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8期|王闷闷:汹涌

王闷闷,1993年生,陕西子洲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戏剧与影视专业博士,入选陕西省委宣传部百人计划、西安市百名优秀青年文艺人才。作品见于《草原》《作品》《延河》《广州文艺》等刊物。出版发表长篇小说《日久天长》《米粒》《咸的人》《游牧》,中短篇小说集《零度风景》。曾获陕西青年文学奖、新丝路青年文学创作奖。
一
两点五十,按往常,这个时间就可以出门。她拿起手机,站起身,想再喝口杯子里的水,端起杯子又放下,去门口换上鞋。取下衣服架上挂的包,往肩上挂时,打开看一眼,需要的东西都在。合上包,挂在肩上,拉上门,锁上。她住的是二楼往左倒数第二间房子,楼梯是钢铁焊接的,台阶之间是空的。每次下楼上楼都小心翼翼,用手扶着旁边的护栏。这会儿伸手摸护栏,滚烫得厉害,赶紧收回。把防晒衣袖子往手上拽拽,抓紧护栏,下楼撑开伞,出了不算是院子的院子,经过逼仄巷道,来到街道上。
这条走了一年多的街道,原先是无趣,现在是商铺杂乱。夏日炎热,火辣又沉闷,她慵懒无力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旁边一排排小饭馆寂然。老板服务员各自找寻适宜的姿势,躺着、趴着睡觉或看手机。转过前面的弯,就是最为繁华的一条街,衣服店、鞋店、化妆品店、金银店等,店员们也无精打采,站着或坐着,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没话时看街道上的行人。
快到这条街最大的金店,她抬眼看下旁边的冷饮店,就是这里。那天她就是这样莫名烦闷,心情沉郁地走着。有人绕到她身后,她感觉到了。转过头看,没人,转回头继续走。走几步,觉得不对,就是有人跟着。大天白日的,会是什么人,转过头再看,还是没人。难道是自己没午睡产生的幻觉?继续走,有人拍她肩膀。这次肯定是有人,她打起精神,找准时机猛地回头,看到熟悉的脸庞,高兴又生气地说:“哥啊,大热天你弄什么啊?你怎么来这里了?”哥哥白了一眼她,说:“怎么,只允许你来这里啊,我就不能来?我来玩啊,怎么了?”她说:“这大热天把你点着了还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哥哥从手里提的袋子里拿出一杯柠檬水,递给她。她把哥哥拉到路边阴凉处,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哥哥喝口柠檬水,说:“这话问的,全村人不都知道么。”她低下头,哦了一声。哥哥拍拍她的肩膀,说:“美云,我出差,和朋友一起,路过这里,来看看你。你不要听爸妈说的那些话,还有村里人的议论,做事情你有自己的判断,思虑清楚,你觉得可以做那就去做,我永远支持你。还有,不要为欠的钱着急,更不要愧疚难过,我替你承担不很正常嘛,我是你哥啊,你后面挣的钱给我就好了,人一辈子,日子长着呢。”她抬头看哥哥,说:“哥,你等我下班,晚上一起吃饭。”哥哥说:“不了,我们七点多的高铁,等下次我专门过来。”她点点头。冷饮店里的店员看她,站着的她赶忙走开。
金店是这条街最大的,三层,古式门头。三楼里面怎么样,她没上去过,应该是接待贵宾的。她工作的场所是二楼延伸出去四五平米的小舞台,周围有护栏围着。金店负责这块业务的管理人员看她进来,说:“哎呀,还以为你怎么了,打电话也没人接。”她想起包里的手机,拿出看,确实有很多未接电话和微信语音、视频电话,说:“不好意思啊,手机静音没听到。”管理人员说:“快去换衣服,还有时间,晓敏已经换好了,就等你了。今天你们两人先一起跳四五十分钟,然后你们再单独跳,谁先谁后你们自己去商量。”她快步到后面更衣室,换上衣服,和晓敏一起上了二楼的小舞台,随即对应的劲爆的音乐响起。她们穿着古装,脸上围着纱巾,跳起来。太阳这时躲进飘过来的黑云里,闷热有所缓解。停住脚步围聚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看着私语着,有的拿手机拍录,金店有人负责直播,三四个手机在不同位置拍录。
