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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中国有儿童文学吗?
来源:文艺报 | 陈兰村  2026年08月12日10:24

自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的40多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创作和研究、外国儿童文学的介绍和翻译都已取得显著成就。毫不夸张地说,儿童文学研究目前正在成为显学。但学界对中国古代儿童文学的研究却比较冷清,目前高校儿童文学专业教育中尚无古代儿童文学教材,包括完整系统的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史和中国古代儿童文学作品选。这种现象值得深思。在我看来,这样的现状,同我国丰厚的文学遗产(其中也包括古代儿童文学资源)、建设高水平儿童文学学科的目标,以及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诉求,是不相匹配的。我想从学术研究的角度,讨论“古代中国是否有儿童文学”,即探讨儿童文学是否“古已有之”?古代儿童文学存在的实际状况如何?研究古代儿童文学有何意义?

中国儿童文学“古已有之”

目前,学界对于中国古代是否存在儿童文学尚存争议:儿童文学究竟是否“古已有之”?已有一部分学者发掘出诸多文献材料,为古代存有儿童文学这一判断提供依据;也有学者主张,儿童文学是现代的产物,古代并不存在。在我看来,否认中国古代存在儿童文学的看法难以成立。

儿童文学作为独立的学术概念,确实在中国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后才出现的。“五四”开始的思想启蒙运动对中国儿童文学概念的提出具有重要的影响,其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思想观念的改变、理论概念的提出、新的作品的出现。具体来说:其一,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民主”“科学”为旗帜,批判封建伦理对儿童的压迫。如鲁迅的杂文《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写于1919年10月,该文批判传统父权制度将儿童视为“缩小的成人”或“私有财产”,主张父母应“完全解放”子女,这种观念是新的儿童观的启蒙。其二,“五四”后,多人先后提出“儿童文学”概念。如1920年,《新青年》杂志发表文章《儿童的文学》,首次明确提出“儿童的文学”这一概念,并阐述其“儿童本位”意义:1921年11月,严既澄在《教育杂志》第13卷第11期发表《儿童文学在儿童教育上之价值》,对“儿童文学”进行学术定义,认为其包含“童谣、童话、故事、戏剧等类,能唤起儿童的兴味和想象的东西”。1922年,叶圣陶创作了著名现代童话《稻草人》。以上文献事实说明,在五四时期思想启蒙运动的影响下,创作界提出了独立的儿童文学学术概念,进而开创了现代的儿童文学创作。

在研读现有的儿童文学史著时,我逐渐发现中国现当代儿童文学研究者中对中国古代是否存在儿童文学持不同观点。一种认为,在人类文明发展的漫长过程中,儿童文学这个名词的出现还不到两个世纪,在中国更是晚至五四时期才出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此之前没有儿童文学。相反,儿童文学早在远古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另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古代没有儿童文学,因为古人从没有建构过任何意义上的儿童文学观念。儿童文学是现代人创造的现代文学,儿童文学只有“现代”,没有“古代”。从学术讨论的角度看,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儿童文学”概念的界定和文学史观的分歧。首先来讨论概念界定问题:否认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存在的理由,主要基于现代儿童文学概念的严格界定,认为古代作品缺乏明确的儿童读者定位和教育功能。

第一,从理论上来说,正如有人类就有历史,有儿童就有儿童文学。因为有儿童,就会有口头的儿童文学。最早的民间儿歌、童谣、神话等类型的作品就是儿童文学。待到有了文字,书面记录下来,口头的民间儿童文学就成为书面的儿童文学了。第二,从学理辩证上讲,把“儿童文学”概念定义为现代性产物,把现代性视角绝对化是片面的观点。因“儿童文学”是现代概念,就否认古代存在儿童文学,这种观点显然是有局限性的。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说:“人们远在知道什么是辩证法以前,就已经辩证地思考了,正像人们远在散文一词出现以前,就已经在用散文讲话一样。”用辩证法的理论逻辑来看,在儿童文学名词出现前,古代民间已有口头创作的儿童文学,作家们书面创作的儿童文学作品也已存在了,只是尚未出现理论自觉。第三,从文献事实层面来说,强调现代儿童文学的理论建构自有其合理性,但完全否定古代儿童文学的存在则忽略了历史事实的复杂性。中国古代虽未形成系统的儿童文学理论,但存在大量符合儿童需求、适合儿童阅读的文学作品,仅民间文学中就存在大量的类似儿童文学形态的作品。如明代《古今风谣》、清代《天籁集》中收录了大量贴近儿童生活的童谣,内容质朴、节奏明快,符合儿童心理。包含古代神话传说、寓言、童话、儿童故事等在内的民间故事,虽非专为儿童创作,但长期被儿童接受并改编。梁启超、孙毓修等近代学者在“五四”前已开始关注儿童文学,说明儿童文学观念的出现并非偶然和突然事件,而是有历史延续性和必然性。按照否认古代儿童文学者的观点推论,把书面儿童文学与民间文学完全割裂,也就否认了民间文学的存在。

