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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 | 尹学芸:无名之地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周茉  2026年08月12日11:15

命运

“直行,再200米左转”。

随尹学芸开车行驶在天津市最北部山区,路上人烟渐少,经过蓝底白字的“下窝头镇”指示牌时,我知道离目的地不远了。

“就这个口,拐弯吧。”车子正对一条笔直的路,不宽,却一眼望不到头。几十年前,穿着旧布鞋的少女经常在三面环水的村子里,望着这条唯一的“通天路”遥想外面的世界。现在,尹学芸拿起手机,对着村口拍了张照片。“真是好久没回来了。” 她像在对我说,也像在自言自语。

小说里的埙城到罕村,两个文学地标统领着尹学芸几乎全部的写作疆域。回归现实,是从蓟州城区到程子口村。半小时车程,包碗饺子回家还是热的,流言也许先于人抵达了。

城乡生活各30年,在尹学芸心里,城市体量庞大,但远没有乡村复杂。“乡村意味着约定俗成和盘根错节,意味着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与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你在城市培养的思维、意识、修养、道德都不免在关键时刻跌入故乡的那条河,接受考验和涤荡。”

很多时候,她只需把故事栽进乡村秩序中,由着它自己行走。小说《一个人的风花雪月》里,媳妇雪燕喝醉酒这样的事,在娘家不算什么,在城市也不算什么,但在罕村的齐志家就是大事。细枝末节推动着日常本身的节奏,命运的走向往往一念之差。

然而,尹学芸的写作从未有过波澜,没野心没规划,想到哪写到哪,写到哪算到哪。文学这条路走了半辈子,才在《收获》发表作品,之后获得鲁迅文学奖。对她而言,这也是命运的安排——“踏踏实实做你该做的,凡事交给命运,想那么多没用。”

“这儿以前是服装厂,还有纺织厂……”尹学芸带我穿过房门紧闭的屋子,边走边念叨。路上很安静,偶遇门口洗菜的大姐,亲切地打了招呼,继续沿小路上到高坡,河堤将村庄环抱,两旁细长茂密的白杨树伸向天空,同样青绿色的河水在外围流淌。尹学芸指着东边渐渐隐入树丛的狭长小路说,以前,李海叔叔就从那个方向来。

李海叔叔从小陪尹学芸长大,与家里有数不清的牵连。有天她问母亲记得李海么?八十二岁还能穿针引线的母亲认真说,李海是谁?尹学芸意识到,衰老是这么可怕。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得做点什么。

2018年,中篇小说《李海叔叔》获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那年尹学芸54岁。一个典型的中国故事,真挚、隐瞒、想象、误解和体谅贯穿两个家庭两代人。有读者在网上留言,捧着小说读了好几遍,李海好像也是自己的叔叔。

在尹学芸看来,作品打动人,在于触发了群体共同的情感记忆。批评家岳雯则认为,小说通常戛然而止的地方,尹学芸选择追根究底。两代后辈的重逢,既追忆昔日谜底,也透露着小心翼翼的分寸和体面。故事往深里走,看似皆大欢喜,隔阂并未消退,凡此种种,正是生活本身的面目。

尹学芸身上有着一个人的矛盾。她珍视日常,微信朋友圈分享新种的瓜果,邻居送的玫瑰,给小鸟搭窝,摊煎饼放野菜;也记录身边小事伴随的点滴情谊:读者寄的手写信,山中许久不见的采药老人迷路了被村民骑摩托送回家…… 有人紧跟时代热点,尹学芸是那个蹲下身子,在院里看一小时花瓣的人。

同时,她对人间世事又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醒与淡漠。献给父亲的长篇小说《岁月风尘》,一下删掉十几万字;很多作品不记得存在哪投给谁,“都会被历史淘汰的。整个星球都飘飘乎乎,你那点儿文字能有多大价值?”