人们目光投射到这狭小的舞台上,她和晓敏都感觉到了看不到的黏稠和凝滞,吃力地跟随着音乐跳着。她已经无心再去看什么,自顾自跳着,为挣钱为活着,无数的时间觉得无望。还有二十万,她就算是不吃不喝,至少还得跳三四年,加上哥哥……但不跳又能怎么办?晓敏要比她快乐,挣的钱就是自己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这会跳得也比她活泼生动。人越来越多,她扫眼看,黑压压的人头。就要收回目光,重新坠入虚空的深渊时,刚才那张脸,是哥哥。她目光退回去,看到了,就是哥哥,正和朋友一起站着,笑着给朋友指她这边,看嘴型应该是在给朋友欣喜地介绍她。哥哥感应到她的目光,对着她孩子样地笑,还招手。她利用正要转换的舞蹈姿势给予回应,也笑着。都怪自己天真和贪心,误入那可笑的挣大钱“生意”,弄下乱子。天大的一个数字,五十万,当时她整个人是蒙的,天旋地转。后来哥哥出面解决,让父母拿出积攒的二十万,也是给他娶媳妇用的,他自己拿出工作三年多积攒的十万,唉,她真是……
太阳挣脱黑云的遮蔽,阳光重新占满街道,哥哥不见了,人群流水一样哗地散去一多半。哥哥,她好想借着嘈杂的音乐呼喊哥哥,但是没有。她嗓子里像是堵着石头,喊不出就流泪,也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其他的悲伤。和晓敏一起的舞蹈跳完,下去歇息十分钟。晓敏说:“谁先?”她弯腰双手抱着头,说:“都可以。”晓敏停顿几秒,说:“你不舒服?”她慢慢直起腰,双手搓揉几把脸颊,说:“没有,你等会儿有事就你先。”晓敏说:“好,我去换衣服。”晓敏穿着短裤和露肚脐的短袖过去,一两分钟后,绵软又狂野的音乐响起。她们挣多少钱和穿的衣服有关,像晓敏现在这套,价位就能高一些,她穿不了。自从去年开始,村里就有人开始看金店的直播,这一年多来,她换过两个店,后来又回到这个店。村里人好厉害,她到哪个店都能搜索到。也可能是村里年轻人故意找到,然后说给村里人,毕竟无聊已经漫溢了整个世界。
二
村里好心人给妈妈说了她金店跳舞供人观看挣钱,妈妈一直坚守的世界崩塌了,当即给她打电话训斥。她被身心的疲惫包裹勒紧,只记得妈妈不停重复这么几句话:除了这样丢人现眼挣钱,就没有其他方式挣钱了吗?还有,村里人都把你笑话死了,你是觉得弄下的乱子还不够大还是怎么?你哥除了工作外还给人家兼职,为了谁,你这样丢人现眼对得起谁?她无法反驳和接话,听着电话里愤怒和恨铁不成钢的话语。是啊,都是她的错,她不知道怎么振作,怎么拼搏。她也想有体面还能挣钱的工作,可惜她能力不够,甚至都没有资格。跳舞是她唯一的本事,纯粹的体力活她能做,但挣的钱在这里维持自己吃喝及付房租都困难。妈妈责骂完,看她不说话,又责骂她这会儿装可怜有什么用。十一点多,爸爸发来信息,天热,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这条短信她看了很久,半夜,回复过去,好的。
几天后哥哥打来电话,说起妈妈对她的责骂,劝慰她不要在意,做自己该做的,外面有什么困难只管给他说。她声音沙哑地说,都好着,妈妈责骂下也好,不说出来会憋疯的。哥哥说,嗯,你别多想别在意,人生漫长,谁都会有一些大小不等的挫折,正常的。她说,知道了。后来她不断回想哥哥给她说过的话,猛然醒悟,其实很多话哥哥不仅仅是给她说,也是在给自己说,在鼓励自己,让自己坚持住熬住。是啊,他也不过就比她大四岁,二十九岁而已,全家人都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他担负得多累啊。哥哥经常表现出的豁达宽阔很多都是刻意做出来的,众人当真罢了,称赞哥哥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担当,将来一定能成为很了不起的人。他们也都当真,甚至有时异想天开,哥哥真是无所不能,一切都可以交给哥哥,依靠哥哥。
