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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现实的精神痼疾与自我救赎——读周如钢小说集《从深夜开始的凌晨》
来源:都市快报 | 赵莹  2026年08月13日12:00

《从深夜开始的凌晨》,周如钢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

都市的夜,交织着灯红酒绿,也夹杂着寂寞的凉风。对于某些人来说,暗夜太过漫长,长到挣扎着醒来,仍能被眼前的现实刺痛。周如钢新著《从深夜开始的凌晨》就描述了当代人面临的心灵困境,他们共享孤独,又不甘被恐惧湮灭,只能揉碎心底的情绪,化作一声声命运的喟叹。

书中的七个故事,代表七段踽踽独行的经历,里面的人物,多受生活所累,处于囹圄之中。他们的身体也随之异化,积累成无法修复的创伤。《赶风》的他,体内的羽毛正在萌发,似乎下一刻就能长出翅膀。而脑子里的风与浪,也随时翻涌而来,挤入无边的夜晚;《夹竹桃》的他,后脑勺日日受锤子敲打,裂缝不断向四面扩散;《眼螨》的他,瞳孔收纳进带着毛刺的世界,眼睑外皮上的花苞越长越多,连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这些古怪的病症,带着超现实的奇幻,放大了个体被遮蔽的生存方式。人物在人际交往、亲密关系的高压下,精神长期处于非理性的崩溃状态,激发出极端的身体症候。这些,似乎既是用来抵抗外界的侵蚀,又是自我保护的信号。

周如钢以病理为具象为隐喻,折射出主人公心理层面的异象。人物难言的创伤,来自于职场的倾轧,没有尽头的加班、随时被解雇的威胁,让他们无比厌恶手机软件,以至对游戏和短视频都失去兴趣。婚姻的变故,也让他们丧失了人生的追求,就像《眼螨》里,主角因见义勇为而负伤,没有了生育能力,妻子与他渐行渐远,父母也指责他多管闲事,甚至要求他体谅妻子的一再出轨。同名小说《从深夜开始的凌晨》,人物遭遇连番打击,孩子骑马发生意外、妻子身心疏离,好友牛仔也不辞而别,他在“失序”的边缘徘徊,总觉得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亦步亦趋,帮他小心收拾凌乱的琐事,成为他摆脱虚妄现实的契机。还有《我们的朋友》中意外获救的男子,他本是诸事不愁的富二代,但在集团破产、父亲落难后,朋友们都对他避如蛇蝎,他求助无门、心灰意冷下,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在人与事的拉扯中,心灵几近崩塌,作品中那些极具冲击力的感官意象,让医学难以解释,却又让人得以窥见思绪交织、汹涌起伏的精神暗流。

幻想与现实的交叠,令小说呈现出空灵奇崛的色彩。周如钢在多篇小说里都用“庄守城”作主角名,他们名字一样,不过境遇截然不同,他可以是在太平间负责搬运尸体的职工,可以是运河上清理垃圾的工作人员,也可以是在“桃花源”里接引新成员的领路人。在大千世界里,“庄守城”不断改写自己的命运,形成了宿命的闭环。特别是在《桃花源记》里,这种奇异的笔法运用到了极致。这块与世隔绝的地域,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不同,这个“源”是隐秘的孤岛,需要信物才有资格进入。里面有负责种植桃花树的植工,有永久做树的沉沦者,也有从未露面的管理人,从而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源子是特别的,他因救人而死,所以来到此地,能从桃花墙上的盒子里拿到珍贵的桃心,拥有还阳的机会。也因有桃心的存在,他还能勉强保留俗世的记忆,怀念曾经的家人。陶远明恰好相反,他本无资格入源,但乔有灵对他另眼相待,将最后一朵桃花赠予他,让他有了入源的可能。陶远明一心想在这里工作,换取高额的报酬返家,殊不知,自己无所庇护,终将彻底滞留此地,成为无法托生的孤魂。因此,“桃花源”不再是理想的避世之所,反而成为具有宗教意味的轮回地。在生与死、阴与阳的交界处,洞见每个人的悲喜贪嗔,构成了内向的自省与觉察。

周如钢以冷峻、细腻的方式书写现实,始终保持着平静的语调。然而,在简约的文字下,埋下了留有温度的心。尽管身处泥淖,但他们从不激烈地对抗世界,而是坦然接受生命的无常,以自我疗愈的方式达成和解。《桃花源记》里的源子是“行善者”,他放弃转世的机会,将桃心送给陶远明,让他得以重回人间,陪伴苦命的家人与孩子。可自己却永远困在了“源”里。源子的决定,是对人间情怀的回归,拯救身边的人,也成全了自己的拳拳之心;《我们的朋友》里的庄守城是“渡人者”。庄守城自打来这座新城市后,日子并不如意,每日只能看着脏污的河流,内心日益悲凉。渐渐地,他将那些打捞到的名片臆想成自己的朋友,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有归属感。他的举动无意间拯救了想要跳水的男子,庄守城常会开解他,还拿出路费,让他投奔家住砚山的二叔。而他也重拾本心,复归宁静,寻获生存的价值;《从深夜开始的凌晨》的他,则是典型的“自渡者”,在人生的万般起落后,他患有重度的心理疾病。他想象中的人影出现,是替他重启人生的秩序。寻找人影的过程,亦是他找回自我的过程。他将打破固化的自己,在辽阔的草原上与好友相聚,回归正常人的生命认知。人性的点点微光,照亮了现代人的韧性与坚守,它将个人经验提炼为精神寓言,在心理的深度开掘中,带来慰藉与力量。

周如钢用七则故事,搭建了一座精神病理的观察室。他将当代人隐秘的焦虑与创伤,外化为羽毛、裂缝、花苞、锤击等超现实的躯体症候,让那些不可言说的心理暗流得以被看见、被触摸。然而,这些作品的意义并不止于诊断时代的病痛——更珍贵的是,他在冷峻的笔触下,始终为人物留有一线微光:无论是源子的舍身渡人、庄守城的悲悯渡人,还是"他"的自我救渡,周如钢都在告诉我们,精神的痼疾固然深重,但人从未放弃过挣扎与自救的勇气。从深夜到凌晨,既是时间上的跨越,更是一场精神上的跋涉——当黑暗最浓之时,也正是曙光将至之际。这部小说集,既是对当代心灵困境的病理切片,也是一份关于韧性与希望的文学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