当我问起和李海叔叔一家是否还有联系,一旁的尹学芸轻叹了口气,温柔地说,走得太近,终会归于背离与嫌隙,无论是谁。谈起人性她更加悲观,“很多东西人为添加了色彩与温度,人性本身没啥值得期待的。”

只有说到乡村,尹学芸还是会为村庄的凋敝感到悲伤。2016年,她发表了14部中篇,乡村题材只占三分之一。越发拿不准脉搏在哪里,怎样才能生成故事。曾经,村庄的名字甫一出现,内心便笃定从容。

评论家黄德海注意到,不少小说中的乡村充斥着破败、悲催和不可思议,尹学芸的乡村仍然是饱满的综合体,“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有精神生活。满足了我们对乡村或县城的复杂想象。”

现在,这份感情中多了撕扯。写于2019年的小说《青霉素》,相同的罕村,相同的生活场域,主题晦暗而疏离。尹学芸借小说人物之口写到:它经常让我痛,痛到无法言说。

爷爷在世时村庄沉静闲适,父辈的村庄则像一个建筑工地,灯火通明。尹学芸见识了父辈人将日子过出气势的生龙活虎,那正是改革开放的三十年。那一代乡村有精气也有魂魄,尹学芸这一代搬离故土成为过客,但还有乡土情结在,“我们的下一代,很难有乡土概念了。这对文学应该算一种缺失”。

如今,尹学芸保持着写日志的习惯,生活琐事标上序号逐一罗列,带有岁月感的文字像被时光稀释的谜底。年逾六旬,她愈发相信命运。多年前写过一本《慢慢消失的乡村词语》,原本打算一直做,后来还是中断了。“写什么不写什么,有时候真由不得自己。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推动。”

每年发表的作品浩如烟海,写作的道路上,尹学芸能做,也一直在做的,就是写好自己的一小块区域。像耕种土地,多下几场雨,秧苗就活了;遇到大旱,可能颗粒无收。对无法左右的事情,她很少思虑内耗。当我问起会有不写的那天吗?尹学芸并未像多数作家立刻否认,反而有种哪天不写了,也在情理之中的松弛——“现在不像以前,哪有那么多充沛的情感和冲动,精力也不够了。”

尹学芸曾在水库边麦田的汉墓群捡了一包陶片,放在桌上想拼出一个器物,没成功。陶片像所属的朝代一样破碎得无法收拾,让她忧伤。多年后的一篇创作谈里,开头第一句话是:我不觉得打坏瓷器是一件悲伤的事,它迟早也得坏,不是吗?

局外人

对文学的原初认知,起源于讲故事。

起先尹学芸看爷爷的话本,听唱戏文。后来哥哥姐姐从外面带回书,每每斗智斗勇抢先看完,旧棉鞋里翻出过藏着的《青春之歌》。兄弟姐妹4人,她每天给小3岁的弟弟讲故事哄他睡觉。上学路上随手扯几朵棉花,边说故事边纺线,身边挤满抢着听的同学。尹学芸心中的好故事是座建筑,内里有足够的味道和玄机,外面四通八达直抵远方。也是从那时起,她幻想有朝一日这些声音能变成铅字。

父亲给的买毛线的钱,尹学芸买了四卷本《短篇小说选》,砖头厚,定价1.8元,织出的毛衣最后两只袖子短了一截。1980年9月3日,写在扉页的字已泛黄,这是尹学芸人生的第一本文学书。

80年代的乡村,教育并不普及。父亲从未对小女儿的“不务正业”有微词。乡邻说点灯费油,父亲只用忧伤的目光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尹学芸印象里,父亲能干手巧,帮助别人不遗余力。对于一个乡村女孩的文学梦,他的态度是,“只要想读书,读到哪,我供到哪”。所以对自己的女儿,尹学芸也很少干涉,“她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力所能及的我都支持。”

红砖砌的宅院方方正正,钥匙已打不开生锈的锁,尹学芸趴在窗户上向里望。搬进新房第一天,父亲做了书架和衣架,把吃饭的圆桌搬来当书桌,还放了把折叠椅。除了当年盛开的月季已不见,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最早期作品《盛夏》《独身女子宣言》就是在那张圆桌写下的。

十六七岁,热爱文学的花季少女该有怎样的理想?在用上自来水、洗上热水澡、做饭不用烧柴和当伟大的作家之间,尹学芸果断舍弃了后者。对她来说,没有比生活更重要的事。高中毕业到村办服装厂当女工,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为了每月多拿几块钱,从不缺勤。通过写作改变什么,她没想过。走进后院,尹学芸捡起掉在地上的锄头说着,什么时候都得先学会谋生。

