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梦者说——粟冰箱作品散论
一
与粟冰箱相识,起因是我妻子。
妻子与我一样,也是个编辑,也写小说。写小说时,她会整日伏案,偶尔抬头,眼神空蒙,像是魂还丢在故事里。五六年前,她开始频繁提起“粟冰箱”这个名字。起初,我没在意,文人相轻是常态,文人相捧也是常态,隔三岔五推出一个新朋友,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自己并未落伍。但她不同,她整日沉浸在自己的文学世界里(主要是大量阅读),不轻易夸人,甚至可以算得上吝惜赞美。所以当她转过来三个微信链接,用近乎郑重的神情说“你读读”时,我毫不犹豫地就点开了。
粟冰箱
是《白蛇》《青蛇》和《许仙》。
读完以后,我沉默了很久,绝非无话可说,实在是有太多话要讲,而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后来,我反复读这三篇从神话“白蛇传”衍生而来的小说,每次都有新的发现。至今我都认为,它们绝不只是三篇小说,而更像是一座层层延展、曲径通幽的庞杂迷宫,它的每一条走廊,都通向一个或者无数个充满奇趣的房间。
在这三篇小说中,白蛇不再是白蛇,许仙不再是许仙,小青也不再是小青。他们可能是人,是妖,是鬼,是神,但更是我们自己——在现代社会的欲望与规训之间挣扎、沉沦,渴望救赎,却又拒绝救赎。小说中最让我震惊的一幕,既不是水漫金山,也不是断桥相会,而是许仙喝粥,白蛇端上一碗肉糜,说是“龙凤煲”——宰一只婆鸡,一条男蛇,剁碎,血肉和匀。许仙吃得心满意足,直到知道那是什么。小青,那个一直被压制、轻贱,卑微地渴望成为人的小青,就在许仙的碗里。
这个衍生的情节,其实后来被不少人改编过、演过,但几乎没有人,像粟冰箱这样,把那把刀藏在最家常的地方。他用一碗粥,把爱、恨、嫉妒、控制、吞噬与被吞噬,全写尽了。白蛇爱许仙,爱到要为他杀人;白蛇爱小青,爱到要把她吃掉。可这哪里是爱,分明是可怖的献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成全”。小青最大的悲剧,不是被吃掉,而是她从未真正被看见。
文学上的一个悖论是,所有的神话,其实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即无法讲述的故事。粟冰箱笔下的“白蛇传”,讲述的正是“人何以成为人”这个无法讲述的悖论。小说中,小青问白蛇:“阿姐,难道我对你……也不算吗?”白蛇说:“小青,你不晓得什么是爱。”白蛇说得对,小青确实不晓得,但她以为自己晓得。其实不只是小青,这种自以为是的无知,有时甚至是一切物种悲剧的根源。
二
就文学创作而言,小说家的天职,当然不是摹写现实,而是创造现实。粟冰箱深谙此道。化用一句过时的流行语,他的小说,不是传统的中国笔记,也非简单的华夏传奇,而是古老文体在当代社会语境中的一次“漫长的出神”。
《大观幻劫》将《西游记》与《红楼梦》相互镶嵌,甚至合二为一,主旨写的却是石头。贾宝玉这块通灵宝玉,在粟冰箱笔下成了妖物,化作整座大观园的心脏。孙悟空打破“顽空”,以为破的是“妖幻”,殊不知破的竟是自身——石猴与宝玉,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实则同根同源,一个在傲来国,一个在青埂峰,相隔千万里,共为此顽石。同一原型的不同分身,同一故事的无限繁殖,这种写法早已不鲜见,但粟冰箱写这些,堪称登峰造极,已臻化境。
《大马士革玫瑰》对博尔赫斯的译作做了非常高明的伪托,两万五千张“水之牌”与“柏拉图年周期”恰相吻合,两张镜子,“风鉴”照见过去,“月鉴”照见未来,绝无反面,给出的理由也极其自然:“反面”本身是人类为理解世界而发明的二元对立的概念。因此可以说,粟冰箱的小说世界中没有非黑即白,没有此岸和彼岸,一切都是混沌和流动的,不可简单地界定。小说中最妙的是那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这当然是一个隐喻:开始亦是终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小说是虚无的,相反,他写得最用力、最动情的地方,恰恰是那些注定无法被理解、被安放的时刻,而这些时刻,正是现代小说的根本魅力所在。