几个月后的深夜,不,黎明时,爸妈被急促的手机来电声响吵醒。妈妈不耐烦地让爸爸开灯,拿起手机一看是陌生号码。正要接时,对面挂断,但很快又打过来。没等妈妈说话,对面就说:“是赵明明家里吧?”妈妈吃惊地问:“你是谁?”对面平缓语气,说:“你是赵明明妈妈吧?”妈妈说:“对的,你是哪里?”对面像是在调整情绪和准备什么,沉默片刻说:“我现在给您说个事,您儿子赵明明出车祸了,现在在市第一医院,你们尽快赶来。”妈妈似信非信,说:“你是谁啊,大半夜说这样的话,谁知道真假?”对面说:“我是市交警队的,刚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你们尽快来,要是不信,可以视频给你看赵明明的东西。”爸爸马上坐起来,凑近电话听着,说:“视频一下保险。”对面依着电话号码加上微信,打过来视频电话,视频里医院过道长椅子上放着明明的手机、车钥匙和经常穿的鞋,鞋里有妈妈给做的鞋垫。
妈妈一下瘫软在地上,浑身哆嗦,声音颤抖地说:“人现在怎么样?”对面说:“正在救治,你们尽快来。”妈妈“哇”地哭起来。爸爸赶紧给村里要好的朋友打电话,让给找车去市里。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坡底,爸爸妈妈锁上门,下坡坐上车,直奔市里第一医院。
她知道消息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她来不及回住处拿东西,直接买了时间最近的火车票,赶往火车站。动身两个多小时后,亲戚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拉着哥哥往家里赶了,你找地方下车,直接回家。她查询将要到达的站,下车后怎么倒车最快,火车没法再坐。就近的站下车,出火车站,直接拦辆出租车,与司机说好价钱,开向村里。
坡上就听到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从没有走过这么漫长的坡道,邻居们站在院子外面看着她。她像是闯了大祸的孩子,失魂落魄地进到院子,妈妈没看她。门板上放着哥哥,妈妈坐在哥哥身旁痛哭流涕,爸爸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抽烟。她无法挪动身体,脚上像生了根,看着门板上躺着的哥哥,一半的脸包裹着纱布,头发都好着,身上穿的还是几次见面时常穿的衣服,宽大的手半蜷着。哎呀,哎呀,她心里直呼喊:哥啊,你是在开玩笑的,对不?快坐起来啊!快点坐起来,哎呀,哎呀……她想哭却哭不出,不知道怎么,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妈妈的痛哭声和爸爸的烟灰掉落声。
去县城租赁冰棺的亲戚们回来,将冰棺放在家里。哥哥在阴阳师傅的操弄下被放进去,亲戚们帮忙料理相关的事情。爸爸就是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身体里的坚强在松散崩塌。此时,需要隐忍、坚韧、克制、理智,可是他只能用烟雾来迷幻麻木自己,遮掩自己无法控制的伤悲。唉,他的悲伤,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能在夜的深邃里,独自与世界一起。下葬的日子还得三四天,晚上十一点多亲戚们回家,剩下他们三个和冰棺里的哥哥。爸爸妈妈从昨天半夜到现在水米未进,她想给爸妈熬稀饭,但又知道他们喝不下去。唉,以后这个家再难完整,一个巨大的沟壑自此要横架在他们的心里。
妈妈一直在哭,哥哥下葬那天哭得晕过去,醒来继续哭,往后的日子不知要怎么过。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了意义,活不成也死不了,被夹在其中。半个多月后,妈妈依旧是哭个不停,什么时候想哭就什么时候哭。爸爸一言不发地待在家里,在院子里站累了坐着,坐累了起身走,走累了站着,就这样循环不断。二十多天后,家里她实在待不住,全是悲痛,全是难过,想了两天两夜,与爸妈告别。离开家,回到待了三四年的城市,住处她搬过三次。中间搬的那处哥哥去过,还住了一晚。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直至天快亮时,她说着说着睡过去,醒来时,哥哥已经走了。
