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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2026年第8期|孙全鹏:好久不见(节选)
来源:《牡丹》2026年第8期 | 孙全鹏  2026年08月28日08:06

1

真的,东子平时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不喝酒时比谁都一本正经,说话斯斯文文,不紧不慢,时不时还能蹦出几句酸诗。第一次见面时,看他像个文人,比徐志摩可帅气多了。一喝起酒,他放得很开,把上衣脱掉,露出一团黑乎乎的胸毛,大口大口喝,谁也拦不住。一次性塑料杯子倒上半杯,发出刺啦一声响,然后杯底朝上,杯口朝下。“如果里面留有一滴,我就这样。”他说着,左手学王八在桌上爬,酒果然一滴不漏。那次聚会上,他喝了一瓶白酒,这是别人后来算的,四个人三瓶白酒,一件啤酒。有人提出要送他回家,他把手一摇:“没事,我自己能回去,这点酒,不算啥。”他硬把别人推开了,摇晃着身子一个人回家了。

在大街上走,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在大街上望着,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不希望别人送他,是因为自己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窘态。家就在前方,不太远,租的房子,尽管不是他真正的家,但住着舒服。他知道,将军寺村才是他真正的家,可是他不愿意回去了,越来越爱上这个城市。挣的钱不多,但天天过得也充实,他一直想在城市里寻找点东西,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路是他自己选的,怎么说呢,谁也没有逼他。离开将军寺村刚来城市的时候,他在一家酒店工作,工资不算高,可事儿不少,闲不住。更重要的是,他看不惯经理的那张嘴脸,有事没事经常爱找小姑娘的事,有时候还动手动脚的。小姑娘吓得不敢说话,憋在心里边,他看不惯,激动得火燃烧了三尺高,冲上去与经理打了一架。后来,他又到房地产公司当礼宾,那天一辆汽车遭到剐蹭,非要让他赔。当天正是他当班,经理也说让他赔,他一直在辩解不是他的过错。经理很霸气:“你别说了,先给我闭嘴!”东子一气之下离开了,工资也没结。城里的老乡多,他们也经常聚聚,有时周济周济他,有了活儿大家一起做,也算共同发财。

东子一摸裤兜,发现烟没了,他摇晃着身子进了一家超市,超市快要下班了。一个顾客正在与收银员吵架,好像因为怀疑小孩子拿了什么东西,那顾客留个平头,凶巴巴的,个儿不高,啤酒肚子,指着收银员说着难听的话。一群人围着看热闹,没人上前阻拦,看热闹的人不怕事大,还有人还拿着手机拍,笑声一片。收银员辩论着,气得满脸红红的,不敢说什么,好像是吓得了。东子说不上原因,一个箭步走上去,照着那啤酒肚子顾客的嘴巴上打下去:“让你骂!我让你骂!你妈没教你文明点吗?”身边人一阵叫好,有人喝彩,有人拍手。收银员抬起头,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好像在说:“谢谢。”东子扶了扶眼镜,在人们的一阵叫好中,仰着头走了。

经理来了,保安也来了,来劝那啤酒肚子顾客别生气。那啤酒肚子骂:“有种给我回来,别跑啊!”他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唯恐别人听不到。旁边有人咧嘴笑。

外面,昏黄的路灯闪耀着,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2

收银员李玫玫下班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半了。

李玫玫脱去工装,在更衣室换了自己爱穿的白裙子,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像重新找回了自己,她喜欢白裙子,风一吹就飘舞起来,像出笼的小麻雀,比裹在工装里的感觉好多了。她一天站得烦烦的,尤其是脚底板最疼,现在羡慕别人经常活动了,还是活动活动好,做自己好。

出超市的时候,有个人等她,声音依然温柔:“走,上车。”

那个人是李明,公司的部门经理,开着白色小轿车,车子的引擎发动着,声音轰轰地响。李明和她同一个部门,差不多半年了,对李玫玫特别殷勤。身边的同事都劝她,差不多就行了,别挑花了眼!她不喜欢李明,也说不上来原因,反正她认为李明不是心中理想的类型,但要说起自己喜欢什么类型,自己又说不清楚。