多年后人们说,这个女作家官场写得好,在单位如此敏感又复杂的小环境中写尽世情冷暖与生存智慧,也是因为尹学芸辗转住建委、文化局、旅游局等多个工作岗位,所有经验都从生活中来。她经常将故事放到现实情境中,猜度它的走向,或把角色与现实人物对应,捕捉特质。有时单位的人走个对脸,盯着她暧昧地笑,尹学芸就知道对方一定看过自己的某个作品。

八十年代文学热火朝天时,蓟县的山沟里,时光和信息都是凝滞的——“啥也感受不到”。

尹学芸没听过先锋、寻根等各种文学潮流,不了解刊物的不同,更不懂头条和二条的分别。那些年退稿信如洪水猛兽,母亲不识字,却能从大队邮箱里准确把它们拿回来。有位编辑写长信批评她模仿洪峰没出息,尹学芸站在夕阳里嘀咕,洪峰是谁呀?

那些被称为灵感的东西,她随手记在废纸和烟盒上,屋里到处是散落的纸片,母亲一片片捡起来,小心归拢好。有天深夜下班回家,尹学芸突然希望屋子干干净净,一张纸也没有。她不想让父母失望,虽然“他们觉得写字投稿,和远方发生关联已经是奇迹了”。

对写作,尹学芸稀里糊涂的。每周休一天跑县城买十多本五花八门的杂志,一晚上全翻完。骑车回家能背一路小说,寄稿信却忘了留地址。时任《天津文学》编辑部主任冯景元回忆,当年很久才在蓟县找到20多岁的尹学芸,“她推车像驮粮食一样着驮我直到单位,就是不让我下来。”

冯景元感觉这个乡下姑娘很灵,上来就说,不拉架势。“她的作品从土地长出来,没有虚头巴脑的东西。首先是语言,然后是人物命运,教人欲罢不能。” 一路看着她成长,在冯景元眼里,尹学芸的小说和她的人一样,内敛、干净、纯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机敏和俏。

隔着窗户,尹学芸看自己的房间

对年轻的尹学芸来说,文学这桩心事,也有它的无可奈何之处。同一辈的很多作家,90年代已声名鹊起。她在县里做群众文化工作,办着一份文学小刊物,作为基层作者辅导着更业余的作者。年复一年在当地报刊写专栏、发小说,仍不是重点作者,稿子仍撞来撞去。也有登上纯文学杂志的机会,约稿不够临时找她凑,更多是终审等很久再无音讯。发在哪多久发,完全随机。

90年代中期,尹学芸陪一群著名作家登蓟县盘山,有人说自己今年发了四部中篇,她想我也发了四部,还都是头条,然而“发再多也不是著名作家。”——一句随口的话被媒体当作采访标题,还引发了争议。尹学芸也想不明白,作品并不差,当地奖项没少拿,天津作协还开过研讨会,怎么鬼打墙一样总在同一个地方转悠呢?难有突破,一度成为持续的困境。

现在回看,尹学芸发觉年轻时候很多事情是想不透的。“有些东西,不在年轻时给你,它在你到一定年龄时才出现。”每年最后一天,她都去登山,踏着清冷的小路,每上一级台阶,视野高一些,风景就会多一些。直到登顶,看清完整的山脊线,才知道走过了怎样的路。而这之前,除了低头往前,别无选择。

不少同样情况的基层作者,写了很多发了很多,始终默默无闻。“我很理解那种状态,这是没办法的事。” 获鲁奖后,有朋友说尹学芸不显山不露水的,平时打打牌跳跳舞,顺手拿个大奖。蓟州当地文学爱好者陈少文对此很清醒,“不是说一直埋头写就能出成绩,首先你得有这个水准和能力。尹老师对生活的敏锐和细心谁都比不上,很多小事她能铺捉到,用文字提炼和驾驭。”

在理想的阶梯上,尹学芸过了很久安于现状的生活——每年不温不火地发两三个小说,年底靠一笔稿酬交取暖费。偶尔参加比赛,拿回来不粘锅夏凉被电暖壶等奖品,都被母亲摆在显眼处。

当意识到让世界记住你很难,她收起了本就不多的野心与奢望。尹学芸相信,命运有它自己的想法。“想得再好,还有命运在。踏实做人做事,答案自会水落石出。”接受媒体采访时,被问到成为作家最重要的是什么,尹学芸的回答是热爱。下面又接了一句,真正热爱的人是耐得住寂寞的。