三
前年哥哥给家里院子安了监控,这样他们在外随时就能关注到爸妈,有什么也能随时观察到。哥哥没事就点开手机上的软件看,有时爸妈在院子坐着或站着,哥哥就点开通话,和爸妈闲聊。她看得少,一月也就看两三次,最多三四次,可能是知道有哥哥看着、关心着,她就懒得再看了。这次离开家回到这里,她没事就点开软件看家里。妈妈依旧悲恸不已,爸爸沉默寡言地坐着站着。家里发生再大的事情,那也只是自己家里的事情,与别人无关,更不会对这个世界运行有半点影响。欠下的钱得按时还,一不按时就会有人来催促。再说,这本来就是因为自己欠下的,她不承担谁承担?说不好听的,都把哥哥累死了,没有人会再让她依靠了,也没有人会再来鼓励她,与她说心里话了。
七八月份学生们放了暑假,人流量自然就大,金店也要抓住时机。她们这些跳舞的人也开始变得抢手,一抢手价位就高起来。她接了三个金店的跳舞工作,距离不远,时间可以分配开,她跑得过来。早上八点出门,一直到半夜十二点多才回到住处,喝口水躺下就睡过去,其间也累到没怎么看家里监控。八月底,她工作活计少了下来,闲下来看监控。前两天看,家里院子没有人,想着爸妈可能在窑里。又过了几天,她觉得不对,不再进去看几分钟就出来,而是连着看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看前几天的回放,没有爸妈的身影。放大看大门上有没有锁子,看不清,而且大门外面无法看到。一直看到晚上十一点多,仍旧没有爸妈身影。
她半夜睡不着,拿着手机胡乱翻看,犹豫要不要给爸爸发信息问问,可是……唉,一点多,她按住微信语音键,低声说,爸,你们是不是出来了?“嗖”语音发出去,她看几秒,赶紧撤回来。盯着爸爸的微信看,最近一条信息还是哥哥出事前四个月。爸爸给她说,他们聊起你的事,妈妈老生常谈地说你,哥哥劝说妈妈不要经常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只要人好好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她颤抖着手点开语音听,熟悉的话语,心逐渐紧绷扭结。再去看哥哥的微信,较近一条信息是出事前两天,哥哥给她说不要有任何负担,做自己的事,我们想办法把欠下的钱还完就好了,也就那么点钱。她没有回复,说实话,她当时心里有些不舒服,甚至还埋怨哥哥。你这样做好人,我的不好在这样近距离相比之下就会放得特别大,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什么都是你最好,众人眼里都是你好,无比的好!第二天哥哥又发来消息,问她怎么了?还是说那些话,只要人好着,其他事情都不是事情。我们再努力一两年就轻松了,无债一身轻,不要有压力。
她眼泪流出来,鼻子酸涩得厉害。她恨自己,现在哭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赵美云,这本来就是你闯下的祸事,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恼火,谁有义务帮助你?就算是最亲的家人,他们生活本来好好的,是你破坏了大家的平静安逸,你凭什么委屈,难道哥哥不累吗?他天生爱承担、爱受罪吗?是啊,对啊,哥哥也是人啊,也有情绪,也有悲伤,也有无奈,也有苦楚……赵美云啊赵美云,你真是……她哭泣不止,抬起手狠狠抽自己耳光。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哭累了,抽累了,平静下来。半夜三点多,她给爸爸再次发语音消息,说:爸,你们是不是出去了?这次她没有撤回,手机放在床边。
