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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8期|张鑫:纸上鸣禽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8期 | 张鑫  2026年08月18日08:11

张鑫,河南安阳人,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专业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古典美学和艺术理论。喜欢写作,小说、散文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海燕》《都市》《躬耕》等报刊。

进入北大之后,我才第一次看见水畔苍鹭的身影。夏日傍晚,凉风习习,拂散了白日的燥热。忙碌了一天的师生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流连于未名湖畔,欣赏这著名的“一塔湖图”美景。傍晚是在湖边邂逅苍鹭的最佳时间,我有时晚饭后会来湖边漫步,满心期盼可以遇见未名湖畔的夏日晚霞。这份希冀有时得以实现,沉醉于眼前绚烂的多彩云霞,未名湖光滑如镜,水天一色,上下灿如云锦,湖中嬉戏的水鸟化为云锦中精美的图案。但晚霞可遇而不可求,并不会每天都如约而至。反倒是暮色中常常现身于湖畔的苍鹭,给我的漫游带来了别样乐趣。

苍鹭并不会时刻伫立于湖边,只有捕食时,它才会静立于湖畔。说是静立,一点儿也不夸张,它的确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湖边的石头上,脖子挺直而前倾、双腿紧紧绷直、眼睛紧盯着前方水面,其姿态像一个优雅的绅士。它的双眼前后有深黑色的毛带,将炯炯有神的眼睛衬托得更加灵动。脑后还有一撮长长的羽毛,像是毛笔饱蘸墨色画出的飘逸线条,那是它别致的装饰。有游客并不认识它,看见后便大喊:仙鹤、仙鹤,接着迅速靠近。但生活在未名湖的水鸟们向来是不怕人的。游客往往会给它们带来馒头、饼干等食品,这些都是它们喜爱的美味佳肴。久而久之,它们对人类的靠近丧失了警戒,反而可能生出了对食物的期待。这只苍鹭同样也不怕人,它淡定地站立在湖边的石头上,身后的游客嬉笑打闹,穿梭来往,它却始终气定神闲、纹丝不动。

很快,苍鹭附近围满了游客,大家都对这只体形硕大的水鸟充满了好奇。突然,苍鹭俯下身子,身体弯成弓状,双眼紧盯水面。我顺着苍鹭眼神的方向望去,隐约看见水中游动着几条草鱼。苍鹭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就在一瞬间,它从石头上俯冲下去,以闪电般的速度跃入水中。几秒之后,当我再看到它时,它嘴上已经叼着一条草鱼。那条草鱼体形庞大,至少有苍鹭脖子的三倍那样粗。苍鹭叼着草鱼又回到了刚才所站立的石头上。这时我注意到,它并不是用上喙和下喙叼着鱼,而是直接把坚硬的喙部插入了鱼的身体,它的尖喙已经成为用来捕食鱼类的锐利武器。这个细节让我折服于动物的智慧,如果苍鹭用嘴巴叼着体形颇大的草鱼,身体黏湿的鱼儿很容易滑落,况且它还会极力挣脱。但若是把喙部分开插入草鱼的身体,它便再也难以逃脱。

原以为苍鹭会马上把草鱼吞下,可它却一跃而起,叼着食物往湖水深处飞去。很快,它落在了翻尾石鱼旁边的长满芦苇的小洲上,然后把嘴上的草鱼狠狠地摔向洲上的石头。刚开始,草鱼还在石头上努力挣扎,被反复摔了几次后,它终于一动不动。接着,苍鹭叼起已经昏死的草鱼,开始吞咽。与体形肥硕的草鱼比起来,苍鹭的脖子是那样细,似乎难以吞下这条大鱼。然而,只见草鱼被苍鹭丝滑地吞下,进入苍鹭的食道之后,苍鹭的脖子便随之膨胀。很快,草鱼便被苍鹭吞到了肚子里,它的脖子也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我对苍鹭的脖子具有如此强大的伸缩能力感到惊奇。接着,苍鹭又连着捕食了两条肥硕的大鱼,它巨大的食量也让我倍感惊讶。这是我第一次在未名湖边观看苍鹭捕鱼的经过。

