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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叠叙事下的真实回响 ——读祝红蕾小说《女妖在水边出没》有感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陈曦  2026年08月14日11:14

许多短篇小说都是以轻盈取胜的,如梦似纱,是现实和理想之间的一段若有若无的逸出。读祝红蕾的小说《女妖在水边出没》却是完全迥异的感受,在起伏的节奏中,蕴藏着大海般的容量。

这个容量是由叙事的重量和密度构成的。单单水边的故事,我们就可以看到祭祀河妖、洪水往事、男女殉情、乞丐拾荒、八十年代的贴面舞、出租车司机的不轨、童年的阴影等等错综交织的故事。正如河里漂荡的水藻一样,让河面显得危机四伏、魅影重重。这也正是小说的魅力所在,丰饶细密的叙事纹理呈现出一种波光潋滟的光感。

小说密度虽大,但是并不觉得沉闷。这和小说的叙事方法有关。

小说的叙事视角是第一人称。这个选择本身不稀奇,但祝红蕾赋予它独特的内涵——“我”是那个把顺子推入弥河的人。这意味着,整个叙事建立在一个“有罪者”的自白之上。读者从一个加害者的眼睛来看待世界,被迫在她所打开的意识空间中重新校准同情与判断的坐标。

更为精妙的是,这个第一人称在叙事进程中经历了分裂。小说中存在两个“我”:一个是10岁的、正在经历事件的女孩,她的感知是直接的、懵懂的、尚未被反思所接管的;另一个是成年的、正在回忆与重构事件的女性,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反省与自我质询。正如萧红的《呼兰河传》那个女童和追忆往事的女人,两个“我”在文本中交替出现,有时在同一段落中相互缠绕彼此呼应。这种分裂正是叙事的成效——它精确地呈现了创伤主体的内在分裂。一个人无法成为完整的“我”,因为那个10岁的女孩已经留在了桥洞里,而成年的女人只是她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虚妄的倒影。

这种第一人称的伦理复杂性还体现在叙述者的不可靠性上。“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一波又一波,河神最后抹干净了嘴巴,很快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水面复归平静。”槐杨街上的人会以为把溺水解读为女妖作妖,而“我”的描述却是河神吞噬。而读者始终无法确定“我”的讲述有多大的可信度——她是否因为内心的逃避而偏离了事情的真相?她是否在有意无意地为自己开脱?她是否美化了某些细节?她是否遗忘了某些关键的东西?这种不可靠性正是作者有意为之。它提醒我们:在创伤性事件面前,任何回忆都不可靠,任何讲述都是片面的,旁观者永远无法进入和理解被当事人的内心,痛苦因为被隔绝和不被看见而格外沉重。叙事的伦理,不是提供确定无疑的真相,而是提供一个让真相得以被追问的空间。

小说对时间的处理显示了作者的巧思。小说的结构不是线性的,而是褶皱式的——过去与现在相互折叠,童年与成年彼此渗透,事件与陷入往事的追忆难以区分。小说的溺亡事件并非一次性讲述完毕,而是在“我”的多重回忆中层层剥开:第一次是梦境,第二次是与司机的对话,第三次是警察的笔录,第四次才是完整的事件还原。

这种延迟揭示的策略,制造了一种时间的叠加状态,也增加了小说的密度。顺子并没有在10岁的夏天真正“过去”——他在“我”的每一次恋爱中重新出现,在每一次亲密接触的临界点浮出水面。“每次与男友发展到亲密时刻,溺水者顺子就会浮现在眼前”,顺子的形象,对应了“我”心灵创伤的深度和重量。在创伤经验中,时间不再是流动的河流,而仿佛停滞为循环的死水。伤痛的事件没有“发生”在某个时间点,没有完成——它永远“正在发生”。