四点多,手机有新消息进来的声响。她拿起看,是爸爸回过来的,三条四五秒长的语音。她想点开听,但没有勇气,转为文字。由于爸爸说的是方言,文字又不对,她突然整个人有些眩晕恍惚。她闭上眼睛十几秒,睁开眼,点开语音听:前段时间我们就出来了,家里待不下去,村里待不下去。有太多能看到想起你哥哥的物件,物件上又有太多过去的事情。唉,你妈天天哭,没办法。她呆愣一会儿,回过去,你们现在在哪里?爸爸发过来,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在哪里,在哪里对我们来说不重要,待不了就走,走哪里算哪里。我们都好着,你把自己照顾好,没事的,我们走走转转。她回过去,爸……爸,你给我发个你们那里的位置,就在微信发消息旁边有个加号,点一下,下面出现有写着位置两个字的选项,点一下,出来发送位置,再点一下就好了。黎明时她睡意上来,打盹中听到手机响,拿起看,爸爸发过来位置,显示是离家一百多里远的一个村子。她回复,爸,你们在村子里做什么?爸爸发来消息,我们今天走到这里了,感觉还可以,也走累了,休息几天。没等她回复消息,爸爸再发来消息,我们都好着,你忙你的事情。她回复,好,你们照顾好自己。
她睡三个多小时醒来,看着房顶走神,电风扇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下。她侧身伸手拧开开关,电风扇转动,黏稠的空气流动起来。看眼时间,七点十五,这么早就热起来。爸妈他们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走,晚上睡在哪里,吃饭怎么弄的,买的吃还是自己做,还是随便吃口,糊弄肚子,坐不坐车,纯走路还是……她起床洗漱,和金店老板请了假,简单收拾了要带的东西,出门。去火车站的路上,买了去爸爸发来位置所在县城的火车票。希望真如爸爸说的,他们在那里休息几天再走。火车上她坐不住,到火车连接处的窗户前站着,看窗外不断后移的景色。十一点四十五到站,她快步出了火车站,在手机上看到那村子的距离,找出租车说定车费,去向那村子。
四
正是晌午,天上的太阳无所顾忌地晒烤着大地万物。村子是找到了,可是村子也不小啊。要知道他们在哪里,除了问询本就稀少加上这会儿还在家里午睡的村里人,似乎并无他法。她找到个树荫地站着盘算,这次来远远看眼他们就好了,正儿八经见面,只会带来无尽的难过和尴尬。她想不出好办法就戴上帽子口罩墨镜沿着村里的主路找,碰碰运气。主要注意树荫地,运气好不多久就能找到,运气不好或者说他们已经离开,那压根就找不到。她边走边回想爸妈的习惯,他们会选择哪些地方停留。村里空旷寂静,任何事物都一览无余地暴露着。她依凭感觉四处张望,走出七八百米,停住脚步,感觉到有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不,要继续往前走,这种目光是熟悉的,这会不能转头去看,会对视上。又走一百多米,感觉不到目光在了,回转头向着刚才目光的发源处看去,果然是他们。
路边往里一块菜地旁留出不大的空地,几棵粗壮的树包围着。她快速选定便于看他们又不被发现的位置,悄悄走过去,蹲下来。原来他们是推着一个钢铁焊接的小推车,车上放着两个大包袱,里面装的应该是被褥和平时用到的东西。他们还没吃饭吧,大石头上放着装着几个馍馍的塑料袋,一边是哥哥单位上给发的暖水瓶。爸爸坐在地上,双腿曲着,头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妈妈身子倚靠在一棵树上,手撑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远处。就这样静然地坐着,整个世界静得清澈不已,其中的人与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鱼别无二致。爸妈这样子,一动不动,看似活着,却没有了生命,身体玻璃样,看到看不到的皆一目了然。爸爸站起身,活动手脚,拿起暖水瓶往盖子里倒水,递给妈妈。妈妈摇头,爸爸端水的手再往前送一些,妈妈还是摇头。爸爸的手停顿几秒,收回来,端着水自己喝。