尽管不久前才第一次看到苍鹭捕鱼,但我在笔墨丹青构成的艺术世界里早已饱览苍鹭的身影。由于从小习画,我欣赏过许多花鸟画家们描绘苍鹭的精湛画作。在众多描绘苍鹭的画作中,我偏爱苦禅先生的作品。苦禅先生以简练概括的大写意笔法,生动传神地描绘出一只只秀美灵动的苍鹭形象。他画苍鹭,多和柳树、芦苇、水草、翠竹、荷花、芭蕉等植物搭配在一起,营造出富有野趣的水畔风景。他用大笔重墨,寥寥数笔便概括出苍鹭的身形轮廓,一笔下去笔墨浓淡分明,苍鹭背部墨色层次极其丰富。接着用较长的笔触表现苍鹭宛转的脖子,用短促的墨块堆塑苍鹭的头部。然后以篆籀笔法绘出苍鹭的眼睛、喙部和修长的双腿。这几处线条颇见功力,寥寥数笔便能看出苦禅先生数十年如一日刻苦临写碑派书法的功底。他笔下的苍鹭,或伫立于水畔柳下凝神远望,或在岸边俯身专注观鱼,或两两相对脉脉含情,或瞄准猎物振翅欲飞。他的苍鹭不是对自然物象的如实描摹,而是删繁就简,提炼之后的艺术再创造。凝练的笔墨蕴含着朴拙之气,生动的画面充满了诗意和野趣。有了在未名湖畔观看苍鹭捕鱼的经历,当我再次欣赏苦禅先生的系列《荷塘图》时,脑海中总会浮现苍鹭如闪电般捕获草鱼的画面,画作和实景也因此紧密联系、相互生发。

第一次欣赏到翠鸟靓丽的身姿,完全是一场意外。

暑假的一个早晨,五点多钟我便从睡梦中醒来,起身到野外散步,不想竟意外邂逅了童年时经常去游玩的一片水塘。家乡近年来大力发展工业,原始的样貌早已改变,昔日的水塘也被宽阔的柏油马路分隔得七零八落。尽管这片水塘早已不是早年的模样,但其幽静安闲的气质还是让我感到熟悉和亲切。微波粼粼的水面十分宽阔,水中茂盛地生长着芦苇、菖蒲、柳树等草木。远处水面上,还有亭亭玉立的荷花,这真是乡野中难觅的美景。

池塘里开满荷花,我走近细细欣赏这隐藏在乡野中的美景。静立在荷花前观看花朵随风舞动的靓影,突然发现河畔的一处荷梗上,站立着一只长嘴短尾的蓝色小鸟,蹑手蹑脚地走近它,生怕它被我惊飞。呵!竟是只美丽的翠鸟。这种鸟儿并不常见,比起真实的翠鸟,我更熟悉的是齐白石、王雪涛、李苦禅等画家笔下的翠鸟。画家画荷花、芦苇等水中景色时,总喜欢加上一只美丽的翠鸟,这可爱的精灵既丰富了画面,又增添了生机和活力。

眼前的这只翠鸟,真是漂亮极了:长长的黑色嘴巴散发出淡蓝色的光泽,不大的黑色眼珠灵活地打量着外界的一切。椭圆脑袋上分布着斑斑点点的宝蓝色花纹。有趣的是,它的眼后有一片橙红色的绒毛,橙红色绒毛右侧则是洁白的绒毛。其背部长满了宝蓝色的羽毛,但这种宝蓝色又不相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彩变化,有的羽毛接近于绿色。它的三级飞羽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粉蓝色斑点,像是夜空中密布的繁星,也像春天草丛里迷人眼球的野花。腹部是橙红色的软毛,在国画中,这是朱磦能呈现出的美丽色彩。它的红色爪子紧紧抓住荷梗,支撑起胖胖的身子。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翠鸟,它身上艳丽的色彩让人着迷。

由眼前的翠鸟,我不禁联想到花鸟画中常见的翠鸟。在花鸟画家看来,翠鸟是水塘中的常见鸟类,他们尤其喜欢把翠鸟作为荷花的配景。荷花娇羞旖旎,翠鸟美丽灵动,共同组成绝佳的夏日荷塘美景图。在花鸟画家精心创作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王雪涛先生笔下的翠鸟,他笔下的翠鸟潇洒灵动,是具有情感和灵魂的精灵。王雪涛画翠鸟,先用石青塑造出鸟背,然后用浓淡分明的墨色侧锋描绘翠鸟的飞羽,笔墨灵动,时有飞白,表现出羽毛的蓬松和透气感。雪涛先生勾勒线条的用笔灵活多变,很少用纯正的中锋。接着勾勒翠鸟的头部,他刻画翠鸟的眼睛时,很少把眼睛点在眼眶正中间的位置,而是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翠鸟的眼神始终在运动之中,这也体现了鸟儿的机警。