门的另一边

2013年,在党校学习时尹学芸写了中篇小说《玲珑塔》。本是一家省级刊物约的女作家专号的稿子,结果终审没通过。尹学芸拿着小说翻来覆去看,人物、故事、语言都出挑,怎么就发不了呢?心一横,干脆投给了《收获》,几天后接到了编辑长长的改稿电话。

责编王继军记得,很早就收到过尹学芸的投稿,直到《玲珑塔》,作品明显上了一个台阶,“成长需要过程,很少有作家一鸣惊人,尹学芸算后起型选手。”

从6月第一次在邮箱点击发送,半年内修改了三稿,最后一次再发送已经是11月初冬。尹学芸对自己说,如果这个稿子过审,就继续写。如果过不了,就换种生活。

“实在是被文字牵扯得太久太久,有种说不出的灰心和疲倦。”

从20岁到50岁,漫长光阴消耗着一个人的心性。万事开头难,开了头就一点不难,尹学芸常这样鼓励自己。但时间会磨损很多东西。对写作,她并非没有过复杂情绪。宏大的遥想之外,没有谁不期待更广义上的被看见和被认可。

“慢慢写写吧,你会发现条条都是死胡同。你不相信自己能走出去,而且周围也看不见走出去的人。大家都在这个层面,彼此唱和。但是你又清楚并没写到理想的高度,你也不知道那个高度在哪。”

《收获》一直保留着传统,就小说细节与作者一遍遍沟通。在主编程永新眼中,尹学芸是很有修改能力的作家。“不要小看改,有的人直接排斥,有的人不会改。好的写作者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有修改能力,稍微点一点,马上就领悟了。”

11月中旬,尹学芸收到《玲珑塔》过审的消息,当晚开始动笔写《李海叔叔》。说到13年前那个夜晚,她坐在椅子上直了直身,“以前门总虚掩着,现在有股力量把你从门外推了进来。”人到中年,内心存了许多创作的素材和想法,只待一个迸发的契机。迈进门的另一边,尹学芸发现“原来我还那么想写,想那么投入地写”。

这之后,她陆续在《收获》发表《李海叔叔》《士别十年》《望湖楼》《青霉素》《鬼指根》等中篇小说,多部作品登上各大年度文学榜单,并获得鲁迅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等重要文学奖项。2016年,以14部中篇、3部短篇的发稿量几乎覆盖所有约稿的文学刊物。

如果过去有种习焉不察的游离感,《玲珑塔》在《收获》的发表可视为尹学芸文学道路的转折——“写《玲珑塔》时我还是懵懂的,直到修改完。突然发现小说可以这样或那样写,编辑能接受,读者也能接受。”这样一种鼓舞对创作者来说是生命的养分,年过五旬的尹学芸并不觉得晚,“它来得恰逢其时。”

王继军告诉我,几乎每个作家都会经历属于自己的“至暗时刻”,在某一阶段埋头创作却无回应,或者写出好作品后遭遇瓶颈沉寂多年。尹学芸的爆发,似乎是《收获》点燃了引线。

“那个阶段给我感觉她积累了很久,可能之前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表达方式”。尹学芸五年在《收获》发表六部小说,一半都是头条。刊物与作家相互成就,“短时间内作品的持续发表不单是对艺术成就的认可,也隐含着彼此精神气息的寻找。”王继军说。

走在乡间小路上

直抵现实的痛处,是《收获》看重的特质,也是尹学芸小说的精神内核所在。她善于在日常叙事中冷静透视当代城乡差异、基层权力与人性困境。青年学者张定浩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评价:“写尽人世种种微薄的艰难,与微薄的善良。”尹学芸塑造的都是在生活轨道里努力维护个人利益的普通人,黄德海用“贴人”来形容:“我们既从外面看到了一个人的千疮百孔,也可以理解他在自我处境中的行事逻辑。”

生活中,尹学芸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有着“侠义”的一面。有次在理发店剪头,看见外面拖着筐卖苹果的女人被强硬驱逐,她顶着湿头发就出去了,和对方理论“有话要好好说”,类似的事不止一回。尹学芸解释,也不是见义勇为,有时候需要有人帮一把。

中篇小说《曾经云罗伞盖》讲述一个劳动模范在城镇化发展中变为拆迁钉子户。尹学芸不留余地,让主人公硬刚到底——朱玉兰在外人看来偏执自私,实则积压着数十年不被善待、荣光褪去后无人兜底的委屈。曾经成就过她的价值观,随着时代进程崩裂,断送了一个农村女人的所有希望。

