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小说片论三则:苏童、余华与麦家
“天有六气,降生五味”
——苏童《好天气》
苏童崛起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是当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擅长以仿古风格打造当代传奇。笔下的江南村镇像枫杨树故乡,香椿树街曲折幽黯,光天化日下竟也散发着阴冷气息。懵懂的少年,魅惑的邂逅,荒凉的启蒙,突发的暴力……苏童写现实生活中的众生百态,但笔锋所至,套句张腔,不禁令我们“疑心这是个荒唐的、古代的世界,阴暗而明亮的”(张爱玲《自己的文章》)。
从八十年代《一九三四年的逃亡》(1987)、《罂粟之家》(1988)到九十年代《妻妾成群》 (1991)、《我的帝王生涯》(1992)、《米》(1996)等,苏童小说风靡一时。新世纪长篇《河岸》 (2009)、《黄雀记》(2013)更获得中国及世界文坛重要奖项。在这样的光环下,近年的苏童反而变得惜墨如金。
《好天气》是苏童打磨超过十年才完成的作品。以体量而言,小说长达四十七万字,超过他以往任何长篇,原稿字数更多达百万。这使我们好奇,是什么样的动力驱使苏童慢工细火经营这部作品?相较于前作,新作特色为何?在信息碎片化、轻薄化的当代语境里,长篇的意义何在?
小说叙事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咸水塘两岸,此时百废待举。塘东衔接城镇,塘西世代以殡葬为业,不脱农村样貌。塘东邓家和塘西萧家的女主人都名叫招娣,两人因邓家祖母订制而未能使用的棺材结怨。她们又在同一天分别生下了一个男孩和一对龙凤胎。然而不久萧家龙凤胎的儿子离奇失踪,由此展开连串曲折情节,延续至九十年代。苏童铺陈江南市井日常,夹杂胭粉灵怪。亡灵、鬼鹅、鬼凳、绿眼泪、大小驼子等此起彼落;阴阳、灵异、物怪交相穿插,弥漫一片鬼气。与此同时,新的时期到来,城乡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咸水塘两岸的居民何去何从?
这样的情节安排,熟悉苏童作品的读者不会陌生。咸水塘延续了“城北地带”的主题,距离香椿树街——以往他作品中最重要的场景——其实不远。咸水塘藏污纳垢,隐隐投射传统村镇的因循颓败;咸水塘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自沉溺毙事件层出不穷。在时代的冲击下,咸水塘萧、邓两户人家和周遭居民有随波逐流、日渐零落者,有时来运转,摇身一变成为新贵者。苏童隐隐暗示,传奇其实不奇,真正令人大开眼界的是历史本身的幻化。
但我以为这些并非《好天气》真正的亮点。这个小说的可观之处在于苏童调动叙事技巧,全力呈现这一故事的“生态”——或曰环境氛围。如他所言,小说原名《咸水塘史》,但几经思考,改为《好天气》。命名的不同,牵动了作者世界观的改变。以往的苏童津津乐道他的江南志异、村镇挽歌,写《好天气》的苏童似乎更有意对广义的生态做出观察,从而思考一时一地的人或事之所以如此的逻辑。这里的生态不仅仅是自然环境的律动、社会风习的消长,还融涉了人性风景的变化。[1] 准此,“好天气”三个字已隐含着作者从小说物理、地理学到心理学的寄托。
咸水塘畔村镇聚落外,工厂林立。方圆十里,群星炭黑厂、环球水泥厂、新风制药厂、第二轧钢厂、幸福硫酸厂先后竣工。咸水塘的天空挤满了烟囱,烟囱越多青草越少,周遭环境剧变。这些烟囱在天际一字排开,吐出大量烟雾,宛如彩绘。“秋天多变的风向与适宜的风力,推动了咸水塘周边各种颜色的烟雾,让它们在不同的高度和位置相遇,糅合成一种五颜六色的雾气。雾气流动,随风变幻,撞到云之后,白云便变成了彩云。”[2]
