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洞》:诗人的小说
来源:西湖杂志(微信公众号) | 尉光吉  2026年08月12日10:59

《洞》是诗人丁成的第一部小说。说它是小说或许没有那么准确,因为它起初是诗人非虚构写作系列的一部分,因而这个故事本身就取材于诗人自己的亲身经历,它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虚构或夸大的意图,它被写下只是为了述说真实的记忆。但在诗人的讲述中,一切平淡无奇的细节都被赋予了一种文学的魔力,或不如说,这种巨细无遗的观察方式本身就透露了诗人那不同寻常的眼光。在诗人的自述中,一切现实的发生之事都天然地自带一种微妙的文学感,这不是什么浮夸或高级的修辞留下的言语印记,也不是一种刻意追求的叙事腔调所制造的文字质感,而只是一种微乎其微却令人心悦的氛围,它渗透在最简单的词句之间,像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空气,当诗人开口说话之时,这看不见的空气便开始悄悄流动,打磨着每一个词语,更确切地说,打磨着词语与词语之间停顿的缝隙,正是透过这些缝隙,整个故事被赋予了独特的语速和节奏。于是,这流动的空气便成为塑造小说的风,没有这阵风对语言的吹拂,回忆仍只是回忆而已。丁成在写作上的天赋就是,他能随时召唤这阵风,并将其注入他要说的每一句话。所以,《洞》从来不是一篇为小说的写作而准备的文本,但它也不是被意外地写成了小说。应该说,对于诗人,它生来就是一篇小说,但只有到了最后一刻,它才惊讶地意识到了那本就属于它的命运。

那么,一个具有“唤风”之天赋的诗人为何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写小说?或者说,一个诗人为何要写小说?这里头当然有一些现实却偶然的动机诱使诗人去做他从未想过的尝试,但如果《洞》是诗人未来小说事业的一个开端,那么这看似偶然的尝试背后也免不了有一些深层的必然因素。作为“80后”诗歌写作的优秀者,丁成从新世纪以来一直实践着诗歌写作,从未中断,可以说,他对诗的执着到了一种几乎癫狂的状态。但在持续的写作过程中,丁成的诗也经历了一种语言的巨变,这种巨变不只是风格或形式层面的,而是涉及诗之为诗的本质。如果说编选《80后诗歌档案》时期的诗人还在追求先锋式的炫技,那么在2010年之后,诗人就开始探索一种不可辨读的诗,一种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是诗的诗”。这场极致的诗歌实验最终在2019年汇集成一部惊世骇俗的作品:《语言膏》。在汉语世界,或许还没有哪部作品像《语言膏》一样如此彻底地摧毁了诗的写作和语言本身。而在挥出这记对汉语诗歌的重击之后,诗人像是完成一项使命一般,告别了他过去的诗。不过,丁成倒没有像兰波一样放弃诗的事业,他仍继续写诗,只是用更为平实、更为日常的语言来写。他写的是被毁灭之后遗存下来的诗,是被否定之后再次变得可能的诗,即在“非诗”的极端考验下仅存的在他看来还算得上诗的诗。这样的诗如今已成为他的生活,成为他生活的语言,因而也成为他吹向小说的那一阵最初的风。

事实上,诗人对诗的告别与他对生活的告别几乎同时发生。他以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与过去的生活作了决裂,从此以后,遗存的诗才真正成为他从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的生活。在他移居南京之后的日子里,丁成写着这些日常化的诗,而这些诗本身就构成了他的日常。某种意义上,他把生活当成诗和艺术来过,或不如说,在他看来,今天能够写诗和做艺术的唯一方式就是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与诗无关,但他所做的一切又都可以是诗。这自然也包括写小说。所以,在丁成这里,写小说并不是写诗的替代,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写诗,甚至与写诗并行不悖。由于诗与小说使用的是同样的语言,一种早已不是诗的语言,写什么并不重要,写本身就是活着的形式,做艺术的形式。不过,《洞》讲述的是多年前的往事,那时的诗人还未摆脱过去的诗和旧的生活。当诗人把这样一段偶然的回忆作为第一篇小说的主题时,他已悄然弥合了当下与往昔的断裂。在《洞》如此鲜活的叙述里,我们与诗人同处于其生命的那个离奇的现场、荒诞的瞬间,迎着他用与诗无异的语言拨动的这阵微风,我们被卷入了他曾经感受过的错愕、惊慌、五味杂陈。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明白,他的生活曾是如此,而这生活一旦被写下,也就意味着它成了今日的小说,成了他试图去做的艺术。就这样,借着小说,诗人过去的生活重新成为了今日的诗。或许,他的生活,他过往的全部生命,从来都是诗,只等着有天被他自己写下。而这一次,也是第一次,他采取了小说的形式。

《洞》的故事是简单的,就像我们在生命的某一刻会撞见的那些怪得让人哑口无言的遭遇。在故事里,丁成只是平静地叙述,不做说教,也不做评判,所有压抑的情感都像小说的标题“洞”一样,只留下漆黑一片的窟窿。如果说它是一则寓言,那么它只能是关于洞本身的寓言,即寓言缺失的寓言。生命中总有一些莫名其妙又无法预测的邂逅,它们从我们身上穿过,只会留下这些难以名状的洞,无论你是感到疼痛,还是觉得愤怒,它们都始终不可解释,因为你说不清为何如此。人们总喜欢凭经验为这些洞寻找填补的解释,但最终无济于事,洞只要存在,就永远是洞:它们如同黑洞,会吞噬一切可能的解释。或许,唯一可与之匹配的说法,就是疯狂了。但疯狂并不是解释,相反,它只能说明解释的无力和失败。这样的不可解释就是洞的本质,它是绝对的缺失、遗漏、空白。所以,《洞》只是洞的寓言,缺失本身的寓言。但丁成并非一位虚无的诗人,他的小说也不故弄任何深奥的玄思。面对这些不可解释的生活之洞,丁成用同样不可解释的笑来回应。读这样的小说时,谁不会有想笑的冲动?那未必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也许只是苦涩的尬笑,或不屑的耻笑,甚至偷偷摸摸的讥笑,但终归是一种笑,至少在内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想笑。可是笑什么呢?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呢?谁也说不清楚,因为笑的对象本就是空无,笑只是因为空无而笑。所以,洞本身就是好笑的,对于生活里突然冒出的洞,除了无可奈何地笑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当我们强装镇定、努力凝视洞时,我们的世界便会动摇、崩裂,一把虚无之刃残酷地割开了完好的存在,笑就从存在的破裂处散逸出来。洞就这样通向了另一个世界,通向了世界背后更深的深渊,那是为笑准备的空间。而《洞》的全部语言都围绕着让目光沦陷的照片之洞旋转,以至于形成了旋风,吸引着读者的笑:《洞》就是一个笑的引力场,而它那微乎其微的气息,则是幽默的芳香。

但笑了,然后呢?什么也不会发生,世界在短短一瞬间裂开了一次,旋即恢复如初。但你的生命被真真切切地触动了一次,哪怕不动声色,在最内在的地方,它也因为笑而下意识地跳动了一下。这种生命的颤动,就是丁成日常在写的诗,它不拐弯抹角地玩弄字词,只以最直接粗暴的方式给人一击。诗就是漫不经心的那一下触动,那一次想笑的冲动。因为一句猝不及防的话,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张开的嘴巴不知所措地悬在空中,这就是洞。丁成的小说,如同他的诗,在给庸庸碌碌的麻木生命打洞。或许,这篇《洞》可以用诗人自己的一首诗来解释:“逼不得已在墙上钻了三个孔/于是,整个世界瞬间便多了三个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