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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读者”在哪里? 
来源:北京文艺评论 | 韩松刚  2026年08月18日08:39

谈到“读者”的问题,我想到读过的印象非常深刻的两本书,一本是弗吉尼亚·吴尔夫的《普通读者》,一本是李敬泽的《致理想读者》。在《普通读者》一文中,吴尔夫说,“普通读者不同于批评家和学者……他读书是为了消遣,而不是为了传授知识或纠正他人的看法。他首先是出于一种本能,希望从他能够得到的零碎片段中,为自己创造出某种整体——一个人的肖像,一个时代的速写,一种写作艺术的理论。”[1]而吴尔夫也声称自己就是要做一名普通读者。在《致理想读者》一书的序中,李敬泽开篇即自嘲道:“我已经听到了冷笑:读者都快没了,还谈什么理想读者!”[2]但他也并不全然是一种悲观的论调,因此便又乐观地说:“不管有没有读者,我们至少可以想象理想中的读者。”[3]

不管是作为普通读者,还是理想读者,体现出的都是对阅读的一种喜欢和热爱。但毫无疑问,这种阅读之爱在当下的现实中却也并不乐观,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被视频文化主导的时代,我们更容易成为一个海量信息、无数新闻的浏览者,成为一位短视频、微短剧的观众,而很难愿意去做一名真正的看书、阅读的读者。这其中,文学读者就更少了,那么,“文学读者”到底去了哪里?我们要到哪里去寻找“文学读者”?本期的三篇文章,围绕相关的“文学读者”话题展开讨论和思考,就是看“文学读者”在历史、当下和未来之中的存在以及可能。这三篇文章分别从传统文学、网络文学、儿童文学三个“文学读者”维度展开,各有侧重、各有优长,也各自提供了自身对于这一问题的思考,有的是直面,有的是迂回,有的是直问,有的是反思,但都指引着我们一窥当下文学阅读和读者的整体风貌。

一、没有读者的“文学”

在一个差不多人人都可以写作的时代,如果说“作者”比“读者”多,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奇谈怪论。不管是传统的出版行业,还是文学期刊,抑或是各大网站平台,文学创作的数量与日俱增,这几乎是无须去论证的事实。但出版行业码洋的下降、文学期刊读者数量的减少、网络文学读者的大批转场,似乎也同样是无法回避的残酷状况。

因此,即便不去查找相关的阅读数据,仅凭借着一种最基本的生活观察,我们也会发现,文学阅读和其读者正在面临新一轮的危机,那就是,我们的“文学”正在失去读者,我们正在创造和生产很多没有读者的“文学”——不管是很多政府主导的资助出版,还是出于个人爱好的自费出版,甚至是部分基于市场的消费出版。对此,顾奕俊在其文章《读者:一个久别重逢的概念》中批判道:“用较为极端的表述,迄今为止的多数文学作品,在经历不知所云的研讨会、列入若干不知所云的排行榜与领取一些不知所云的文学奖之后,基本就结束了其索然无味的一生。这也导致文学写作愈发被误认为是自娱自乐的行为。也是如此,相当数量的作品实际上很难讨论对应的读者接受甚至是读者批评——因为它们根本不具备可谈‘接受’‘批评’的‘影响’。”这种论述虽然略显尖锐和极端,却也直指当下文学的一种现实弊病。很多“文学”处于无人问津的尴尬局面,“文学”正在失去它最好的朋友——读者。甚至于再悲观一点,即便是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也正在远离“文学”。我们会发现,在这样的困境中,即便是再热闹的文学活动、再快捷的直播带货、再权威的文学排行榜,都无法抵挡“读者”消失的严峻现实。大家似乎都有一种感觉,当下的读者带不动了。文学,这个上世纪的时代宠儿,正在慢慢失宠。“就阅读而言,我们大概不可能回到80年代了,那时随便一个大学生都会买一堆海德格尔或尼采,那也是异数。但是从80年代到现在,阅读人口和阅读习惯的衰退还是惊人的,我们在这方面已经比不上很多国家。这关乎中国文化的长远运气,不可等闲视之。”[4]