这是彼时的工业奇观了。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咸水塘上水汽蒸腾,来自东南西北的烟雾在气压与空气湿度相互作用下,铺陈出水彩似的天幕。水面倒映天空,咸水塘的居民于是看见如下奇景:“天幕上飞龙走凤,水面之下似乎在燃放五彩缤纷的焰火,而工厂区的人们在高处眺望咸水塘,能够清楚地看见城北郊区最后的池塘,看见咸水塘最后的田园景象,看见塘西人放养在塘里的鹅鸭,它们似乎是在锦缎中游弋。”
小说多次描写咸水塘上色彩斑斓的水天倒影,冶艳而诡异。黑烟、黄烟、紫烟、红烟,缤纷绚烂下充满了有害物质:氮氧化物、碳氢化合物、硫氧化合物、氟化物、臭氧、醛、酮。废气带来了异味和异物,甚至“牛粪倒映的那一小片天空油汪汪的,是彩色的。蓝色,绿色,红色,黄色,白色,还有微微的紫色,比五彩天空还多了一种颜色”。如此场景不禁令人联想到闻一多的《死水》(1925):“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不同的是,百年前诗人描写“死水”,期待暴风骤雨般的改变。一百年后,咸水塘与其时工业相互缠绕,衍生出种种慢性后果,就未必能轻易解决了。
咸水塘的污染甚至影响气候变化。地方居民所谓的“白天气”或“黑天气”,正是风与烟囱合作的产物。冬春之际,大风刮起,咸水塘的天空成为战场,环球水泥厂与群星炭黑厂的扬尘参与厮杀。双方一黑一白。当东北风战胜了西北风,意味水泥厂的水泥获胜,塘东即遭遇所谓的“白天气”。如果炭黑厂获胜,则空气中凝集了黑色尘粒,“油亮油亮毛茸茸的”,覆盖全村尽墨,正是“黑天气”。
“黑天气”“白天气”,苏童似乎暗示环境的污染既是大气、空气,也是体气、心气的污染。这让我们再思“气”在中国传统语境里的丰富含义。“气”没有固定形状、体积,自由流散,捉摸不定,却能为人所感知。《左传·昭公元年》中有言:“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所谓“六气”,指的是天有阴、阳、风、雨、晦、明之气候百态。所谓“五味”,则是金辛、木酸、水咸、火苦、土甘。古人以此作为天人感应的线索。气候、气味、气息、气场、气运内外激荡,形成动能,既左右人体循环,也关乎天体的运行。
阅读《好天气》当然无须附会古典。但这部小说意外点出当前环境、生态文学写作或论述的 局限。当我们批判工业污染、水土流失,或其他人为或自然的慢性、隐性暴力时,往往忽略在理 性和感知以外的“气象”。苏童恣意点染他的村镇图景。那可能是天文、地文、人文的错位,可能 是明清“气学”所构想万物秩序的坎陷,也可能是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dger)所谓“大地”遇见“世界”的震颤。小说家其实最能体现个中三昧,以有情之笔写出环境中可见或不可见,可 感或不可感的现象——与想象。
《好天气》的叙述绵长细致,有如无尽的浮世绘。苏童最终让塘东、塘西两户生活形式与观念格格不入的家庭结为亲家,因此有了和解希望。这样设计难免予人“命运共同体”大叙事的联想。然而小说中塘东、塘西的同名女子,相似的产子经验,还有阴魂不散的幽灵,似乎暗示着命与运的神秘作用未必能由人为之。写《好天气》的苏童一片菩萨心肠,“天有六气,降生五味”,生命的流转总有阴晴圆缺,酸辣咸甜。但不论“黑天气”与“白天气”如何肆虐,“好天气”毕竟是人我同心的终极向往。以往苏童作品耽于死生休咎,动辄“逃离”“飞越”——青春的残余想象。这回他的咸水塘叙事终于写出了年纪。
余华也偷偷一笑?