李玫玫连忙摆摆手:“不用,我离家近,想一个人走走。”她快步走了,把李明晾在一边,看也不看一眼。如果犹豫时间长了,她怕自己心软,怕一不小心会答应什么。

家确实不远,也就是一千米左右的样子,不能算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她连电动车都没骑,平时多是步行,走路多自在。

夜色洒在城市的上空,昏黄的路灯泛着光亮,但生活其实很无聊。她总感觉自己缺少乐趣,没意思,好在她能发现点其他东西,也就是停下来感受一下,有点不一样的发现。她走走站站,就像休止符,向远处看,灯火通明,城市在夜色下变得蒙眬。李玫玫其实早就不想当收银员了,如果能找个正式的工作多好,每天不用这样看人眼色了,在超市工作经常莫名其妙地受气,那里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不过,现在她的心态调整好了,没办法,要想开点,得看淡一些东西,不能太执着于一些事,平常心吧。她慢慢发现,生活中都是小事,鸡毛蒜皮,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想想,天天都是这样或那样的小事占据了。

她不再想今天与顾客发生的口角,那些都是小事,何必呢?人,要想得开。娘经常告诉她,眼睛要学灵活点,脑袋也要变通些,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别这样飘着,也不是办法。可她不这样认为,一个人的生活还没有过够,再说真找不到合适的。有时候她也犯愁,该不该早点找对象呢?那高跟鞋底压在路面上,当当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她的心情比刚才好多了。路灯洒着亮光,照耀着她,她仰望夜空,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不经意间,她回头突然发现有一个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好像一直在跟着她,还吊儿郎当地抽着烟,很潇洒的样子。刚开始,李玫玫没太在意,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又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弯下腰装作捡东西,趁势往后看。那人也停下来,不自然地四处看,显然那人还在跟着她。

李玫玫心里有点害怕了,天虽不是特别晚,但被人盯上,真不是什么好事。怎么就遇到坏人了呢?自己也没什么钱,难道是劫色?现在大街上还有零零星星的人。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机,做好报警的准备。她加快了脚步,那人也加快了脚步,距离越来越短。那人好像掏出什么东西,不会是刀子吧!她心跳加快,感觉到了危险!

幸好前面就是她家门口的胡同,邻居走了过来,问她:“玫玫,下班了?”这声音比平时都要亲切,她心里的曙光亮了,忙说:“回来了,回来了。”她脚不停,继续向前走,到了家门口,开门,然后“咣当”一声关门。

关门的那一瞬间,李玫玫特别注意了一下,那人没有跟上来。她偷偷又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确信没有脚步声才放下心来。

她心里还在疑惑,那个人是谁呢?

3

东子去买烟是在超市快关门的时候,保安拦住了他,意思是快关门了,只让出不让进。东子本来以为保安会夸奖他昨天的英雄行为,人家却只字不提,也许早就忘了,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发生过这回事。超市里面,保洁还在拖着地,几个顾客慢悠悠往外出。东子解释说:“就买两盒烟,马上就出来。”说了好长时间,那保安才放他进去,他发誓下次一定提前几分钟来,求人比吃屎难。

大街上,有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正在散步,偶尔单身的一个人,匆匆而去。东子感觉有点无聊,确切地说,是有点孤单,一个人的日子难熬。他慢慢发现,只有烟才能懂他,像他的知己一样,烟圈一直盘绕着他,久久不愿意离去。抽着烟,他每一次都能找到另一个自己,潇潇洒洒。

大老远就看到一个女孩,那个人像极了一个人的背影。东子又想起那天的事,他一直跟着那个人,那个人显然也发现了他。那个人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那个人往东,他也往东;那个人停住,他也停住。他感觉在这大街上感觉很刺激,尤其是这样的夜晚。东子不知道从何时喜欢这样,没事就跟踪一个陌生人,不图财不图色,如果要说图点什么,就是图点刺激。那个女孩也发现他了,加快了脚步,有点惊慌。东子又跟了好长时间,女孩向前走,挎包从身上滑落。

东子大喊一声,那声音先是大,后面几个字变得温柔,怕吓着了那女孩:“你——东西掉了!”

