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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藤:倾听土地的喘息
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 老藤  2026年08月06日09:27

天地之功,莫大于土。数千年来,土地在国人眼里是神圣的,对土地的崇拜一直没有间断,皇家有社稷坛,民间有土地庙,成套的礼制一以贯之,成为一种不变的风俗。祭祀土地想表达的是对土地成就万物的感恩与对未来丰收的希冀。周文王说“惟土物爱,厥心臧”,意思是只有爱惜土地生长的物产,心性才会善良敦厚。周文王是第一个打通地格与人格关联的哲人。人不仅要敬畏土地,而且应该具有大地一样的品德。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古代社会每一次大的社会动荡均与土地兼并有关,土地关系是社会稳定的基础,这也是为什么要搞土地革命以及土地承包期一轮轮延续的原因所在。眼下在某些地区的农村,出现了一种土地遭受冷落的现象,人们看到的情形是:一方面拼命用化肥、农药透支地力,让土地变薄、变瘦、变硬,甚至重金属超标;另一方面或土地撂荒无人耕种,或占用良田建了名目繁多的开发区,其中却项目寥寥,土地闲置。这种情况的出现,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利益驱动的原因,有农业技术升级的原因,也有土地文化被漠视的原因。前两者且不论,单就土地文化遭漠视来说,这是对传统韧带的撕裂,后果令人担忧。国人过上温饱的日子并没有多久,饥饿的记忆尚未完全被抹去,土地就这样被匆匆拉下神坛,谁能说这是对还是错?

土地文化贯穿中国数千年农耕文明,是民族躯体内的一根动脉。它包括信仰祭祀、耕读传家、民风民俗、生态保护等诸多方面,这些方面围绕着一个不变的核心,那就是对土地的敬畏。土地是人类生存繁衍的基础,古今中外人类所有的迁徙扑奔的都是一方乐土,《诗经》中的“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愿望。

当下,国家划出了18亿亩耕地红线,一方面是把粮食供给作为国家安全战略来谋划,确保饭碗能端在自己手里;另一方面也有传承传统血脉、保护土地文化等更深层次的用意。民以食为天,18亿亩土地平均到每人头上,也就一亩多一点,何况工业和养殖还要消耗大量粮食,形势不能说不严峻;而土地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事关民族基因和未来走向,不能说不重要,这是另一条不能突破的“红线”。

孔子回答子贡问政时,从治政的角度说明了精神的重要。子贡说“足食、足兵、民信”这三条,如果不得已要去掉两条该去掉什么。孔子说去掉“兵”和“食”,因为“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土地文化是民信的根本土壤,万物土里生,土地能生出五谷,更能生出精神。

《周礼》有文:“天有时,地有气。”土地不仅孕育生命,它自己也是有生命的。受古人启发,在长篇小说《上东北》中我塑造了一头地牛,它像人一样也有喜怒哀乐,会发出喘息声,你善待它,它以丰收回馈你,你糟蹋它,它以歉收报复你。这当然是文学的写法。我经常想,人们总爱把大地比喻为母亲,可是有谁真正耐心地倾听过大地母亲的喘息?大地母亲为什么喘息、为谁喘息,作为大地母亲的儿女难道不应该思考吗?我觉得用心用情去倾听大地母亲的喘息,是重构人与土地和谐关系的有效途径之一。

《上东北》是我谋划了很久的一部长篇。我不想讲一个落俗套的“闯关东”故事,更关注几代人的命运和命运背后的“三极之道”(天道、地道、人道),以及人与土地的关系、对土地的再认识等等。大约本世纪初,也就是东北处于转型发展那个特殊时期,我产生了把东北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即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到新世纪东北振兴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用文学的形式加以呈现的想法。之前作为预热,我写了《刀兵过》《北地》《北障》《北爱》《草木志》等长篇小说,但总觉得意犹未尽,感到没有把人与土地的关系写透,没有把社会底层那些小人物的命运和人性纹理刻画出来,于是便着手写了这部《上东北》。

这部小说在结构上我是下了一点功夫的,我用伏羲先天八卦序数来分卷,用文王后天八卦每卦的六爻来分章。伏羲的先天八卦是古人对天道最早的认识,在后天八卦出现之前,先天八卦已经流行了四五千年,古人一直崇尚它。商末周初,周文王在先天八卦的基础上推演出后天八卦。当然,“先天”“后天”之分是宋代才有的,宋代之前只是“体”与“用”的区分,我采用这种结构,考虑的也是“体”与“用”的关系。

小说中我写的是一群人的命运,这群人的命运与刺猬滩这块黑土地的命运息息相关。在东北生活了半个世纪,我深知在这块黑土地上人的命运与土地的命运相交织,构成了东北大地百年历史的雄浑交响。我坚信,黑土地的舞台够阔、够厚、够深,能托起历史,也能托起未来。

现在,推土机和铲车推进的城镇化势不可挡,这是时代进步的步履,我不想做这些钢铁怪兽前的一只螳螂。我只希望这种机械的铿锵不要淹没地牛的喘息,地牛舒坦了,人就少了纠结,更何况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本来也是新时代乡村振兴的题中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