——余华《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是余华“混蛋系列”的第一部。故事主人翁卢克明是个家装(室内装潢)公司老板。此君生财有道,无所不用其极,迎着资本狂潮赚得满钵满盆。他性好渔色,更换女人有如季节尝鲜,唯独冷落了家中老婆——那也是当年软硬兼施钓上钩的“猎物”。卢克明口口声声奉行的是“透支”哲学:商场上买空卖空,生活中色即是空。钱和性都是那么一回事,只有过,而无不及。
凭着他的鬼才、运气、欲望,卢克明混得风生水起。他追老婆的时候一再要求“透支”,婚后却“坚壁清野”,因为都“投资”在别的女人身上。他得到高人指点,行贿造假,大发利市。当房地产业下滑、公司倒闭在即时,他设了一场局,轻易规避了该付出的遣散费。甚至处理身边的女人也是收放自如。在市场颓势中,卢克明带着三亿资产全身而退。他如此得意,禁不住偷偷笑了。
这样一个人物余华写得乐在其中。如他自谓,“一边写一边笑”。但读者反应可能未必如是:哈哈讪笑,姑且一笑,纷然骇笑,或一点也笑不出来?卢克明就是个混蛋低级的人物。他多行不义,不但没有遭到报应,而且一路笑到最后。他的好下场违反了一般传统文学预设的因果律,自然引人侧目。
但余华有言在先,卢克明是“混蛋系列”的第一炮。以极其轻佻的口吻写一个极其油滑的无赖,不就是以毒攻毒,暴露某一类型的渣滓吗?卢克明传奇无非推翻公式化的虚情假意,所暴露的“真相”反而比现实更现实。已有论者主张,小说塑造了一个“反英雄”角色。卢克明游走在社会潜规则、灰色地带间,大肆操演“透支”逻辑,一路开挂,“从而系统性地屏蔽了其行为对他者造成的伤害,制造出巨大的反讽张力,迫使读者在笑声中追问‘代价’的最终承担者”。
问题是,谈“代价”,太吊诡。我们当然相信以余华的才华和盛名,每次出手,必有所为。然而目前所见两极化的评论让我们怀疑,在小说被预告为“一部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的时代寓言,以举重若轻的喜剧智慧,完成了对当代社会精神症候的一次入木三分的文学造影”的同时,有没有可能正透支读者对作品“微言大义”的期待,也透支余华作为中国最知名作家之一的“象征资本”?不论如何,此作所引爆的争议已经大大刺激市场买气。《卢克明的偷偷一笑》的销量要让余华也偷偷一笑了。
为《卢克明的偷偷一笑》下定论为时尚早,也不是本文的初衷。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是余华第一次以“透支”逻辑书写当代现实。我们甚至可以说,他的写作其实建立在“透支”美学上。余华的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1987)之所以让人眼睛一亮,正因为挪用了红色成长叙事(red bildungsroman)。另一名作《现实一种》(1988)更在题目上就点明“现实”的暧昧,人间情况的残酷晦暗。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余华写出《活着》(1993)、《许三观卖血记》(1995)等作,来到创作巅峰。他貌似响应当时的“新写实”——原生态写作,拒绝煽情,回归日常——风潮,写出历史边缘的“裸命”遭遇,从而折射当下叙事法则的捉襟见肘。
到了新世纪,余华敏锐感受到社会经济模式的巨大变动,笔下的“透支”叙事也发生转向。 《兄弟》(2005)借一对因父母再婚而成为兄弟的小人物,述说苦难以及改革开放后小人物的发达史。小说分为上下两册,摆荡在绝对“匮乏”与绝对“过剩”两极间,无偿的泪水和无谓的笑谑有如一体之两面。
从这个角度看,《卢克明的偷偷一笑》俨然延续了余华社会人类学似的观察:表面丰饶的叙事体系里,潜藏着掏空的危机、债信的危机。卢克明是个空心人,也是时代的宠儿。余华以冷笔写卢克明的一言一行,有着当年的酷烈风格,读者也感受到他对种种怪现状的反讽。然后呢?余华营造的反讽是不是可能像回旋镖一样,及于自身呢?他提醒读者保持“清醒”就能见怪不怪,而这“清醒”是不是可能又是一个消费项目呢?
当年的先锋作家现在已经是流量名人。时移事往,《十八岁出门远行》《在细雨中呼喊》的青 涩少年如今已长大成人,面对市场经济的起起伏伏,已经学会“偷偷一笑”。《兄弟》出版时曾因 内容荒诞引起极大争议,但余华险中求胜,吐露了赢家全拿的霸气。《第七天》出版时也曾引起挪 用社会新闻报道的质疑,但余华毕竟能在抒情和揭秘之间找到平衡点。相形之下,《卢克明的偷偷 一笑》缺乏这两部作品的企图心,“投资”显得谨小慎微,甚至可能透支了余华以往的“透支”美 学。卢克明是个“混蛋”,小奸小诈,够不上“坏蛋”。难道余华意在写出一种另类“平庸之恶”吗?果如此,这个人物反而更趋近晚清民国黑幕小说中那些自鸣得意、虚张声势的“才子加流氓”。像是《九尾龟》中的章秋谷,出入花丛官场多年,“归来仍是(假装 / 家装)少年”。
《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既是余华“混蛋系列”的第一部,以此论断他未来的成绩,不尽公允,我们期待下回分解。有谓“混蛋系列”受到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恶棍列传》(1935)的影响。那 一系列也取材社会新闻,敷衍成为具有魔幻写实色彩的小说。博尔赫斯所显示的“世界巴洛克”华丽风格似乎与余华所要呈现的相去甚远。余华的叙事姿态倒是令人想到写作《故事新编》(1935)的鲁迅——虽然鲁迅写的是“故”事,余华写的是“新”闻。
鲁迅看不起社会上的正人君子一派假道学德行。“这可怜的阴险使我感到滑稽,当再写小说时,就无论如何,止不住有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出现了。”因而有了《补天》。
鲁迅自承这“就是从认真陷入了油滑的开端”,他明知“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我对于自己很不满”。他明白“诚敬”之必要。但面对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素材,只能油滑起来。一来二去,写出《故事新编》的八篇作品,而且颇有可观。有了大师在前,余华何愁他的“油滑”叙事没有师法的目标?