这篇与其他文字都不一样,尹学芸感受到了一种痛,她甚至很难表达,“更多时候,是不忍说。”作品被多次退稿,理由五花八门。几番修改后小说刊登于《收获》,尹学芸对自己说,如果最后过不了,将选择私藏。“朱玉兰在我心中是个很大的人物,我不想为了发表而发表。”

这样的大人物在尹学芸笔下有很多。他们无一例外有着一股执拗在,伴随着这份执拗的,还有无论如何也不服输的韧性。若追究性格成因,要将目光聚焦于蓟州。有长城抵御倭寇,有山脉孕育丛林,有水系哺育生灵。历史记载,清军入关后曾三次屠城,盖与本城人脾性有关:宁死不降。这些历史背景发散的气味在尹学芸作品中无孔不入。而自己在文学上所谓的成功,尹学芸认为,最重要的也是“坚持了下来”。

“作家要最大程度呈现你的才华。你呈现了,也许就会被关注到。不被关注,那只能继续努力。任何时候都别放弃。”

尹学芸也这样鼓励过别人。作家黑孩常有写不下去的冲动,尹学芸开导她,不想写的时候可以休息一下,到今天不容易,别轻易放弃,要好好珍惜。黑孩很感动,“她真的非常非常善良。”

迈进门的另一边,最显著的改变是退稿少了,路通畅了。除此之外,对一个生活已经开始做减法的50岁写作者来说,知足更多于喜悦。

“有这样一个人生已经可以了。这风景你看见了很美,看不见它就擦肩而过。作品有时运,同人的命运一个道理。就像一趟时代列车,你看朱玉兰,还没上呢就被踩下去了。”对于人生道路,尹学芸不认为有窍门或捷径。自己颇为周折的文学轨迹,正说明“生命的过程,不就是这样体现意义吗?”

“写有感情的,而不是有想法的”

蓟州汇集高山、平原、大洼、库区,上世纪50年代起小范围移民,之后陆续拆迁更地,于2016年撤县设区。城市不大,却可视为整个中国的缩影。在尹学芸眼中,它其实是更大的乡村,随便和几个人坐一起,一聊发现彼此都有熟识的朋友。这样的环境为作家提供了先天优势,特别容易走进一个人,“不仅知道他当下发生了什么,还知道他的生存背景,人一下就立体了。”

跌跌撞撞几十年,从给报纸写豆腐块到整版发小说,农民、知识分子、工人、基层干部…… 尹学芸以工作生活为半径,将视线内的很多人一个个划拉到笔下。过去随身带着本,现在改用微信时刻记录。搞不懂社会时事会追究原委,但下笔只一条:写寻常人的寻常感情。

小说《花匠与看门人》中,十余个人物次第登场,在千丝万缕的勾连中展现了一个机关微妙的小世界。对尹学芸来说,小说就是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关系才有各种矛盾,“很多微妙的情感只有我们这个民族才能体会和表达,所谓中国故事,莫不与此相关。”

她不在作品中追求形而上的精神求索,也少见悲喜剧烈的人生起伏。与其说探析人的困境,不如说探析人在进入不同关系、面对不同角色时的态度抉择。每到故事转折的关键节点,她都要停下来想很久。

尹学芸经营的文学天地并不广阔。写作之初,村里那些“变着法儿活着的人”,那些不起眼的悲剧,都让她默默思考原因和隐情。到现在,她还习惯散步时扒拉着手指头数,身边有多少个值得写的小题材小故事。1988年,发表在《天津日报》的短篇小说《一个叫素月的女人》被央视改编成电视剧播出,人物原型是尹学芸在宿舍听人讲起村里一位改嫁的寡妇。这篇小说影响了她以后的创作基调——每个普通人内心,都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褶皱。

不像年轻人横向对比着看世界,尹学芸的目光是纵向的,总想探求深处有什么。很多作品的时间线拉长,给足空间,任由一个人生长。

“记忆非常清晰,那时我就有一种遗憾,有限的时间和空间无法诠释我所要表达的。”尹学芸说,现在的七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但年轻时不是这样,认为这点时间还来不及改变什么。所以特别羡慕有人生经历和阅历的人”。