后晌,爸爸从一个包袱里拿出锅,去周围找来石头砖头,垒砌个搭放锅的灶,倒上水,将捡来放进去的柴引燃,然后再去找柴。第三次抱着干树枝回来,锅里水烧开,爸爸拿个小碗,伸进小布袋,舀出少半碗米,淘洗一下,倒进锅里。稀饭快熟时,有人朝这边走来,以为可能是路过,没想到就是来找爸妈的。妈妈一言不发地坐着,爸爸给散烟说着什么。那人抽了两支烟,可能是看妈妈心情很差,说句什么话准备离开。爸爸再给一支烟,要给点着,那人摆摆手,烟别在了耳朵上。妈妈端着小碗稀饭喝四五口放下,太阳落山,天色慢慢暗淡下来。爸爸开始收拾住的地方,他们不知哪里来的帐篷,爸爸竟然搭建得那么熟练。帐篷搭建好,从大包里掏出枕头和一个薄单子,放进帐篷。昏暗小灯的光亮随着天完全黑下来看不见了,爸妈悄无声息地融入黑夜,仿佛他们就没在这里,最好是没在这个世上。
夜越来越深,她什么都没有,这里肯定待不了。就着黑,轻手轻脚地离开,到爸妈看不到的地方。她打开手机上的手电,找到来时坐的出租车司机给的名片,按着上面的电话拨过去,接通后商定车费,等来接她。坐上车,司机好奇地说,来走亲戚?她嗯一声。司机说,走亲戚怎么不住一晚,还要去县城?她说,明天一早在县城有事要办。司机哦一声,车穿梭在黑夜里。到县城找家宾馆住下,一天也跑累了,她没有洗漱躺在床上便睡着,再醒来已是后半夜。心想算了,一切等明天再说。她脱掉鞋,身子往上挪移一些,继续睡去。第二天起来洗漱后,找早餐店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稀饭,出了包子店又折回去,买了六个包子带着,路上拦辆出租车去村子。走到昨天的地方坐下,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起来、已经像昨天那样坐着的爸妈。十点多,爸爸收拾好所有东西,装上推车,用绳子绑好,妈妈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跟着爸爸走向大路。
她偷偷跟在后面,爸爸推着小车,妈妈跟在身后,就那么走着,不停走着。到镇上,爸爸在一家面馆前停住,找桌子坐下,妈妈站在车子旁边没过来。爸爸过去把她拉过来,按着身子坐下,倒碗面汤放妈妈跟前,示意喝口。妈妈端起喝口。面上来,妈妈没吃几口就放下,爸爸吃了自己的一小碗,看妈妈不吃了,端来吃掉。爸爸给老板付了钱,他们继续走。一路上她几次想给爸爸发消息,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说几句话,转念想还是算了,别因为他们说话,妈妈走不见了。后晌,爸爸选个适合停留的地方停住,解开绑包子的绳子,从包子里拿出要用到的东西。妈妈在旁边像陌生人一样坐着。
她坐半夜的火车离开,像以往炎热的早晨,回到房子,躺在床上,定了闹钟,醒来去上班。自从这样见了爸妈之后,她心里踏实又漂浮,除了金店跳舞,也开始接店铺开业跳舞和庆贺活动上跳舞的活。要忙累起来,最好是忙累到没有时间精力想任何事情。隔几天她就和爸爸发消息,问到了哪里。爸爸每次也会发位置过来。她注意到,爸妈走的路线离她越来越远,也是,妈妈心里恨她但又无法说什么做什么,远离她是最好的选择。她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但控制不住,越是不想就越想,似乎有东西在与她作对。四个多月后,天冷起来,她每天还是在金店跳舞。这天,从下午开始天就阴沉着,到晚上,天上飘起细碎的雪。金店里的小舞台上,晓敏跳过,她上去跳,有雪飘到脸上,就是这种冰凉感。哥哥,你在那边还好吗?爸爸有次和她说,妈妈有天睡梦中醒来,哭起来,低着声音说,我的娃啊,你真的就这么走了,不要爸妈了,连个梦也不往回托,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也不给我们说说,我的娃啊……
滚烫的眼泪顺着她脸颊流下来,渐渐模糊了眼睛,借着往开撇雪花的间隙,她擦把眼睛,看向人群,熟悉的面孔。是的,就是的,想喊出声,发现两双熟悉亲切的目光同样在看这张熟悉的面孔,也想喊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