阿 Q 做了父亲以后
——麦家《人间信》
麦家以谍战小说享誉中国及国际文坛,《解密》《风声》《暗算》等作风靡一时。但他不为已有成就所限,近年力求突破。2019 年的《人生海海》书写家乡浙江富阳山村人事,颇获好评,新作《人间信》延续同一背景,被视为“故乡”系列的第二部。但与其将此二作归入乡土文学,不如称之为“人间”叙事——其实两部作品的标题已然透露端倪。
麦家不讳言《人生海海》和《人间信》皆富有自传色彩。他的家乡封闭狭隘,即使时代动荡,也难改变根深蒂固的伦理和价值桎梏。少年麦家颇为出身与环境所苦,迫不及待逃离故乡。然而中年回首,他恍然明白自己所来之地既是宿命的根源,却也是挑战命运的场域。如何直面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黑暗之心”,是麦家小说的主题,而这“黑暗之心”的化身竟然是他的父亲。
《人生海海》以隐喻打造一个英雄末路的父亲形象(上校)。《人间信》则白描第一人称的“我”和父亲大半生的纠结。这位父亲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是个人人嫌恶蔑视的“潦坯”。父亲相貌资质都有可取之处,但天性和历史因素使然,一生跌跌撞撞。他原可以凭着手艺安稳度日,却好高骛远,更糟的是嗜赌如命,难以自拔。时代巨变将父亲推向风口浪尖,抗战时期他甚至(阴错阳差地)成为“汉奸”。这一污点成为家族挥之不去的梦魇。叙述者“我”成长过程中见证父亲的沉沦,也饱受旁人耻笑凌辱。父子关系终于崩裂,埋下故事的悲剧伏线。
麦家写父亲的无耻与无赖,还有种种自我作贱却又唾面自干的行径,在在提醒着我们民族劣根性的代表——或头号“潦坯”——阿 Q。麦家有意无意地延续了鲁迅所创造的人物逻辑,想象这样的一个乡村混蛋就算逃过民国革命一劫,下场又是如何?果然,这个“潦坯”到底没改变本性。但麦家笔下的父亲和鲁迅的阿 Q 又有大不同。阿 Q 孑然一身,活得不清不楚,死得不明不白。但麦家的主人公不活在乡里体制外,甚且是个“父亲”。
小说虚构当然不必与作家生平对号入座,但麦家有意提醒叙事的自传线索。他曾多次提及外公是地主,爷爷是基督徒。这成为他成长过程的“原罪”。十二岁那年,麦家和霸凌他的同学打架,父亲非但没有据理力争,反而下重手教训了儿子,父子因此决裂。麦家十七岁离家进入军校,之后辗转各地,唯独不愿回家:“那是我生命最屈辱的一个地方,人的本能是要回避它,要把它掩盖,眼不见为净。”直到多年以后麦家自己做了父亲,才理解了其中不易。
这段往事以最剧烈的形式出现在《人间信》里,令人触目心惊。麦家变本加厉,夸张父亲种 种恶形恶状,如此逼得(也合理化)儿子最后作出最后一击:天下“有”不是的父亲,揭发他的 恶行,付诸公义,是唯一退路。吊诡的是,儿子“大义灭亲”之举不仅招致家人和村人的挞伐,甚至打造了自己的良心炼狱。儿子这才理解他的恨来自对父亲说不清的情感附着,自己的“罪”无从救赎,书写勉强成为忏悔的仪式。
我们如何看待《人间信》这样的父亲叙事?麦家期待自己写出一本忏悔录,聊以解脱大半生负罪的心事。其实早在 2019 年,麦家为了纪念父亲过世周年就曾发表《致父信》,描述自己和父亲重重爱恨交织的渊源, 以及父亲晚年失智、无从获得最终和解的遗憾。人生海海,悲欢得失,悔恨抑郁,可以如是。
论者也可以从历史语境来解析这样的忏悔叙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戴厚英的《人啊,人!》、张贤亮的《绿化树》,再到刘再复等的“罪感”论述,麦家笔下的“父与子”悲剧投射了一辈人的共业。父亲一生的沉沦,父子家人的痛苦轮回,有天性或环境的使然,但现实生活的推波助澜难辞其咎。麦家要到很多年后才能体会父辈的委屈和隐忍,以及因此发展出的扭曲性格。
再放大语境,从现代文化史角度来看,恨父、弑父、无父情结早在五四时期开始酝酿,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愈发普遍。巴金的“激流三部曲”、曹禺的《雷雨》引起轰动,皆因戳中了集体潜意识。