当然,我们可以很自然地将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归之于短视频、微短剧,以及网络世界的各种诱惑,而这些新的内容又的确完全迎合了当下人即时满足、快速反馈的心理诉求,正如贺予飞、王凌云在《网络文学的阅读变迁及其内在逻辑》一文中所指出的:“短剧的高密度爽点和强情绪叙事模式,为网民大众提供了一套情感宣泄和补偿机制,发挥了其作为新大众流行文艺在文化休闲和精神需求方面独有的社会功能。”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从一名读者转变为一名观众,或者就仅仅做一名网络消费者,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苛责的理由,尤其在这样一个碎片化的时代,短、微、碎,不仅在时间、空间上有着明显的体现,而且具化到人的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不可避免地成为社会的一种精神症候。但事实并非全然如此,尤其是纵观整个文学接受和阅读的历程来看,任何阶段,文学读者都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诱惑和冲击,因此,这也只能算是外部原因。说到底,没有读者的“文学”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文学”本身是不是出了问题。

在我看来,至少有这样几个方面的问题,造成了“文学”失去读者的困局。一是语言的退化。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但今日的文学语言正在和普通语言失去关联,它变得日益网络化、技术化,而唯独缺少日常化和人性化。二是情感的失落。文学也是情感的艺术。没有情感,谈何文学。文学永远扎根于普通生活和人类共同的情感。但在这个信息化、网络化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虽然越发容易,但情感却变得越发抽象,从而失去了具体的鲜活感。三是精神的衰退。文学还是思想的艺术。当文学无法为一个时代和一个时代的人提供精神上的支撑,那么被抛弃也是自然而然的,“真正的阅读旨在提高读者的创造力,永远不会失去力量。”[5]但首先,文学要有力量。没有读者的“文学”,最根本的是失去了人心,失去了这种力量。“而一旦文学‘发生了相对性的整体贬值’,‘读者’就像‘虽迟但到’的故人,旋即成为横亘在写作者、出版行业、研究者面前的难题。”(顾奕俊:《读者:一个久别重逢的概念》)

二、缺失文学的“读者”

没有读者的“文学”,其实也就意味着文学一定意义上的“贬值”。当然,我们也可以说,这种“贬值”并不妨碍有些作品依然伟大或者经典。而伟大或者经典的作品,永远都在召唤着读者。因此,我们其实面临着一种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是没有读者的“文学”,另一方面则是缺失文学的“读者”。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谈:一个角度是,好的文学作品依然很多,但坏的作品似乎也并不少,这也导致“读者”没有时间去真正阅读这些作品。而另一个角度是,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人们的阅读方式也正在发生着一种颠覆性的改变,“AI”阅读正在取代“人”的阅读,这是前所未有的阅读方式,也就是除了人作为读者,我们有了一个全新的读者——“AI”。

美国有一位文学评论家大卫·米基克斯,师从哈罗德·布鲁姆,他有一本书叫《快时代的慢阅读》,在这本书中他即指出:“我们被一股永不停歇的文本潮流所席卷,几乎没有时间静下来反思,快速而凌乱的信息不断地冲击我们。糟糕的写作形成一股潮流,而且它们大多要求读者快速做出回应。它们妨碍了需要投入时间并集中注意力的真正的阅读。”[6]这反映的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第一个问题。糟糕的“文学”导致的不仅是真正的阅读的障碍,还有由这种障碍所造成的文学读者的流失。与其阅读一些糟糕的文学作品,还不如去刷一刷那些同样糟糕的短视频、微短剧,同样是白费功夫,但后者的消耗似乎要小得多。这只是涉及一个选择问题,而并不关乎价值判断。因此,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说,是糟糕的文学创作把文学读者拱手让给了更具享受性、娱乐性、即时性的网络世界。