在一盏路灯下,灯光照得很亮,她有一种自保意识。那个女孩停下,回头看,眼睛闪着亮光,脸颊晕开一朵盛开又局促的玫瑰花。“你的包掉了!”东子终于等来时机,快步赶上去,递给她。

那女孩没有道谢,看得出她心里还是很害怕,路灯下她的额头上都有汗珠了,玫瑰花样的笑容淡了。倒是东子说话了:“你欠我两个‘谢谢’吧,今天一个,那天一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在她身边自己说不出来的放松。那女孩慢慢放松,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不那么紧张了,竟也呵呵地笑了,像玫瑰花一样绽放了。东子认为女孩笑得很好看。

东子主动介绍自己:“我叫东子。”

刚开始,女孩好像还有点犹豫,不想搭理他,毕竟是陌生人。不过她很快想起了什么,在哪里见过,还帮助过她。

“我叫李玫玫,那天是你帮我解的围吧?”她很开心,乐于帮助别人的男人不会太坏。

李玫玫和东子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大部分都是东子在说话,说不完的话。东子说:“夜晚最好不要单独走,否则有危险的,要注意安全。你没有听说过,前天东关有个女孩出事了……”东子也不知道为何对一个陌生人这样有耐心。

李玫玫当然听说了,有一个女孩好像被强奸了,才二十多岁。前几天,整个县城都在传这件事,抖音上也有,警察一直在破案,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至今还没有找到凶手。也许永远找不到凶手了,这样更可怕,没有一个结果,不知道下一个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李玫玫心里一惊,好像想起了什么,心里还是一阵热乎。眼前这个人应该不是这样的人,要不那天他怎么还帮自己解围呢?她心里感觉很亲切,仿佛是老朋友一样。两人聊了一些东西,李玫玫觉得两人竟然有共同的语言,尤其是平淡中发现一种特别的东西,找到别样的感觉。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对这样的一个陌生人,她竟然有这么多话要说,在以前她是没想到的。

东子的思路打开,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像流不尽的水,李玫玫突然说:“我到家了,再见!”转身回家了。望着李玫玫的身影,东子心里空空的,那个玫瑰样的笑容没了,他想起来忘记要联系方式了,也没有加微信。

4

东子经常来超市,不管有事没事,不是买烟就是买酒,有时候还带来一束花。

“给你,你替我养着吧。我是恰巧路过这里!”东子每次都是这句话。李玫玫早就看穿他这点心思,只是没有挑明,给男人留点最后的面子。

身边的同事很羡慕李玫玫,夸男人还挺懂浪漫,每天一束花。李玫玫嘴里说:“都烦死了。”其实,她心里甜蜜蜜的。

到晚上下班时,东子又准时出现在门口:“正巧路过,不介意的话,我邀明月一起送你吧!”李玫玫露出玫瑰花一样的笑容。身边有了东子的陪伴,李玫玫再也不怕经理的纠缠骚扰了。另外,她再也不怕城市中那个罪犯了,身边有保镖。她好像重新找到了自我一样,每天很开心。如果哪一天不见东子来超市,她心里反而有点失落。

那天送李玫玫回家的路上,她闻到东子身上的酒味说:“你又喝酒了,我讨厌酒味。”东子当即拍胸脯:“我戒酒,以后绝不喝了!”李玫玫咯咯地笑了,很好听,比夜莺都好听。

东子嘴里叼着烟,好像在自我解嘲,吐了一口烟圈,他吐得很认真,像表演一样。李玫玫不喜欢,小嘴撅着说:“你怎么又吸烟了,多不好。”东子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像做了什么对不起李玫玫的事:“不好意思,以后不吸了。”

李玫玫捂住小嘴说:“你呀你——”好像还想说什么,没有说下去。她认为这个口口声声说想改变自己的男人还挺可爱的。

难道为了我,他真会改变自己的习惯?李玫玫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样一句话,一个愿意为你改变的男人才是真心爱你的。李玫玫想着这个男人,一次次地接近她,送花,送她夜晚回家,为她改变着什么……烦死了,心里怎么全是他?!唉。