文学这条路上,尹学芸有种十年如一日的稳定。在偏远山区写作,远离大都市,也远离名利场,潜在深水,想漂浮都难。有次尹学芸想亲眼看看编辑们,坐了三个多小时公交进城,到楼下却没勇气走进去。她依然庆幸自己赶上了文学最好年代的尾巴,大家骑车几十里地只为谈某个作品。最灰暗的时候,也有过这辈子再不碰文字的念头,朋友一听,用白纸糊了32个信封寄来,尹学芸拿着它们泪眼朦胧。

走过半生体会之深,人间行事自有因果,写作亦如是。尹学芸是无神论者,却相信冥冥之中。2024年出版的《生死结》,入选豆瓣年度中国文学榜单。这本被读者称作“女性主义之书”的小说集共有五个故事,分别写于不同年份,写作前并无规划,因巧合集结成册,受到关注也属意料之外。

电脑里很多写了一半的小说,想写的时候就写,写不下去就放着,“看着那么多半截稿子也高兴。”换电脑时,尹学芸会把入眼的稿子放进邮箱,中篇小说《望湖楼》就这么留了下来。

这是一个让人五味杂陈的故事,下岗工人请退休官员吃饭却发生悲剧导致自己瘫痪,最后只有官员家的小保姆追责并不那么名正言顺的公道。2005年尹学芸写了6000字,2015年捡起来继续写,两年后才定稿发表。

这篇小说让石一枫印象深刻。同为写作者,他非常佩服尹学芸的一点是,写法简单,却让人永远在琢磨。“小说其实就是最朴素的结构,从头讲到尾。跟着人走贴着人物写。但就是用最基础的写法,尹老师写出了一个特别一言难尽、特别复杂的故事,不是小说家营造出来的复杂,而是生活本身的复杂。”

许多事情无法言说,各有各的因缘际遇。主角贺三革曾让尹学芸想起了一生贫苦的舅舅,“舅舅的命运还不如他,他起码多了见识。”能进入小说的,尹学芸谨记一位著名编辑说过的话:“写有感情的,而不是有想法的。”

时代的万千气象为文学提供了更多可能性,很多社会事件比小说更戏剧性,常有人感叹,小说都不敢这么编。评论家周瞳在一篇文章中写到,“落在人一生中的雪,并不是都能被看见。尹学芸通过她的写作实践呈现了一种真实的力量,不见得有多么悲剧性的意义,却在某种程度上解剖了中国社会的现状。”

“我们看那么多文学作品,往往失望也在这儿。读了半天,读不到让心灵有一点碰撞的,情感上有一点撞击的,仿佛都在隔靴搔痒。”

尹学芸相信,如果自己的作品还有那么一点点价值,就在于一直保有的批判性。“不是说写苦难、愚昧或落后,而是阴影下的灰色地带,与我们当代生活密切相关的。像我在基层,又有些敏感度,又能区分一下文学属性,我就觉得要把它坚守住。”

前几天,陈少文和其他文友约着尹学芸又回了趟“罕村”,冬小麦已经金黄等待收割。在她心里,这位平易近人的“大家长”写的东西几十年来没变,人也没变。“无论在什么位置,尹老师都喜欢跟我们拉家常讲故事,指导我们创作。无论她写什么,都不故弄玄虚讲高深,而是带着你往更深一步想。你能读懂,因为那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墙内一棵树

很多人将尹学芸视为基层写作者的励志典范,埋头创作多年终获认可一鸣惊人。实际上,一直以来她都是率性自由的写作状态。谋篇布局兴之所至,没人告诉她应该或不该怎样,所有的经验和技法都靠自己。有编辑说她的小说一篇一个样,难以模仿。外界评论《李海叔叔》文本结构简单,尹学芸坐在椅子上,盘着腿告诉我,“你知道吗那是我当时最复杂的文本了,因为我没从头开始按时间线讲故事。”

在尹学芸这里,时间是一个动词。永不停止的循环往复中,有些东西悄然发生着变化,而有些东西就驻足站在那里,陪伴若干年,于某一时刻出现,突然打动你。尹学芸进入写作的常态是,脑子里长久装着的各种题材和人物故事,在一个节点自己跳出来,驱使她完成某部作品。每当被问及以后的计划,她的回答都是:下一部写什么,我也不知道。