当然,较真的朋友又会说,我们从不缺少好的文学作品,但为什么文学读者依然在减少?这可能就真的要归因于这个特殊的时代了——一个由技术、信息和数据所构成的巨大的数字时代。这个时代的最大特点有两个,一个是快,一切都发生得快速而迅捷;一个是自由,这个自由当然不是指为所欲为,而是说网络世界为它的消费者提供了无穷无尽的选择。但快和自由之下,我们同样损失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时间。当下时代,我们对于生活的一个最大的感受,就是时间的匮乏。我们快速,我们忙碌,但我们似乎永远没有充足的时间。而文学阅读,从来都是要花费时间的。尤其是真正的阅读,更是一种时间的滋养。“在这个数字的‘美丽新世界’里,我们一心关注的是速度,而不是重复和缓慢的学习。因此,我们忘记了这一事实:良好的阅读要求时间和耐心。”[7]

因此,为了应对阅读时间的不足,用“AI”辅助或者替代阅读就成为了一种新的现象。阅读,包括文学阅读,便也真的离“文学”越来越远,那些在文学作品中所包含的情感、意义、感受,都不再需要一个真正的读者的肉身去体会,而是借助于这个强大的工具,转化成了人无须任何思考便可以获得的实用成果。2026年4月15日的《新周刊》做了一期“AI时代的阅读障碍症”,其中《AI替你读书,谁替你思考?》一文就谈到了这个问题:“这大概是AI时代最普遍的‘阅读’场景——‘读完’一本书的时间被缩短为一两个小时,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榨干’一本书,也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可能真正读懂它。”如此轻易,如此不可思议。但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人再次被异化或者凿空了,人的那种具身感也一并被剥离了,人变成了一个概念化的“读者”。此时此刻,我们都不太清楚,到底是AI变成了工具,还是人变成了工具。而在同期的另一篇文章《2025年度阅读报告:读书,还是笨点好》中也指出:“AI确实越来越强了,但在这个时候,我们更要多读、沉浸地读。那些文字和思想,终将成为我们内心无法被摧毁的部分。”

事实上,阅读文学其实是过一种有意义的精神生活。我们大可不必要求每一个人都成为文学读者,但文学永远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影响着人的生活,文学无处不在,而文学阅读也应该成为一个人生活中的小小的一部分。文学可能无法改变一个时代的进程,但阅读可以成为我们反抗自我被消解、被异化的一种方式。我相信,真正的读者就是要拒绝庸俗,就是要在技术凌驾一切的时代,敢于去做我们自己。

三、将文学阅读带入生活

如果除却所谓的专业读者,目前最大的两个读者群体,一个是网络文学读者,一个是儿童文学读者。但现在,网络文学读者也开始出现转场的问题。“网络文学的读者从‘读网文’到‘看微短剧’的转场,是一个由文字叙事到跨媒介叙事的演进过程。尽管网络文学的读者规模仍在稳定增长,但其近5年的同比增长率明显乏力,其他视听媒介与网络文学的融合已经分散了读者的阅读注意力。”(贺予飞、王凌云《网络文学的阅读变迁及其内在逻辑》)儿童文学读者虽然没有面临这样的转场问题,但形势同样不容乐观。

这种不乐观也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儿童阅读时间同样被侵占。网络时代,没有任何人可以幸存于时间之外。“但是,证据已经表明,我们的孩子患上注意障碍的案例正在呈爆炸性增长,而与此同时出现的,是过去十年日益增长的互联网使用率。”[8]李蒙蒙在《从“寻找读者”到“捍卫童年”——关于儿童文学读者问题的反思》中同样敏锐地发现了这一问题:“数字媒介对注意力的激烈争夺、教育体制对自由阅读空间的挤压、对功利化阅读的诉求——这些力量同样作用于儿童,甚至以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将儿童从文学的身旁推离。”其次是儿童自身作为一名读者,其在选择作品过程中的“主体性”的弱势,加之各种功利主义对儿童文学阅读的影响,使得儿童文学阅读本身也出现了很多问题。“功利主义对儿童阅读活动的全面渗透,正在将成人从‘引导者’转变为‘替代者’,将儿童从阅读的主体降格为阅读的‘接收方’。儿童的声音被成人的选择所覆盖,成人的选择又被市场的逻辑所牵引——在这一链条中,儿童作为文学接受主体的地位被架空。”再一个则是当下学校教育中真正的阅读的缺位。“但我们现在的学校教育恐怕是无助于阅读的。在欧洲,一个中学生毕业时已经读了很多本国文学的基本经典,他的感受力得到了充分的培育,而我们的中学生大概顾不上这个。”[9]