《人间信》还投射了一种迹近本体论式的焦虑。麦家第一人称叙事者的“恋父 / 恨父”情结,父亲本人的无所适从,以及家族及社会集体的父权崇拜(和恐惧),仍不足以解释小说中那样翻来覆去的纠结。“父亲”仿佛成了原始图腾与禁忌,要不安身立命,要不万劫不复,必须有信仰的“信”,才能厘清人间实存的意义。在这一层次上,麦家的罪与忏悔让我们联想到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以“零和式逻辑”辩证神恩有无的倾向了。
《人间信》的叙事游走在这四重线索里,让读者动容,也有让读者困惑的时候。我认为,《人间信》如果可读,不在于表面各式忏悔修辞,或结局如彩蛋般的小团圆,而在于作者有意无意地呈现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间”难题。回到前述父亲作为一个乡里“潦坯”,还有他类似鲁迅的阿 Q 造型上,麦家其实抛出了一个大问题:阿 Q 如果做了父亲,下场该是如何?阿 Q 的儿子或儿子们又当如何?
因为有了“父亲”的命名,就有了亲子脉络、家庭关系、宗族谱系以及价值、权力、性别等共同形成的社会体系。以上所论《人间信》四重阅读脉络,正是由此展开。弗洛伊德式的理论不足以解释中国语境里的“父亲”问题,何况阿 Q 怎么可以做父亲?
就此,我们不妨回到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1919)里,鲁迅首先采取进化论立场,以生物学观点说明父母“保存生命、延续生命、发展生命”责任,继之以尼采式口吻批判父系历史的封建专擅,假仁义孝悌之名,施行吃人之实。
鲁迅明白点出生物学与伦理学此消彼长,形成传统家庭制度连环套般的压力。他期待新青年们推翻传统父权居高临下、以施“恩”为准的关系,代之以上下流通的“爱”。这是他的理想了。
但鲁迅对父亲角色的反省没有触及像阿 Q 这样落在生物和伦理链之外的“渣滓”,如何竟能生儿育女,成为社会的有机部分,或像《人间信》里的父亲,自甘堕落,成为即使没有礼教约束也照样生儿育女,照样“吃人”的异端。
鲁迅以易卜生(Henrik Ibsen)《群鬼》里父亲遗传给儿子梅毒的恐怖情节,总结他对传统家庭制度的悲观看法。“恶”以生物或伦理的形式腐蚀父母子女关系,总也驱之不尽。而在另一篇《父亲的病》(1926)中,鲁迅将这样的生物加伦理的家庭诅咒,以死亡剧场的形式演绎。病入膏肓的父亲、惶悚不安的儿子、漫长的死亡仪式、无尽的罪愆压力 … …
距离《父亲的病》,时间恰巧过去一百年。麦家的《人间信》再度发起鲁迅的大哉问:“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麦家(及笔下的人子)可曾继承了父亲的基因,只能在遗传学的无物之阵里匍匐前进?又或麦家想象父子关系的逆反,从而创造一种新的伦理秩序?鲁迅期待做父亲的“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子女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麦家给出了另类的回应:是人子试图扛住黑暗的闸门,尝试重新为父亲安顿一个人间位置。鲁迅念兹在兹的“爱”以最令人意外的方式出现在麦家的字里行间。
然而麦家所揭露的问题如此沉重,解决之道谈何容易?撇开小说结尾的温情和泪水,他的父与子故事只能说是暂时告一段落。在这一意义上,解密“人间”比任何谍战小说所描写的那些任务都更为艰难。人间“信”,作为小说家,麦家最大的贡献不再是解密,而是担负了报信者的使命: 《圣经·约伯记》,“唯有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你”。
注释:
[1]Felix Guattari:The Three Ecologies.trans.Ian Pindar and Paul Sutton.Continuum.2008.
[2]苏童:《好天气》,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5 年版,第 132 页。本文所引《好天气》文本皆出自此版,不赘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