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的迷人风景——读《迷人的地方》有感
我们在谈论一部好的中篇小说时,通常会认为它的核心要素是层次分明、戏剧性得当的故事,这个既符合生活逻辑又符合小说逻辑的故事会像一个骨骼庞大的支架,把小说撑得血肉丰满。当叙述终结时,故事的内因和外因巧妙重合了,人物站起来了,文学、社会学和美学层面的意义诞生了,小说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剩下的一切,都交给了阅读者。
初读《迷人的地方》时,疑惑(一个小说家的思维惯性)和焦虑(一个理想读者的必备要素)始终如影随形。作者丰一畛使用的是散点叙事,描摹的又是人物群像,小说又具有青春元素和问题小说特质,老让我担心丰一畛一不小心,就会把小说写成一篇非典型性非虚构作品。《迷人的地方》写的是一群即将毕业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到山村进行田野调查的故事。在小说前半部,已然出现了十四五个人物,尽管这些人物随着丰一畛老练从容的叙述面目逐渐从模糊到清晰(有愣头愣脑的谢磐石;没主见的“我”;擅长察言观色的卞老师;只给卞老师洗衣服的田曼蕊……),可小说始终缺乏一个必要的核心叙事要素。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危险的选择。
直到陈冰倩事件出现(险些被村民赵某强暴),小说终于从无数条支流汇合成一条迷雾重重的河流。河流以汹涌的姿态奔流,各色人物粉墨登场,并且在迷雾中留下了他们个性鲜明的身影与声音。没错,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了丰一畛之所以叙事的缘由,只有在这个时刻,所有貌似漫不经心却又扎实有力、步步为营的铺陈才有了可怖的爆破力:受害者陈冰倩以及她的四名同伴被卞老师勒令返校,作为能让人说鬼话也能让鬼说人话的卞老师,打算息事宁人大事化了——或许,这是一名社会成年男性通常会采取的鸵鸟策略和必然选择,而那个喜欢用化妆品、看起来毫不靠谱的谢磐石,却开始为陈冰倩打抱不平……小说的戏剧性在丰一畛的零度叙事中层层叠加,最终在山村的明灭篝火中得以最诗性的注释。陈冰倩事件的意义不仅为我们勾勒了这些尚未真正踏足社会的“主人翁”们的整体精神状态,也在镶嵌入微的田野调查中(涉及葬礼、魂灵、残障人士、打工、友谊)为我们描摹了一幅乡村社会和大学校园的微观图景。或许,真正迷人的地方,永远不是奇妙的山水,而是复杂多变的人心。
如是,一篇铺陈细密、似乎拥有无数细小内核却又意蕴庞杂、意义复杂的小说,带我们真正领略了中篇小说的迷人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