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叙事与现实一种——评傅羽长篇小说《抵达》
读作家傅羽的长篇小说《抵达》,就像看英格玛·伯格曼《野草莓》之类的“闷片”。相比我们这个时代盛行的时时有惊悚、处处有反转的快节奏叙事,它显得有些缓慢。类比电影手法,小说仿佛由一个又一个长镜头与空镜头组合而成,没有惊悚,少有反转,甚至没有太多的情节设置,跃然眼前的是细节、气息、氛围、情境。《抵达》好像是一大桌重油重辣的菜品之外,清新可口的凉菜,初入口时未必惊艳,吃完之后却回味无穷。
《抵达》近30万字,字字落入眼中,能自动形成一帧帧画面,陆续播放且时时闪回。它甚至让我有观赏电影大师基耶斯洛夫斯基封神的《蓝白红三部曲》时的体验与观感。虽然,一个是电影,一个是小说,似乎没有太多可比性,但谁能说看到一部好小说时,读者脑中不会自行产生视听效果呢?好的文字自带音效与画面。就是从主旨上来说,这两个作品似乎也有出人意料的呼应与暗合。《抵达》所探讨的何尝不是当代都市男女之间的自由、平等与博爱呢?
从某个角度来说,爱情总有无数个慷慨激昂的瞬间,也总有无数个使不上劲的刹那。这就牵扯出《抵达》自始至终都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女主人公蓝羽是漂亮、知性的上海姑娘,而叙述者“我”,亦即男主人公原泉是外来者,是新上海人,是普通的农家子弟。如此,问题也就来了,他在上海何以立足?何以匹配得上一个优秀、美丽的上海姑娘?
现实的问题便在于双方之间的物质差距,正所谓“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一百多年前,鲁迅用他唯一的爱情小说《伤逝》说明了这个道理。今天的《抵达》可以视作对其的回应。小说是时代的缩影,《抵达》在不惊不险的缓慢叙事中,绵里藏针般地抵达了对现实的反思与叩问。
傅羽并不止于反思,他以细腻真切的笔触书写爱与时代的主题。对于两位主人公而言,虽有现实阻隔,却是在心灵上相知相通,他们谈论文学与艺术,抵达了在艺术领域与精神世界里的同频共振。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是有深度交流的,小说也确有不少篇幅是以对话的形式进行。从这个角度说,小说可谓包含了一部“对话录”,在其中融入了作家的艺术修为和艺术鉴赏力。男女主人公在谈论生活和情感的同时,也谈论艺术。这与他们的身份颇为相符,一个是文化记者,一个是美术馆研究人员兼讲解员,他们谈论文学、谈论艺术,是自然而然的事。与“房子”所代表的现实物质条件相比,“艺术”让男女主人公的恋爱超脱于世俗层面,在精神层面上实现了“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抵达》彰显了一种别样的爱情观,主人公的爱情没有偏离人性的正轨,于原泉而言,蓝羽是不可多得的缪斯,但他并没有打着爱情或艺术的名号让她为自己做出牺牲,所以一度主动提出分手;于蓝羽而言,她最看重的也是与原泉心灵相通,没有提出多少世俗的要求。二者之间的对话,也不在乎谁比谁更在理,而在于享受对话本身。我们可以说,《抵达》想象了一种理想的爱情,书写了爱的自由与平等。小说中的女性,尤其是蓝羽,是有着深刻自我认同感的现代女性,她引领男性,同时也滋养、成就着自己。
到故事结尾,我们都不知道男女主人公的爱情何去何从,但他们一起来到山顶,便是一种“抵达”。《抵达》也邀请我们思考:小说何为?小说可以追求情节的曲折离奇、拍案惊奇。同样也可以去惊险化,去奇观化,只在静水流深的日常叙事中不动声色却孜孜以求地探索男性与女性之间、人类与自然之间、历史与现实之间的自由、平等与博爱。而后者,或许能让小说这一文体的内涵与外延显得更为厚重、博大、悠远、深邃。《抵达》便体现了这样的小说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