事实上,我们正在浅表化的阅读和浏览式的观赏中,丧失真正的阅读所带给我们的无法取代的东西,比如那种内在的愉悦和精神的享受,比如那种对于认知的强化和不可思议的种种体验。在这个意义上,文学不是无用的,而是有用的,“阅读活动包含着一种认识逻辑;审美活动在祛魅的时代与着魔有相似之处;文学创造了独特的社会知识的结构;我们应该珍视被多读之物震惊的体验。”[10]阅读,不应该被看作一种可有可无的行为,而应该内化为我们日常生活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英国推动全民阅读的做法或许可以作为参考。英国政府将2026年确立为‘全国阅读年’,并开展贯穿全年的多项活动。根据该项目官网的介绍,这些活动并不是要求人们‘挤出时间阅读’,而是希望人们将阅读带入生活。”(《2025年度阅读报告:读书,还是笨点好》)文学读者不是一个被动的群体,而是一个个有着主动性的个体。因此,我们寻找“文学读者”,或许从另一个意义上说,就是寻找真正的人,人通过阅读感悟世界和生活,也通过阅读重新确立自身的主体性。阅读还有未来吗?如果阅读没有未来,人或许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失去自身。这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但绝不是危言耸听。“因为阅读,便是继续生存;或更准确地说,当世上的人因为自身的愚蠢,成为野蛮体系的道德同谋后,我们还要努力做这个世界的‘幸存者’。”[11]

面对读者,文学从来就没有什么“特权”,特权最终导致的是文学的衰败。文学要扎根于生活,文学阅读也是将读者带入生活,而不是任由自我浑浑噩噩地生活在网络的真空之中。“但作为读者,我们仍然有自己的责任,甚至是重要性。我们设立的标准和做出的评判会渗入空气中,成为作家写作时呼吸的氛围。由此会产生一种影响,尽管从未出版,却会对作者起作用。这种影响如果开明、有力、真诚而有个性,就可能有很重要的价值。”[12]

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开始实施,这对于当下阅读生活的建构无疑有着重大的意义,也让我们对于“文学读者”的培养有了更大的信心。但寻找“文学读者”,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人们从手机屏幕面前主动离开,这有点天方夜谭。我们需要更好的文学,以及更理性的文学认知,去把那些沉浸于微短剧、短视频的观众,去把那些消耗在琐碎和破碎事物之中的时间,重新抢夺回来。文学如果没有这样一种自信,没有这样一种力量,便也不值得读者期待和热爱。

(扬州大学、江苏省作家协会)

注释

[1][英国]弗吉尼亚·吴尔夫:《普通读者Ⅰ》,石永礼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第1页。

[2]李敬泽:《致理想读者·序》,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1页。

[3]李敬泽:《致理想读者·序》,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页。

[4]李敬泽:《致理想读者》,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53页。

[5][美]大卫·米基克斯:《快时代的慢阅读》,陈丽译,译林出版社2022年,第9页。

[6][美]大卫·米基克斯:《快时代的慢阅读》,陈丽译,译林出版社2022年,第8页。

[7][美]大卫·米基克斯:《快时代的慢阅读》,陈丽译,译林出版社2022年,第16页。

[8][美]大卫·米基克斯:《快时代的慢阅读》,陈丽译,译林出版社2022年,第18页。

[9]李敬泽:《致理想读者》,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52页。

[10][美]芮塔·菲尔斯基:《文学之用·导言》,刘洋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23页。

[11][美]乔治·斯坦纳、[伊朗]拉明·贾汉贝格鲁:《阅读还有未来吗?:斯坦纳访谈录·前言》,顾晓燕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6年,第5页。

[12][英国]弗吉尼亚·吴尔夫:《普通读者Ⅱ》,石永礼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第26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