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妖的故事映照人的精神世界 ——论《女妖在水边出没》在乡土叙事视域中的人物塑造
一篇小说中如果人物扁平没有内涵,张力也就会随之弱化。在乡土叙事的视域中,小说人物的张力有时并不仅仅通过单纯的形象刻画来塑造,而是会借助于“妖魔鬼怪”“神仙精灵”一类的“隐匿式”装束来展现。在山东半岛,这种写作手法格外鲜明,无论是《聊斋志异》里的鬼怪故事,还是现当代文坛中的莫言、张炜等作家,读者总能够找寻到对这一种写作方式的青睐。在将人与妖相互结合中,基于山东半岛独特乡土文化的创作自然也与民间传说进行了交缠,将人性与妖性融汇,让妖展现人的色彩,或者说在妖的名义下折射人的特性。凡此种种,不仅能够让“人”更为立体,而且增添许多有别于一般人物塑造的深沉韵味。
在祝红蕾《女妖在水边出没》中,开头即设定“妖”的存在,而且以民俗活动为氛围背景凸显出一个针对读者的潜在逻辑:“妖”确实是存在的。
小说中弥河常年吞噬落水之人,乡民无法解释缘由,便集体创造出一套完整的水妖传说,以此对部分价值取向进行合理性“规劝”。而所谓的白衣女妖,实则是逃避现实困境的精神出口。祭河上供、道士画符、放河灯,一系列热闹隆重的民俗仪式,看似是驱邪安魂,实则是众人将不愿面对的阴影转嫁给意念中的鬼魅。所有失足、殉情、意外落水的生命背后,隐藏的是内心的私密,恐惧,不甘。众人不去直面现实中的困顿,于是有了水妖,作为一个“他者”背负起所有的罪责。文中之妖,即是不敢正视自我的集体潜意识心理镜像。
同时,这种对妖的描写,更是“我”内心创伤的具象投射。文中反复出现的青苔绿手、水底拖拽脚踝的黑影,并非真实的鬼怪,而是“我”内心的精神幻象。
“我”的童年对应了许多小城女孩的生存状态,重男轻女的社会和家庭氛围,过早的承担家庭家务重任。在这种生活困境中,顺子曾是“我”唯一的光亮,从顺子身上“我”得以窥见规则之外的自由鲜活。可桥洞下突然的冒犯打碎了这仅存的温暖,慌乱中“我”将顺子推入河水,自此一段罪责化作了缠怨于心的伤口。水妖像梦魇一样,开始了与童年记忆和成年的自我质询的共同缠绕。
在外人眼中,水妖是祸乱人间的邪祟,但在“我”的自我认知里,栖身河水的女妖即是心灵的沉溺。也因此,在每一段亲密关系里,顺子溺水的画面总会浮现,青苔色的手不断晃动,过往的伤害反复重复上演,“我”的精神在一次次遭受鞭笞和叩问。长久浸泡中,“我”慢慢完成了自我妖魔化。世人视妖为异类,而妖不过是人心所造的幻象,无处宣泄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全都借水妖的传说寻得了安放之处。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我”并没有被塑造成全然冰冷的“女妖”,妖性只是一层浅层伪装,柔软悲悯的人性才是人物内核。时隔多年,她始终记得顺子从前待人温和的模样,背负人命的愧疚从未消散;面对好友大玲子,即便二人无法真正读懂彼此,却依旧真心相待,坦然羡慕对方的安稳,也真诚祝福她的生活。
在槐杨街上,平日里体面守礼的乡民,谨小慎微中却不乏种种困境。邻里抱团驱赶举止不够光明正大的外来租客,却能默许病弱者小旅馆为小情侣开绿灯;酒桌上的低俗玩笑,早已被众人习以为常;人们只愿意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更多的暧昧阴暗则推给水妖;被视作与妖为伍的边缘人,心中却存有人最本真的共情与温柔。像跛脚乞丐这条线索,更是完成了人与妖的深刻对照。乞丐常年栖身幽暗的桥洞,是街坊口中最容易招惹邪祟的边缘人,身上却留存着稀缺的纯粹善意。一句轻淡的“如果是顺子,肯定会去给我买包烟”,一语戳破尘封多年的往事;一句“我闺女活着也这么大了”,瞬间化开主角冻结多年的心河。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这般强烈的反差,恰好点出小说核心发问:人与妖的分界,从来不在外形、不在传说、不在空间,而在人心善恶。
乡土语境之中,女性遭受的侵害、成长中遭受的长久精神伤害,往往都是难以言说的禁忌,是不被允许的,话语权的失衡直接导致了“我”们永久性背负着世俗枷锁。水妖作为一种意象,恰好为此提供了一处隐晦安全的书写可能。作者并不去铺陈暴力的细节,而是凭借青苔绿的手、河畔女妖等妖异符号,描摹出了读者感同身受的精神困境。
跳出单个人物的角度,从创作选择的空间上看,槐杨街本身就是一处明暗交织的阴阳图:弥河岸上的街巷是秩序规整、人们展示各自光鲜生活,桥洞与河水则收纳被世俗禁制的欲望、伤痛与罪责,这对应着每个人内心隐藏的地图。一阴一阳,一明一暗,何以为妖,何以为人?
细节与细节之间的勾连,也是小说叙事匠心所在。顺子“穿了件深蓝色肥大圆领老头衫,胸前洇着白色汗圈”;“我”回家后“到水缸边,用干净的那只手舀水到脸盆里,冲洗了半天,一只手冰一样凉,另一只手却是火辣辣的”。这些细节不仅是真实的,更是有温度的——它们让读者能够触摸到人物的身体,感受到人物的疼痛。
文中之妖,从不是勾魂摄魄的孽障,而是乡土秩序不断压抑人性、制造创伤后催生的幻影;文中之人,也并非只有体面、光明的模样,心底的愧疚、反抗、悲悯乃至觉醒,种种心绪才共同拼出完整且真实的人性。《女妖在水边出没》扎根于山东本土绵延已久的志怪传统,以水边女妖的形象去映照人的精神世界,在鬼怪的外壳中,那些人性的幽微之处,才拥有一片可以落脚的文学空间。我们能够看到在水边出没的,不只是女妖,还有更多纵深幽微的存在……这就是叙事的力量——它不改变事实,但它让事实被看见;它不提供救赎,但它陪伴每一个在深渊中挣扎的灵魂。被看见,就是被照亮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