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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投林》编辑手记:在生活的有限性中抵达精神的丰盈
来源:小说月报(微信公众号) | 周胜男  2026年08月11日14:59

《鸟投林》荒诞、悲凉的文字世界里,每一寸土地都带着伤痕,在伤痕的裂隙中又透出一丝亮光,让人存有不灭的希望。智啊威没有许下为迷茫痛苦之人带来救赎的承诺,而是将答案悬置于个体的内心体认之中。阅读他的文字,让我们面对生活的有限性,仍能抵达精神的丰盈。

与这本书结缘,是在《小说月报》编辑部。能有这份缘分,要感谢我社副总编辑徐福伟老师慧眼识英,发掘了智啊威这位优秀的青年作家;也感谢《小说月报》编辑部副主任齐红霞老师,她凭借敏锐的选题策划意识,发现了适时出版这样一部作品的市场潜力,向作家约稿并做好了前期工作,为我后面的工作打好基础、指明方向。

这部小说集收录了智啊威近年来的代表作,共十二篇短篇小说中,有六篇曾先后被《小说月报》《小说月报·大字版》转载。其中短篇小说《鸟投林》荣登首届“中子星·小说月报影视改编价值潜力榜” 最具改编价值短篇小说。可以说,智啊威与月报有很深的缘分。能以责任编辑的身份从月报接手这本《鸟投林》,荣幸之至。再次感谢徐老师、齐老师以及作者智啊威,是他们的信任让这份文学之缘以一部图书作品的形式得以延续。

从二〇二五年六月拿到书稿,到二〇二六年六月《鸟投林》出版,用时一年。在跨部门的沟通协调中,在与各位前辈老师和作者的交流学习中,我学着和一部书稿相处,也逐渐完成从期刊编辑到图书编辑的职业过渡。

第一次通读书稿,我将自己当做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正式进入编校环节,我带着编辑意识处理稿件。在尊重作者原有语言特色和表达方式的基础上谨慎纠错,把握好处理文字的尺度,努力担起“责任”二字。这是一场对编辑能力的考验,还好我并不是独行者。感谢各校次老师和排版老师为完善这部书稿付出的辛劳,让书稿日臻完善。

又读书稿,再读书稿,十二个故事烂熟于心,我也对这部作品有了更多理解。死亡、疾病、贫瘠,是作者智啊威反复书写的母题,但我认为他真正想书写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追问的是人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洪流中应该走向何处。

《鸟投林》以戏谑荒诞的语言完成对父权的解构;《伐梦》用一代人的消逝,轻轻撬动了城乡代际之间生死尊严的裂痕;《渡河》中两兄弟的困境体现了现代人的生存悖论,前行与后退皆通往虚无;《乌乡来信》则以母职罪疚为起点,写出年轻母亲在自我审判下依旧选择“活下去”的残忍和温柔……我一度认为这些故事会彻底滑向悲惨的结局,但智啊威没有这样安排,他的笔下人物最终走向了更邈远深邃的地方。这种感觉绝非绝望,反而在静默无言中生发出一丝希望,读完让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我很好奇这些故事是否有原型,也想知道孕育它们的是怎样的土壤。有幸,我能以朋友的名义去啊威的工作生活地嵩山拜访。在集体中,啊威是参与者,也是观察者。他以艺术家的感性细腻与记者的冷静客观,让自己沉浸其中又超然物外。看到啊威过着清修般的生活,想想那些孤寂又温暖的文字就是从山野中打捞上来的,从这样的心境中流淌出来的,便觉恰如其分。

在读图时代,封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以说,封面是一本书的灵韵最直观的转译。要特别感谢本书的装帧设计者,美术设计部副主任、美术编辑任彦老师,她深刻理解并精准捕捉了这本书的精神气质,以精湛的专业能力和独到的设计水平,让《鸟投林》的形象完美呈现。当然也要感谢封面供图世跃老师、题写书名的张子山老师,他们都拿出了带有自己独特印记的那部分,这才有了一幅让人过目不忘的封面作品。

鸟归山林,本应是安歇,在啊威笔下却只剩下无枝可依的荒凉。世跃偶然间捕获的这张黑白色照片,十分契合这本书主题。画面中一只孤鸟停靠在枯树枝旁,远处是平静的水面。曾担心黑白色调的封面难以被大众接受,在作者的坚持和鼓励下,在任彦老师的大力支持下,这种略显大胆的想法能够顺利推进。

张子山题写的“鸟投林”三个字,放浪形骸,独具一格,强化了这本书疏离、冷寂的调子。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书法作为线的艺术,其形式在于线条走势、墨色浓淡,意味则在于其形式能唤起的审美情感。在封面元素布局上,有意将书名字体放大,使其占据了封面近三分之一的面积,细节呈现的枯笔笔触震撼人心,最大程度还原了书法的形与神,唤起观看者的审美感受。

对于护封和腰封的设计,我与啊威的想法不谋而合。我说,读一本书就像见一个人,不止看到外表,更要透过外在直抵内心。若日后《鸟投林》在书店里与某位读者初遇,我希望对方拿起这本书,无须拆开塑封就可以了解到它语言文字的气质。因此,我们决定在护封的封底加上部分篇目的精彩语段,并精选学者耿占春老师为书所作的序言,以竖排格式置于腰封上。书名与腰封文字则采用荧光黄专色,使重要文字信息从黑白灰的底色中跳脱出来,也更符合孤寂中尚存微光的思想主题。

封面设计稿定稿后,将电子图像转化为物质实体也需要经历诸多考验。纸张材质、油墨表现、微小的机器参数都会影响图像呈现效果。这是我第一次去印厂现场盯样,在印刷师傅一次次微小的调试中,在拿着彩样置于室内灯光与自然光线下的反复对比中,我们终于得到了最满意的一版。终于,《鸟投林》这本书能以作者和编辑都满意的面貌放心地交到各位读者手中。

拿到样书的时候,我依旧在小说的余味中不能抽离。每重读一遍,都让我联想到哲学议题。《鸟投林》反映了当下的社会心理、生存危机与精神困境,在这一层面,文学家与哲学家有着相近的问题意识和不同的审美观照。

存在主义哲学与当代文学都涉及对“无序”的关注。如果说前者从个体迷失意义感的荒诞体验出发,最终走向对权力结构的宏观批判,那后者则是从人们习焉不察的细微处入手,以反讽、戏谑、悲剧的方式唤醒人的情感体验。

在《鸟投林》的文字中,智啊威没有许下为迷茫痛苦之人带来救赎的承诺,而是将答案悬置于个体的内心体认之中。其究极意义不在于使人超越和凌驾痛苦,而是让人面对生活的有限性,仍能抵达精神的丰盈。

这让我相信,时至今日,文学依旧是值得托付的媒介。因为文学能唤醒、感动、治愈人心。《鸟投林》这部小说集重塑了我的职业信心,让我确信文学是一切艺术形式的母本,在任何时代,小说都拥有巨大的、未被穷尽的生命力。

新书出版后,我问起作者的近况,他依旧与他的同道者们在嵩山过着隐居般的生活,继续写作、画画。我衷心祝福智啊威能一直这样自在又坚定地行走下去,也期待他为读者带来更多新作。作为编辑,我能做到的是把这样一本《鸟投林》交到读者面前,剩下的,就交给文字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