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一苇:晃动的不只是树——读毕海林小说《晃树》

卓一苇,1990年生,山西阳泉人。鲁迅文学院文学评论家研修班学员,山西省作协会员。在《文艺报》《文汇报》《文学自由谈》《小说林》《青岛文学》《黄河》《山西日报》《云南日报》等报刊发表评论二十余篇。论文《由旧及新,溯源及流——“新大众文艺”求解与展望》获由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办的“新大众文艺的时代场景与知识建构”主题征文优秀作品。
按照我之前的观察,毕海林的小说是很好归类的,大约属于强故事性那一类,也完全可以套入“历史——社会”分析的框架。他是那种把讲好故事作为职业“美德”的作家。然而,《晃树》让我踯躅了:主要人物只有一个,人物拢共只有三个;情节,几乎是没有;环境,也没怎么写。我印象中这类人物淡化的小说非常之少,比如刘庆邦的《鞋》、徐坤的《厨房》,以及阎连科的《日光流年》;也很难写好,稍有不慎便滑向后现代隐喻,成为哲学名词的阐释,文学性难以保障。令我稍感放心的是,小说并没有走偏,而令我意外的是,小说居然在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边界游走而收放自如。
故事是怎样向前的?首先是以意识流写法,作漫漶无边的自行流动。以开头为例,“树好像又长高了”——“整个天黑了”——“我的眼睛高度近视”——“我把一个啤酒瓶子捣碎”,这一连串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靠着合理的推演形成一个闭环,看似歪打正着,其实是精心设计。这和中国古典小说里的“闲话”“引子”有所相似,又大不一样。之后,我们发现,故事的讲述每每偏离预定的主线,却又每每不可思议地回到主线,如同钟摆的左右运动,更像波纹一圈圈荡来漾去。为了证明自己的眼镜厚度超过啤酒瓶底,七十岁的“我”流了血,这是一个交代,小说的第一部分到此结束。
第二部分逐渐回归现实,“我”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我”快三十岁的时候,曾经有机会结婚,但弟弟领来的女人看到“我”生活的混乱,生气地离开了。这件事像是“我”单调生活中的唯一一抹颜色,然而却是难看的黑色。故事回到当下,发现啤酒瓶底“整整比我的眼镜厚两毫米”,对“我”来说是难言的喜悦。喜悦过后,饥饿感凸显,之前暂时忘却的窘迫重新袭来。这一部分以两段现实(过去的和现在的)包裹老人的荒诞行为,充满童趣的砸啤酒行为成为一种强烈的反讽——除此之外,这个老头还能干什么呢?如果说第一部分我们还能沉迷于讲述的乐趣无暇顾及其他,在第二部分我们似乎不得不触摸到某些坚硬臃肿的东西。
第三部分作家充分发挥自身的长项,把故事扎扎实实地讲下去:“我”走了三四里到达三山凹,到弟弟家去蹭饭,没想到遇到两个意外。意外之一是“我”不认识去弟弟家的路,误打误撞到了村里玩麻将的地方,听说了弟弟的一些变故;之二是“我”吃饭时饭淌在桌子上,崔秀丽用手把面和汤全部拥入碗中,继而引发了弟弟和崔秀丽的争吵。结局是老人受到刺激,走夜路回到了自己家。第二部分的臃肿在此破裂,尽管破裂的方式并不尖锐,但还是让我们心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行文至此,有必要对“树”的象征意义作一番探讨,“树”到底是什么呢?当“树好像又长高了”的时候,老人在自得其乐地砸啤酒瓶;“树好像又瘦了”时,老人在回忆痛苦的过去;“树好像消失了”之时,老人走在去弟弟家蹭饭的路上;“我得去找我的树”,是老人下决心离开弟弟家的时候;直至最后,“树”完全离开了他。这样来看,“树”确定无疑是他仅存的那一点自尊——面对过往和不堪的时候,他的自尊急剧缩减;他只有在证明自己的时候,才有足够的自尊。如此,砸啤酒瓶误伤自己这一情节就不再寡淡,也不再荒诞,而是成为承载他精神命脉的核心情节。
然而,“树”和“尊严”并不是小说的主旨,“晃动”才是。是什么在晃动着老人仅剩的一点精神依靠呢?是残酷的现实,他没有收入,也缺乏依靠。但这一切是怎样造成的?小说中没有明确的提示,只有一些微弱的暗示,比如他对最有出息的学生的羡慕,“我这辈子想要离开村庄,但最终哪都没有去成,庸庸碌碌活到现在。当然那一次除外”,那一次是什么事件没有说,但它必定是一次挫折。再如他自己的交代,“就像我为什么当了半辈子民办教师,临到国家落实政策的时候,自己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辞职”,这是他所以时乖命蹇的关键,他叛逆得不是时候。联系到老人的爱好,如端坐在板凳上看《上海的早晨》,他是一位有所追求的知识分子无疑,这让我想起了电视剧《人生之路》中的高加林。也许老人是另一位高加林,没有成功的、永远留在了农村的高加林,他的窘困并非由懒惰或无知造成。这样,老人的形象居然明朗起来了——他是一个多余的可怜人。于是我们又想到,在外国文学人物画廊里有一类形象,他们叫“多余人”,包括普希金笔下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莱蒙托夫笔下的毕巧林、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冈察洛夫笔下的奥勃洛摩夫,但他们大都困于时代,而老人明显不在此列。那他是受困于什么呢?作者留下的这个谜,或许正暗合了人生旅途的无意识前行,很多人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弄不清自己为何成了当下的模样。
当然,作家是否有写“失败的高加林”“多余人”的意图,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篇小说有很多留白,足够让读者敞开想象。从手法的随性,到形象的简约,作家让渡了更多的权利给读者,依据自身的生活和阅读经验去填补、涂抹,乃至续写。也许晃动的只是树,也许晃动的不只是树,怎么理解都可以。文学的丰富性在于“晃动”,而不在于树。又或者,文本永远只是一棵树,读者丰富的感受力才足以使它晃动起来,呈现文学的婆娑多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