何与日常生活产生化学反应,即如何把日常生活写出诗意,黄梵曾在《新诗50条》中给出答案:诗意不来自于世界,而来自诗人的注视。这句话强调了诗人的主体性,从《天文台》《长颈鹿》《高楼》《手电筒》等文本可以看出,诗人黄梵在诗歌实践中存在三重身份,先以亲历者的身份体验,再以观者的视角审视,最后以调和者的方式处理主观意象与客观意象、叙事与诗意、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关系。如《长颈鹿》这首诗,以平淡无奇的“我去动物园,看独高的长颈鹿”开头,紧接着诗人观察到“唯有它的铁笼没有封顶”,从而展开全诗的布局,使得这首诗意味无穷。

黄梵的创作理念,与文艺复兴时期荷兰画派先驱范·艾克的创作理念——即崇高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不谋而合。在画作《阿尔诺菲尼夫妇》中,镜子、床、铜吊灯等日用品看起来是世俗之物,但范·艾克精准把握光线在日用品上的反射,使得这些物件具有灵韵。这种光线的反射,落在诗歌的语境里,就是黄梵所言“诗意的眼光”。诗意的眼光,不仅在于足够敏感地发现物,还在于合理划分物我关系,意象的形态、颜色、味道、动作等至关重要,这些技艺就像范·艾克光线反射的巧思。“尘埃还敢在白天,成为光束中/发亮的彗星,不停撞击母亲的床”(《尘埃》),微观之物化身巨大彗星,写出母亲对尘埃的怒不可遏;“哪怕它,用阳光的老虎钳夹我/我的腰,仍顶不住眼皮的重压”(《打盹》),写出难以控制的困意;而“香水有一种像家的气味/她让我出门时,把家的气味撒满全身”(《香水》),写出香水强烈的空间感,香水如同一座随身携带的房子;“雾让世界,变得只有院子大小/把其余的一切,留给臆想”(《皖南山间的雾》),写出雾造就有限的空间,虚实之间,世界可大可小。

谈黄梵的诗歌,总免不了谈及《意象的帝国:诗的写作课》《日常的金字塔:写诗入门十一阶》《爱越界的酒神:现代诗漫谈》。诗的技艺是可教的,但仍有不可教之处,这正是《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提示我们的:诗歌的局部易于模仿,整体难以构建;诗歌的结构易于破解,但其诗意的创造与挖掘,仍然倚靠诗人自身的艺术造诣和审美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