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晓文：有些人物终会从大地上站起
首先感谢《芙蓉》首发，《中篇小说选刊》转载，使《头顶一颗珠》—我的“加拿大小镇系列”的最新小说，得以遇见读者。
如果七八年前有人对我说，你将写一篇关于老中医在加拿大种植草药的作品，我一定会以为那是天方夜谭，因为多年来，我与中医及草药似乎生活在不同的时空里。
2020,这个字面上看似完美的年份，在现实中赤裸展现残酷面孔。对我而言，这一年却有一份幸运——因为几个月前从IT管理岗位上退休，我搬进了伊利湖畔的房子，开始了远离都市喧嚣与焦虑的生活。房子与湖水之间的宽阔院落，成为静谧之地。我这个园艺零基础的人，居然学会了栽树、种花、施肥、除草……与土地建立了全新的微妙联系。我不只一次重温安徒生的名言：“仅仅活着是不够的……一个人必须拥有阳光、自由和一朵小花。”
那时，我断断续续创作长篇小说《勇者她》。为了给女主人公“寻找”一对父母，我先将其中一位设定为事业有成的医生。在20世纪80年代移民北美的华人群体中，西医凤毛麟角，于是我把目光转向了中医。随着资料搜集的深入，我读到一篇关于一位旅居加拿大老中医的报道，其中一个细节尤其令我难忘——他在乡间小路步行时，若发现罕见的中草药，便会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其移植回家，栽种在后院那片小小的草药园里。这在我的心中埋下了一粒文学种子。
在随后的几年里，我经常沿着乡间道路走得很远。卡车满载蔬菜和粮食，来往不绝，路上却少有行人。恍惚间老中医迎面而来，甚至背着我为他设计的“道具”——一只从唐人街网购来的竹背篓。他带着自己的故事，目光淡定地望着我，从此，他告别长篇小说里“委屈”的陪衬角色，为另一部作品挑起大梁。
两年前，当我真正静下心来塑造人物，才发现需要做的案头功课远比想象中更多。这时，这个人物已经拥有了名字——孟天青。我渐渐体会到他的孤独与执着，还在想象中融合一些理想主义者的气质。在追逐途中，跌倒后的愁绪千回百转，但是有些人物终会从大地上站起。故事发生的地方，既有荒凉沉寂的废墟，也有草木蒇蕤的田园，更有介于两者之间的万千景致。小说中的其他人物沿着不同的路径自然汇聚，彼此相遇、碰撞。
行走在异国的田野间，他的竹背篓里装着中草药；而我的“竹背篓”里，装的是一枚枚方块字。看似殊途，却有着相同的归处——守护来自故土的馈赠，在异国为它寻找继续生长的养分。传统文化的域外延续很难依靠响亮的口号，或匆匆而过的他国探访。它更像年复一年的耕种——不论阴晴，只有双膝跪地，双手劳作，才能让种子和根须深入泥土。
信念让花儿绽放，执念阻止花儿凋谢，而两者都源于尊重、热爱，还有自主选择。世间许多值得做的事，未必都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它们更像一株生长迟缓的延龄草，需要漫长岁月的守护。直到某一天，在晨光或暮色里，枝头亮起一粒红宝石般的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