一个人在超市里,李玫玫不自然地就想东子,想他干什么呢?想他为什么还不来?难道不在乎自己了。想着想着,玫玫一个人就傻傻地笑。恋爱这种事该来的时候马上就到来了,挡都挡不住。玫玫的脑海里全是东子的影子,离不开他了,她慢慢发现自己爱上了东子。

五个月后,在李玫玫的房间里,两个人第一次抱在一起。

“我会对你——负责!”东子说。

不知道什么原因,一旦遇到合适的人,什么底线都放下了,曾经那么多的固执也消失不见了。李玫玫不说话,她心里一直盼望着做最美的新娘,在万道霞光的大海边照婚纱照,然后再生上一个女儿,和东子一起开心地老去。李玫玫傻傻地望着东子,东子躺在她的身边,有点累,慢慢入睡了。

李玫玫看着东子,他已经熟睡了,还不时响起一阵鼾声,他睡着的样子很像个孩子,蜷着身子。她知道,东子不会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她给东子盖好被子,在他身边也躺下来,钻进他的怀抱中。

5

没有什么预兆,那天东子打李玫玫电话时,电话却是关机状态。

这到底怎么了?

东子去超市找李玫玫,超市说李玫玫辞职了。他又去李玫玫家里找,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人。他问:“李玫玫呢?”那人说:“谁是李玫玫?”东子又问:“她就在这里住。”那人说:“你说的是一个女孩吧,她早就搬走了。”

像没了魂儿,东子失落落的,心里没有了定力,干啥也没了劲儿,李玫玫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心里难受,仿佛过去的都是一场梦,那个玫瑰色的花朵一点点在消失,不,在破碎。李玫玫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见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不该呀!他想想自己的点点滴滴,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想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

东子又喜欢上了喝酒,又喜欢上了抽烟,现在他像一个石像一样,喜欢在烟雾中找到一种依靠,那样才不至于孤独,一动不动,更不用思考。后来东子去超市打听,听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说,好像去了省城,嫁给了一个拆二代。这一定是李玫玫母亲的选择,应该不是为了爱情。东子想。

东子想这样一直堕落下去,可心里又有点不甘心,没有见到李玫玫,他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去省城看看吧,不去怎么知道呢?东子去了省城,“寻找”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但很遗憾没有找到李玫玫。他当然明白,这么大的城市哪能说找就能找到的?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但是,寻找让他的生活有了意义。

东子习惯了流浪,喜欢在城市中一个人穿行,白天坐上公交、地铁没有目的地走,直到终点才下车。在这个城市里,每当一群又一群的人经过,他总期待着什么奇迹发生,说不定就找到李玫玫了。当一次次失望之后,他又重新打气,万一下一个就是李玫玫呢?他还真是个理想主义者,如同当年上高中时一样。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但直到现在,东子依然没有找到李玫玫。他找了个地方住下,决定慢慢地在城市找下去,他不相信找不到李玫玫。这个想法让他充满了力气,从来不放弃。

东子习惯晚上盯人,莫名其妙地跟着陌生的女孩,他从不抢劫。手机朋友圈经常有人转发在大街某段有男子神秘经常出现,专门跟踪女孩子,提醒路人注意,闹得人心惶惶。东子看了这条信息,有些伤心,他没有其他的意思,他一直相信在这个城市里能够用这种方式找见李玫玫。

到了秋天,东子喝多了,在大街上躺着,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精神上没有着落,满世界里恍惚着。他靠着墙角睡着了,睡梦中,一个女孩子走过来,用手抚摸他的头,他感觉像太阳光一样温暖亲切……

……

(本文为节选,完整版请查看《牡丹》2026年第8期)

【作者简介:孙全鹏,1985年生,河南周口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见于《中国作家》等刊。出版长篇小说《幸福的种子》,小说集《幸福的日子》《西瓜熟了》《总会有人想起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