有学者认为,“儿童文学”是舶来品,这个论断也是片面的。我们并不否认“儿童文学”名词的产生受西方儿童文学的影响,但并不能因此证明古代就没有符合现代儿童文学内涵和功能的文本存在。以古代民间文学为例,它可以被视为现代儿童文学的“祖先”。西方儿童文学(如格林童话)同样源于民间故事,最初并非专为儿童创作,但后世被纳入儿童文学范畴。中国古代神话(如“精卫填海”)、寓言(如“愚公移山”)同样具备类似特征,不能因缺乏现代理论框架而否定其儿童文学属性。所以,否认中国古代存在儿童文学的观点隐含着“西方现代性优于中国传统”的预设,相当于在削弱本土古代儿童文学的自信。倘若中国古代没有儿童文学,当然也就没有所谓的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史。但文学概念是发展的,文学史也是发展的。既然有中国现代儿童文学史,从事物历史发展过程看,中国现代儿童文学也应该有它的源头。这个源头显然不应该是外国儿童文学,而应该是中国的古代儿童文学。

古代儿童文学是值得采掘的富矿

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存在丰富的作品,而且不乏精品。

一批现当代学者已用扎实的研究成果,证实古代中国存在儿童文学。如复旦大学教授赵景深(1902-1985),在1927年出版了研究专著《童话概要》,对《格林童话》和《西游记》进行对比研究;如四川省社科院研究员袁珂(1916-2001),出版了《古神话选释》《山海经校注》《中国神话大词典》等30余部专著;如浙江师范大学教授蒋风在1984年、2024年两次建议由我编写独立系统的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史,他认为古代中国留存有大量契合儿童心理的文学作品,并坚称古代中国存在儿童文学;如湖南师范大学教授陈蒲清,已出版《中国古代寓言史》(1983年版)、《中国古代童话小史》(2014年版)等研究专著。此外,温州大学教授吴其南的《中国儿童文学源流论》(2025年版)、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泉根的《中国儿童文学概论》(2019年版)都运用了丰富的古代儿童文学文献证实古代中国存在儿童文学。后者还提出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的《叶限》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的灰姑娘型童话,比欧洲的同类故事早出现800余年。

可以说,中国古代儿童文学是丰富的宝藏,值得有志者去采掘,去探寻。为了继承和开发中国古代的儿童文学资源,弘扬中国古代优秀的传统文化,我和我的合作者经过近三年的努力,先后编写成《童心探宝——中国古代儿童文学精品选》和《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发展史》两书的初稿,收获颇丰,用大量文献事实,进一步证实:古代中国存在儿童文学。从时间维度来看,书面的古代儿童文学从先秦至清代流传已有3000多年,以数量巨大来形容也不为过,仅我们编的精品选就选入150篇古代儿童文学经典作品,都是古代儿童文学作品的客观存在。从作者情况来说,既有文人作家,也有普通平民,更有儿童作者。如《全唐诗》就收录了一不知名“七岁女子”,写的是流传千古的《送兄》诗。

古代儿童文学源远流长。探索古代儿童文学的起源,可追溯至古代民间口头文学与书面文学的双重传统。古代儿童文学的产生,与中国文学的产生一样,大致分为三个阶段:一是民间口头创作与传说阶段,二是书面记录口头儿童文学阶段,三是重新创作的书面儿童文学阶段。民间口头儿童文学创作起始阶段,主要在原始社会至夏商周时期。民间口头儿童文学开始书面记录阶段,主要在先秦的春秋战国时期。最初的儿童文学萌芽是古代神话传说。《诗经·大雅·生民》被认为是西周初年创作,大约是公元前11世纪,可以被认定为古代儿童文学中最早的神话类作品。古代儿童文学从西周初年算起,至今至少已经历3000多年了。

