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意志的接力 ——评王熠长篇小说《奔腾》
黄河一路向东,到了甘肃,便有了渡口、筏子客和岸边的人家,这便是《奔腾》构筑出的一方世界。作者王熠(笔名冰天跃马行)将视角对准黄河岸边的河口村,书写了夏家人从乡村卫生院到省城口腔医院的从医之路,也书写出了改革开放以来普通人起落进退的不同命运。王熠早年创作仙侠类网络文学作品,后转型书写现实题材。尽管网络写作形成的快节奏惯性与现实题材对深度创作的要求之间存在张力,但王熠扎实的笔法使得二者达到平衡。《奔腾》作为现实题材网络小说,在保障可读性的同时,也实现了对现实生活的深度挖掘与呈现。
当家族史书写进入网络文学
近年来,现实题材网络小说创作得到持续倡导,网络文学也被纳入新时代文学的整体视野,网络文学创作与传统文学评价体系的对话、互动愈发频繁。王熠的创作转向,正发生在这一整体转型之中。《敦煌:千年飞天舞》是其转向现实题材创作的重要作品,《奔腾》的主题则更显厚重:通过聚焦一户行医人家近半个世纪的生活变迁,书写黄河岸边一代人的心灵史。
王熠的创作有着坚实的生活根基,在甘肃瓜州6年的基层工作经历让她积累了不少鲜活素材。诊所的日常运营、城乡之间的人口流动、手艺技艺的代际传承,逐一写实铺陈。《奔腾》在细节处理方面丰富细腻,一改读者对网络文学追求速度而忽视故事细节的刻板印象。尤为重要的是,《奔腾》试图以网络文学的形式书写家族史,可视为对网络文学题材类型的突破。以往的网络文学,家族元素的常见形态是“宅斗”“豪门”“商战”“种田”等,以激烈的人物冲突为核心,家族元素更接近一种“秩序”而非生活本身,家族被当作升级、复仇、经营、权力游戏的场域。网络文学虽不乏家族题材,但自觉以“家族史”为核心的长篇文类探索仍相对稀缺。
《奔腾》的书写重心不是门第、财富与秘闻,而是一户行医人家的日常生活、职业精神。它跳出了既有类型,更以微观的视角、扎实的细节为网络文学家族史书写提供了可借鉴的案例。
网络文学的大众性表达
书写题材具有严肃性,并不意味着《奔腾》脱离了网络文学范畴,这不是一次从网络文学向传统文学的转型,更像是网络文学的自我升级,网络作家同样可以处理严肃的题材。与传统文学家族史书写有所不同的是,《奔腾》深具网络文学特性,用强情节、快节奏不断吸引读者继续追寻。比如,家里的兔子隔三岔五丢失,孩子捉迷藏时藏进兔窖,隔着竹筐的缝隙撞破一桩成人私情;主角的店25年店庆那天,前台小梅借存钱之名携款失联……这些节点都卡在章节的关口上,读者被悬念吸引,而不是被苦难牵引。类型叙事的技法使现实题材不显沉闷、不说教,更能被读者接受,这本身就是作品大众性的一部分。
《奔腾》的人物塑造也具有极强的大众性倾向。小说书写了卫生院医生、个体诊所经营者、自考青年、在读学生等普通人。他们的碰壁、转行和坚持,构成了小说的情节动力。个体经营的甘苦、自考的门槛、医疗市场化的竞争,连同账本、房租和患者对费用的顾虑,都是推动人物行动的真实且现实的逻辑。小说无意将人物写成成功学样本,而是在保留类型小说叙事优点、放弃“爽点”后,成功让大众经验以富有文学性的形式表达出来。
在生活的缝隙中寻找生机
文学层面所谓的生命意志,是拒绝被外部力量定义为工具的冲动,表现在具体文学人物身上,就是为了对抗被工具化而产生的“不驯服”的力量。
在《奔腾》中的人物身上,这种生命意志尤为鲜明。小说开篇便是一次“不驯服”:怀有身孕的梁萌,也就是主人公的母亲,帮助行医的丈夫夏鼎救助女工张丽。手术刚完,梁萌早产发动,停电、臀位、产后出血的风险接踵而至,夏鼎独自接生下儿子夏雨轩,战胜了危险。主角夏雨轩两次高考落榜,先是开办美发店,3年后通过招干考试成功入职,旋即在一周内变卖店面、耗尽积蓄,空手进入职业学校就职。因没有正式学历,他只能从事辅助工作并遭到轻视,因此立下自考目标,后全脱产进入医学院攻读口腔医学专业,还旁听临床医学相关课程……
即便人生跌落谷底,主角的尊严始终未曾放低,夏雨轩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在体制与市场、尊严与生存之间的艰难平衡。他的“不驯服”不是激烈对抗,而是以沉默的韧性在生活的缝隙中寻找生机。当他把诊所发展为口腔专科医院时,他完成的不仅是个人阶层的跃迁,更是对“个体劳动者如何在社会变革中保有尊严”这一命题的回应。
小说中三代人的生命意志,在代际接力中不断被定义:夏鼎守住职业边界,夏雨轩守住个人尊严,夏小龙对个人价值的重新定位。这种递进式的生命意志书写,让《奔腾》成为改革开放以来普通中国人精神图谱的微观切片,也让人们看到了网络文学更大的可能性。
(作者系温州大学文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