祝红蕾用河灯的意象为这种时间经验找到了一个心灵空间的对应物。河灯“晃荡一下,仿佛踩上了一只看不见的脚,恢复平衡后,又摇摇晃晃地踏波向前走了”,但它永远到达不了彼岸。这恰恰是创伤记忆的形态样貌——它永远在移动,却永远无法抵达“过去”的彼岸。这个意象显示了作者的叙事智慧:她不是在使用一个意象用,而是让意象承载了整个时间结构的重量。

桥洞则是这部小说的叙事枢纽。所有的线索都汇聚于此,所有的秘密都藏匿于此,所有的审判都在此悬置。桥洞在叙事中被设置为槐杨街“两半世界”的分界点:“一半是岸上,一半在桥下;一半是明面,一半在暗处。”这个二分法构成了一种深刻的虚实空间学。岸上是道德的、公开的、被语言统治的世界——人们在岸上祭祀、议论、评判。桥下则是欲望的、隐秘的、被沉默覆盖的世界——顺子的侵犯、女孩推他入水、乞丐的见证,都在桥下发生。故事的真相不是在岸上,而在桥下;不在槐杨街的集体叙事中,而在属于女孩自己私密的个人记忆里。

作者对桥洞的描写既是描述一个可感的空间,也是在建造一个心理的暗室。桥洞的潮湿、阴冷、霉变、滴水声,全部对应着“我”的内心状态——那里面充满了不可言说的秘密、无法排解的潮湿、缓慢生长的罪恶感。在优秀的叙事中,空间从来不是中性的背景,它是主人公心理的外化,也是飘荡灵魂的居所。

“青苔绿的手”是这部小说最具创造性的叙事意象。它介入人与非人之间,介于显示和幻想之间,在梦境中出现,在月光下被端详,在出租车里被凝视。这双手是女孩将顺子推进河里的那双手,也是被顺子强迫触碰他身体的手——同一双手,承载了受害与施暴的双重作用,也将侵犯者和施害者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意象的叙事功能在于它实现了“罪”的具象化。罪不再是抽象的、不可见的概念,它变成了一双手的颜色,一种长进皮肤里的、无法洗净的物理印记。这种具象化的处理,使得叙事获得了身体的质感。读者不是在概念上理解“我”的罪疚,而是通过视觉看见罪的形态,通过触觉感知罪的触感。叙事从心理的、内在的描写,转向了身体的、外在的呈现。青苔绿的手,是内心的显化,也是痛苦往事的还魂。身体记住了它不想记住的东西,而小说的叙事就是为这种身体记忆找到了合适的语言。

《女妖在水边出没》的核心叙事行动,不是那个推的动作,而是推的动作之后的沉默与最终打破沉默的讲述。当“我”开始讲述那个夏天的秘密,被沉默覆盖的事件得以重见天日,被“女妖”传说遮蔽的真相露出面目。“蚂蚁能带我们进入无边的隧道,蚯蚓洞可以通往海底,鸟蛋关联着天上的翅膀,大红的罂粟花和欲罢不能的美梦绑在一起……我们跟着他在角落里穿梭,进入了一个和乱糟糟的槐杨街毫不相关的奇幻世界”,充满隐喻的是:给“我”带来伤害的和自由奇妙感觉的正是同一个人。“如果是顺子,肯定会去给我买包烟。”对待桥洞里的乞丐,顺子也有着许多人缺乏的善意。小说没有定义善恶,而是聚焦于呈现内心,《女妖在水边出没》是一部让叙事显形的小说——它的叙事方法本身就是内容,就是主题,就是伦理的核心。

这部小说显示了作者叙事方法上的自觉与成熟。她高密度的写作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叙事声音——一个在沉默与言说之间摇摆的、在罪与罚之间漂浮的、在岸上与桥下之间徘徊的声音。这个声音是灵魂真实的回响:它既是忏悔又是自白,既是回忆,又是袒呈。它来自于那个夏天被遮蔽的往事,它告诉我们小说既可以轻盈,也可以厚重,可以在层层叠叠杂花生树的缜密叙述里,荡漾出流丽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