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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成创作谈:小说伴侣
来源:西湖杂志(微信公众号) | 丁成  2026年08月13日11:12

《不怪印度,怪我》写到中途,更名为《洞》。写它的那些日子,同时伴生了一批诗。它们不是附录,也不是后记——我管它们叫“小说伴侣”。反过来,称《洞》为“诗歌伴侣”也一样成立。

小说往前推进,这些诗就从旁边慢慢长出来;诗写完了,又回过头去照见小说里的人。

以下这些诗,是从《洞》的缝隙里长出来的。越往后,离那个下午越远,但根扎得越深。

《霉心病》,病菌在花期进入心室,潜伏着,等你成熟或环境适宜,心就慢慢变黑、发霉,从内往外烂。就像《洞》中那只伸出去的手。指尖碰到衣角,然后停在那里。外表看不出异常,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坏掉了。

《心甘情愿》,网眼够大,大到随时可以从容逃离。为什么还待在网里?《洞》中那扇卧室门被从外面锁上,小老太婆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守着,咔嚓咔嚓空剪两下剪刀。“我”没走,她也没走。那半个小时,衣角从她指腹下一寸一寸抽走,布料摩擦指纹的沙沙声——我们都心甘情愿待在网里,为什么?

《有气》,《洞》中那间卧室里的气味——洗衣液的干燥暖香、她头发上的气息、“我”手心里的汗味——它们搅在一起,谁都不承认,但谁都闻到了。

《存在与时间》,她把海德格尔的书一页一页撕下,铺在地上,用红砖围成一圈,撒上玉米渣。刚从炕坊买回来的小鸡,逐字逐句地吃了起来。印度禅修也是这样。《洞》中导师柔声说“你什么都不是”,小老太婆坐在最后一排,腿伸直,闭着眼。有人在海德格尔的书页上撒玉米渣,小鸡低着头,逐字逐句地吃。她没吃,但她也没走。

《你也并不存在》,某个早晨,你拉开窗帘,又很快拉上——窗外没有窗子,只有一堵墙。早晨和窗子一样,并不存在。《洞》中“我”在办公室翻影集,封面有两个洞,一上一下,像一对不肯闭上的眼睛。从上面那个窟窿看进去,能看见小老太婆歪歪扭扭的字迹;从下面那个看进去,能看见“我”写的那行日期。纸是实的,洞是虚的。有时候,你以为自己站在那里,其实只是一个洞。

《肉中刺》,在烧烤摊上,终于能一一拔出眼中钉、肉中刺,扔进铁盘里,发出一声脆响。《洞》中的手指架在虚实之间,不落下去,也收不回来。那根刺不在手上,在纸面那两个洞的边缘,在翻页时指尖微微发抖的那一瞬间。

《一念》,从前有座城,城里有条路,路边有栋楼,楼里有扇门,门里有个人,一直爱着我。现在不爱了。没有原因,没有争吵,没有最后一根稻草。《洞》中那通电话挂断之后,忙音就是全部答案。一念之间,从“我们家女婿”变成“我们不合适”。中间没有声音。

《重力消失之后》,若重力消失,人会沿着切线方向被高速甩出地球,地球也会解体。《洞》中表弟下车,“我”跟下来,车门还没关严,红色马自达嗡一声蹿出去,尾灯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消失了。不是一个人飞起来,是整个世界一起散掉了。“我”站在路边,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开车门的姿势——那是重力消失之后的零点几秒。

《现在的世界是我步行一万五千步之后的样子》,世界不是这副样子,就是那副样子。《洞》中“我”被丢在路边之后,走了四十分钟回到办公室,插上电源开机,手机嗡嗡震起来。世界没有变——变的是那两个洞,从纸面一直通到心里。一万五千步走完,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走路的人,已经不是出门时的那个了。

这些诗和《洞》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互相看着对方。有时候,小说像诗的现场。有时候,诗像小说留下来的气味——那种气味,你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认错。

当然,它们首先是各自独立的,也可以并不互相阐释:

霉心病

由链格孢菌、粉红单端孢菌等真菌引起

病菌在花期通过萼筒进入心室

潜伏在内心,待你成熟或环境适宜时

病菌大量繁殖,导致心变黑、发霉

逐渐向外腐烂,而外表可能仍无明显异常

心甘情愿

网眼够大

大到你

随时都可以

从容逃离

为什么

你仍然心甘情愿

待在这网中

有气

肚子里有气

什么时候进去的

没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知道

电梯里的所有人

也知道

大家都假装不知道

存在与时间

她把海德格尔的书

一页一页撕下

铺在地上

用红砖围成一圈

撒了几把玉米渣

从炕坊刚买回来的

小鸡

逐字逐句地吃了起来

你也并不存在

五月的某个早晨

你像往常一样拉开窗帘

在很短的时间里

你又拉上窗帘

你发现窗外,不

那里没有窗子只有一堵墙

早晨和窗子一样

并不存在

肉中刺

在烧烤摊上

我终于能够

一一拔出

眼中钉

肉中刺

扔进桌上的铁盘里

它们碰着铁盘

发出一声

脆响

一念

从前有座城

城里有条路

路边有栋楼

楼里有扇门

门里有个人

一直爱着我

现在不爱了

重力消失之后

我问AI重力消失了

人会掉到天上去吗

它说地球自转速度为

每小时1670公里

若重力消失

人会沿着切线方向

被高速甩出地球

地球也会解体

大气、海洋、山石、泥土

都会被甩到天上去

现在的世界是我步行一万五千步之后的样子

步行一万五千步

过了多少个红灯

走了多少斑马线

记不得了

实际上打个车

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世界不是这副样子

就是那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