雪涛先生笔下的翠鸟,颜色丰富,毛色艳丽。背部的石青、尾部的石绿、飞羽的赭石、爪子的曙红、嘴巴的朱磦,共同呈现出翠鸟美丽的身姿。先生笔下翠鸟的姿态千变万化:有的静立于荷梗,双眼紧盯盛开的荷花,似乎嗅到了荷花的清香,沉醉于荷花美丽的身姿;有的嘴里叼着刚刚捕到的青虾,青虾弯着身子在做最后的挣扎;有的在水面上翩飞,正向水中靠近,似乎马上就要捕捉到新鲜的食物;有的默默站立在树枝上,朝天空翻着白眼,这神态让人想起八大山人笔下的鸟儿;有的呼朋引伴,似乎要和朋友一起欣赏眼前美丽的荷塘夏景……

雪涛先生画翠鸟,多和荷花、柳树、芙蓉、芦苇、蜻蜓等物象结合在一起,营造出别有逸趣的荷塘夏景图。

仙鹤是中国古代绘画中的常客,不必说以花鸟为主要描绘对象的花鸟画,单论以山水风景为描绘对象的山水画,其中也能常见到仙鹤的身影。文人画家常常在山水之间营建草堂房舍,庭院中多有盘桓的仙鹤。仙鹤如此受到画家的偏爱,自然和其在中国文化中的特定意涵有关,它象征着隐逸、孤高、君子人格,也是道教修行中的法器。然而,作为生活在湿地中的水鸟,丹顶鹤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古画中常有“松鹤延年”的画题,可生活在湿地中的丹顶鹤又怎么会飞到山间的松树上呢?

小时候我也曾在家乡的动物园里见过丹顶鹤。铁笼里的丹顶鹤无法展翅飞翔,只能呆立于笼中角落,漠然注视着来回穿梭的游人。我站在铁笼前看着笼中的丹顶鹤,可以感受到它们并不快乐,它们动作缓滞,眼神呆板,一举一动都流露着丧失自由的绝望和无助。

后来,我看央视的文化节目《朗读者》,第一次听到了守鹤家族的故事,这个故事带给我无尽感动,明白原来有一批人深爱着丹顶鹤、守护着丹顶鹤,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节目嘉宾徐卓的祖父徐铁林是新中国第一代养鹤人,于1979年参与创建扎龙自然保护区。徐卓的姑妈徐秀娟大学毕业后从事守鹤工作,在一次救鹤的过程中意外陷入沼泽不幸牺牲,年仅23岁。后来,以徐秀娟守鹤救鹤的故事为原型的歌曲《一个真实的故事》火遍全国,让无数人为之感动落泪。这个故事还在延续,徐卓的父亲徐建峰继续守鹤,2014年,他在护鹤的途中不幸遇难。徐卓放弃保研机会,转入姑妈徐秀娟曾经就读的东北林业大学,学习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专业,毕业后继承家族使命,从事丹顶鹤监测、野化训练和救助工作。这是三代人与一群丹顶鹤的生死相守,是人与动物相互依偎的动人传奇。我想,能够自由地在大自然中翱翔,且有如此用心的守护人的丹顶鹤,必然无比幸福。

在中国古代绘画史中,描绘丹顶鹤的画作可谓数不胜数,这种灵动的鸟儿被画家精心刻画,往往置身于精美的庭院中,抑或是灵芝松柏之间,象征着吉祥如意、富贵长寿。这类画作的作者也多为宫廷画家,在画法上精心雕琢,细致繁琐。这些画作美则美矣,但却很难打动我,它们没有丹顶鹤身上应有的那种野性自由、潇洒飘逸。现当代画家也常常描绘丹顶鹤,但其中佳作较为少见。前几年,在网上了解到了黄河口湿地画派创始人石建勋的艺术作品,他描绘的都是壮阔的湿地美景,画中比较常见的物象为芦苇荡、丹顶鹤、东方白鹳、赤碱蓬、鹬鸟、黑天鹅。他笔下的丹顶鹤生活在原生态的大自然中,那密密麻麻的芦苇荡、蜿蜒曲折的河流、赤红如火的碱蓬地是丹顶鹤最温馨的家园。画作画面开阔,层次丰富,视野广袤,营造出一望无际的湿地美景,密密麻麻的芦苇在风中舞动,丹顶鹤、黑天鹅等鸟类徜徉其间……欣赏其画作,宛如置身于开阔的黄河口湿地,眼前所见,尽是天地苍茫、芦苇荡浩瀚、鸟儿翻飞欢鸣的动人景象。