古代儿童文学先后发展出六种类型的书面作品。从先秦开始,《诗经》《楚辞》、诸子散文和史传散文中都有丰富的神话传说、童话故事、寓言故事、儿童故事、歌谣、启蒙读物等。这六类书面作品中最早从战国时期开始。以神话为例,《山海经》中出现了著名的英雄神话,如“夸父逐日”“精卫填海”等,这些半人半神的英雄通过悲壮牺牲完成使命,具有悲剧美学色彩。这些作品体现出先民对生命永恒的追求,英雄牺牲精神成为民族性格的底色。神话传说一直延续到后代,出现“嫦娥奔月”“哪吒闹海”“劈山救母”等故事。古代童话数量也十分可观。《列子》《玄中记》《搜神记》《搜神后记》《幽明录》《齐谐记》《拾遗记》《续齐谐记》等,还有唐宋传奇,明清笔记小说中都有古代童话。我读过的古代童话中,如《列子·汤问》中的“偃师造人”故事非常吸引人。在这则童话中,偃师是向周穆王献技的能造人的工匠,这或许称得上是最早出现的机器人故事。当代作家王蒙认为,偃师制造歌舞“人”偶的故事,生动、活泼、可爱,应该是人类最早关于制造机器人的幻想,至少是最早的幻想之一。

古代寓言方面,现在看到的各种古代寓言选本数量已很惊人。严北溟编选的《中国古代哲学寓言故事选》收330则,陈蒲清等编选的《中国古代寓言选》收550则。其中许多古代寓言已经成为人们熟悉的成语,如“自相矛盾”“刻舟求剑”“画蛇添足”“守株待兔”等,这不仅丰富了中文的语言词汇,更保存了我们民族几千年来创造的精神智慧。从先秦古籍所引童谣开始,后世出现了众多的儿歌、儿童诗。清代郑旭旦编辑的《天籁集》,是中国古代第一部民间儿歌集,书中收录了吴越地区的48首儿歌,尤以杭州地区居多。这些儿歌既有成人创作,也有儿童随口编唱。内容上看,有一些儿歌反映儿童生活和儿童心理,充满了生活气息和童真童趣。其中人们熟悉的那首《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就已收录在《天籁集》了。而历代文人和儿童自己创作的儿童诗更是不胜枚举,从唐宋诗词到明清文人诗中都保存了不少描写儿童生活的诗歌。

我本人编写出版了《中国古代儿童品德故事读本》《古代少年故事选》,其中有不少篇目书写了古代少年儿童爱国家、敬老人、爱读书的故事。此外,我还发现古代典籍中存在儿童传记文学。中国古代文学中虽无“儿童传记”的独立文体名词,但实际上存在这样的作品。如司马迁《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中的《甘罗十二为上卿》,又如唐代柳宗元《童区寄传》、清代张潮《虞初新志》中戴榕《黄履庄小传》等都是古代的儿童传记。这些作品不仅传主都是儿童,而且生平事迹完整。《黄履庄小传》就是一篇难得的清代少年儿童发明家黄履庄的短篇传记。黄履庄七八岁制造了只有一寸多高的会行走的木头人,28岁前发明制造了许多机械器具,如能日行八十里的双轮自行车。这比法国人西夫拉克(Sivrac)在1790年发明的第一辆木制自行车还早一百多年。

古代儿童文学的发展有自己的规律,随着时代的发展,儿童文学也在不断发展。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诸多方面的发展,都会影响儿童文学的发展。如宋代有了印刷技术,儿童文学的书籍也随之出现。同时,一个时代的主流思想家的儿童观也会影响儿童文学的创作和教育。先秦儒道两家的主流思想,特别是儒家思想对中国古代的儿童文学创作与教育都起到了长期的促进作用。明代思想家李贽提出“童心说”,这一思想对明代儿童文学的影响更为直接和深刻。此外,一个时代的主流文学形态的发展也会带动儿童文学的发展。如唐代的儿童诗很多,明清时期的儿童小说中包含的童话和寓言也很多。儿童文学的体裁也随时代在变化,先秦儿歌与明清儿歌很不一样,后者内容更丰富,数量更多。总体来说,从先秦发展到清代,古代中国儿童文学的体裁和数量都有明显的进步。因此,我们要建设现代完善的儿童文学学科,需要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深入讨论古代儿童文学是避不开的。

综上,中国古代儿童文学确实存在,而且有悠久的传统和丰富的遗产。探讨和编撰中国古代儿童文学发展史,有助于儿童文学学科建设,有助于儿童文学理论的扩展,更有助于在儿童文学的领域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我们的文化自信。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