人物在命运长河中沉浮跌宕,故事在年月浸润中完善生长,都与情感的酝酿密切相关,翻看过往残篇,有些气韵尚存,有些已随时代变了模样。作家各有癖好,尹学芸的习惯永远都是两个字:不急。

写不出来时不急,“不知道这个事儿怎么弄了,人物该怎么走了,就放着,明天往这儿一坐自然就有了。”小说发不了不急,“与读者何时见面,以什么形式见面,都是天意,操那心干啥。”

最为坎坷的一个中篇《大宝出生于1971》,走过很多省市,简直成了全国旅行,尹学芸却坚持它是好作品,不肯轻易放弃。与编辑沟通也不急,小说一改再改,读者看到的与最初想法已经貌合神离,“随它去吧,文字也有它的造化。”

在尹学芸的文学世界中,人物和小说都需要“养”,养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是有的。什么时候瓜熟蒂落,从记忆里剥离出来,要靠缘分。程永新认为,尹学芸是非常扎实的现实主义写法,而她的独特之处在于,“这么扎实的写作中,她还在寻找着一种变化,这是一个好作家了不起的地方。”

无论多么天翻地覆的山乡巨变,尹学芸始终坚持,聚焦的个体永远是人。“过去现实主义题材创作有一个大致趋向,现在你会发现,那条路走不通了。”如何呈现变革中的人物形象,是所有作家的新课题,而她需要“慢慢想,慢慢写”。

改变的不只他者,尹学芸也曾把刀刃面向自我,剖析一个女性的职场生存。《士别十年》是对她极为重要的小说,也是她最喜欢的一篇。2014年岁末,尹学芸打开这个写于2005年、只有一个以酒局为开头的文档。毫无准备之下,人物和故事喷薄而出,行进半程才回归理性,重新审视权衡。

小说以机关单位的小官僚群体为刻画对象——文艺青年郭缨子在十年间终成了成熟圆滑的办公室主任,而困于复杂职场最后坠楼身亡的陈丹果让她猛然惊醒,那个棱角分明的自己最终沦为人性扭曲的帮凶。

若干年前,尹学芸甚至不怎么会写悲剧,即便写,也不会下这么狠的手。日久深长,生命多了阅历和认知,内心也多了晦暗和曲折。曾经她总嫌时间太慢,写的人物没有层次,生命也缺乏某种厚度。而今岁月把空间拉长,尹学芸不仅感受到了流动,也感受到了残酷。

有天在床头重读这篇小说,泪流不止。论及原因,还是人性的异化撞击着自己。尹学芸感叹,任何人都有渐变的过程,只是我们不自知,而当你惊醒之时,痛感就来源于此。顿了顿她又说,“还有种可能,一辈子不自知不自省,这才是可悲的。”

尹学芸的家距单位十几分钟路程,开车在城区转,她精确指挥着方向。和先生说走就走各地旅行,每每回到县城最令她心安。自己获奖前,唯一读过的鲁奖作品是格非的《隐身衣》,因为有几句话提到了蓟州。并不是没遥想过远方,小时候在铁路上走,幻想能一直走到天尽头。而现实中,无论生活选择还是工作调动,尹学芸没离开过出生成长的地方。潜意识里,她多少有种“承担着属于这片土地的责任”的错觉。

“有些人生来就是飘着的,是可以飘走的。像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扎根土地的。从小时候起,一点一点地,到现在等于变成了一棵树。成了一棵树吧,也不是多大材料,只不过根系更深了,离土地更近了。”

和尹学芸对话的一个下午,4个多小时,她一直盘腿坐在椅子上。我总觉得姿势不舒服,她却放松而自在。窗外是热闹喧嚣的城区主干道,在这个安静的有一间小床的办公室里,我们聊着一个乡村女作家的文学与人生,像一棵生长在墙内的树——既受限于空间,又遵循生长规律,最终形成独特的轮廓。

我想起尹学芸长篇小说《太和》里的主人公潘美荣,她并没有为了“换个活法”而参加革命,一番犹豫,最终还是留恋旧式伦理亲情,留下来继续做童养媳。在这里,比反抗更勇敢的,是对个体命运的坦然接受。这一点恰如小说里写到的:“大多数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环境,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人生。”

告别时,尹学芸叮嘱我注意安全。然后转过身,背影轻慢而从容。天色已暗,远处蓟州山峦起伏,她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