前年秋天,我来到东营,拜访了倾慕已久的石建勋老师,也领略了壮美的黄河入海口湿地景观。这里位于渤海和莱州湾的交汇处,是万里黄河奔腾入海的地方。在自然保护区内,无数鸟儿翻飞起舞,鸣声阵阵。眼前不远处的几只丹顶鹤时而梳理羽毛,时而起舞盘旋,时而放声歌唱,“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天地间飘荡着它们动听悦耳的鸣声。石老师告诉我,这里不仅有丹顶鹤、东方白鹳,还有黑嘴鸥、沙丘鹤、灰鹤、黑天鹅、大天鹅、鸿雁、苍鹭等鸟类,它们都是黄河口湿地生态系统中的重要成员。这里被称作“鸟类的国际机场”,保护区内湿地面积超过30万亩,共有珍稀鸟类373种。大批候鸟栖息其间,人们经常看见“飞时遮尽云和月,落时不见湿地草”的壮观景象。无数鸟儿在这广阔的湿地中飞翔、欢鸣,给黄河入海口注入无尽的活力。眼前看到的壮美景色,让我深刻理解了石老师笔下的湿地美景和野逸自由的丹顶鹤的创作来源。

喜鹊是极为常见的一种鸟类,我从小生活在华北农村,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喜鹊的身影。我家小院的梧桐树上就有一个喜鹊窝,喜鹊们发出的阵阵欢鸣是我们日常的背景音乐。

暮春时节,淡紫色的泡桐花从枝头飘落,蜜蜂在花朵间飞来钻去,在它们眼中,凋谢的花朵也是可以开展工作的阵地。喜鹊们也不甘寂寞,它们从高枝上落到地面,在泡桐花间鸣叫跳跃。时隔多年,喜鹊在泡桐花间雀跃的这一画面仍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关于童年生活的美好记忆。

或许正因为喜鹊在生活中很常见,所以在古代绘画中也经常看到喜鹊的身姿。在近现代画家中,齐白石是钟情于喜鹊,并且创作出大量描绘喜鹊的精品画作的一位画家。齐白石为农民出身,早年的农村生活让他对乡村常见的景物充满了热爱。在他笔下,文人画家不屑去画的草虫、农具、家禽、庄稼等都有了别样神采。他的画作中充满了乡村田园之风,玉米地里的小鸡、被水草绊住腿的青蛙、桌上偷油的老鼠、柳条上鸣叫的知了、草垛里取食的麻雀……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让人感受到田间景色的质朴美好和自然万物的生机勃发。

齐白石常画喜鹊。他笔下的喜鹊多站立于梅花枝头,这是中国画中的常见程式,寓意着喜上眉梢。齐白石1948年曾创作过一幅《喜上眉梢》,画面中喜鹊位于左上角,一枝繁茂的梅花花朵绚烂。画中喜鹊气定神闲的姿态,画家大刀阔斧的笔法,精致入微的细节刻画,强烈饱满的色彩对比,无一不带给人极为深刻的印象。他还画有一幅《白梅喜鹊图》,梅花用白粉点出,在其画作中较为罕见,四只喜鹊形态各异。上方一只喜鹊站立于梅花枝头,俯身看向自己的伙伴,下面三只喜鹊站立于梅花树干上,神情各异。四只喜鹊灵动而不失温和,仿佛是密友在亲切交谈。齐白石笔下的喜鹊不仅站在梅花枝头,也飞到了荔枝树上、流连于杂草丛间、驻足于牡丹花畔、欢鸣于柳间麦田……

除了喜鹊,齐白石还画麻雀、鸽子、绶带、老鹰、小鸡、鸳鸯等鸟类,他用画笔构建了一个生意盎然的艺术世界。或许齐白石的艺术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此,他画的都是我们身边的物象,题的也都是老百姓能看懂的人和事。在他看似平凡的画面中处处体现着人性的自尊自贵与自爱,笔墨中流露出的是切身的生活经验和情感体悟,他在亲近日常生活中表现出脱除庸俗的心性和人间情感的温馨。

欣赏这些描绘禽鸟的画作,我似乎听到了鸟儿的欢歌,闻到了浓郁的花香,脑海中也浮现出童年和少年时在乡村生活的美好场景,这些都是过往人生中难以忘却的回忆。当我驻足于丹青画卷前细细品赏时,那画中的鸟儿似乎要破纸而出,展翅高飞。它们欢鸣于枝头、翱翔于天野,在无际的天地间肆意腾飞。齐白石有言,说他要“为万花写照,为百鸟传神”,画家将禽鸟最具情趣的动态定格,创作出精美画作,画作中的禽鸟也振翅欢鸣,悦耳的鸟鸣将永远萦绕在每一位观画者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