粟冰箱很钟爱《红楼梦》,从中衍生的《太虚幻境》便以红楼之名,写武林之实和人心幽微。奇花异草和门派恩怨,都是表象;执念、背叛和救赎,透过现象看到的才是本质,他用这些,构建了一个秾丽而又残酷的“女性江湖”。《青烛葵》写的是欲望,以血为食,《烟波蓝》写的是情义,至死方休。不同于其他武侠作家的是,他笔下的武林没有快意恩仇,只有命运纠缠。
《四苦集》也一样,极具古典美学与悲剧张力,以“生老病死”为四主题,构建了一个苍凉幽邃的“类江湖”世界,宿命与执念纠缠,情感浓烈又悲怆。
从这些小说不难看出,粟冰箱创造了一个可以由自己定义的江湖,但这个江湖,不是“侠江湖”,而是“情江湖”。
三
粟冰箱写吃,也十分出色。
《春食》中的春笋、桑葚和枇杷,都写得活色生香,令人边读边咽口水,但毋庸讳言,它们绝不仅仅是食物,更是记忆和乡愁,是那回不去的时光。外婆做的马齿苋确实难吃,可正因难吃,其味道才比诸种美味都更有力地留在粟冰箱的记忆中:因为难吃,所以难忘,因为不完美,所以真实。这简直像极了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描写的玛德琳蛋糕,因为所有味觉记忆,终归会指向失去的时间,以及在时间中失去的人。
“白蛇传”里的“龙凤煲”,代表欲望与毁灭。许仙要宰鱼,却偏偏杀不好,最后是小青帮他杀的。这大概是粟冰箱对许仙的隐喻(几乎也是明喻):他什么都做不好,只能靠女人养活、靠女人保护、靠女人成全,而女人(小青)最终的结局,却是被他吃掉。
《吞针》里的那九十九根针,既是爱情和执念,也是把自身献祭给另一个人的仪式。秀云吞(吃)下针,以为自己是在控制对方,实则是在杀死自己。当那颗心脏被红线圈绕、被钢针刺穿时,施咒者也消失了——其实,不是施咒者消失了,而是他变成了针和线,变成了受害者身上那无法愈合的伤口。
《重访1998》中的那些童年味道,每一次品尝都可看作是一次重访。当外婆去世,故乡成为异乡,旧时玩伴各自散落天涯时,那些童年味道,就成了兼具物理和情感性质的唯一联结,细若游丝,却又坚韧如铁。
钱锺书在《管锥编》中提出:“比喻有两柄而复具多边。”粟冰箱作品中写的吃,其实也是一个多边的隐喻——它可以是滋养、慰藉,也可以是吞噬、刑罚。到底属于什么,全看这些“吃”,被他写在哪一篇,哪一段,哪一行,哪一句。
四
粟冰箱的小说,常常让人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月见》中,明桥的梦延续了十三年,梦中有人夺其双眼、夺其光明,而她醒来之后方知,当年夺走她眼睛的妖怪,实为护她之人。
《桃源》中的渔翁以为只是打了个盹,醒来之后脸上却有了笑容,但那又不是他的笑容,而是桃源人的笑容,亦即被控制了心的笑容。因此,他自以为是旁观者,其实早已是局中人。
《回忆杀》中的沈鱼丽能进入他人的回忆并在回忆中杀人,她以为自己是在为死去的妹妹沈白华复仇,实际上是在反复、彻底地重温自己的罪孽。直到沈白华在梦中对她微笑时,真相才浮现:真正的梦从来不是睡眠中的种种幻象,而是清醒时我们坚信不疑的诸种朴素的事物和道理,比如,爱是永恒的,正义终有报偿。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写的是“城市与记忆”“城市与欲望”“城市与符号”等十一个“城市故事”。粟冰箱写的,是很多“梦故事”,而他,就是那个“捕梦者”。在他笔下,梦与醒的界限,从来不是固定的。它们流动、变幻,随时可能坍塌。你以为自己在做梦,其实已经醒了;你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这种梦的不确定性,恰恰是这些“梦故事”最迷人的气质。
五
一个巧合是,粟冰箱的名字里有个“冰”字,而他的文字,确实也是冰的——冰可刺骨,也能在一个激灵之后,让我们恍然明白,曾经那些温暖的东西,是多么珍贵。但他笔下的这种冰,散发出情,却是滚烫的。这种“冰火两重天”,也是他的作品最独特的地方。
实质上,粟冰箱写妖,是在写欲望;写仙,是在写执念;写鬼,是在写恐惧;而写种种遥远、虚幻、与己无关的事物,都是在写自己。因此,他的故事不说教,不评判,也不急着给出答案,只是把故事摆出来,像一枚冰冷的针,随着阅读进度,渐渐扎入读者最柔软的地方。待痛了,流血了,弄清那枚针原来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时,早已来不及拔出。
《龙冢》中,天女魃对蚩尤说:“你真是说笑了,那些天兵天将,如此声势浩大,只怕我们两人都会葬身此地,更何况,我不想逃走。”不想逃走,也是粟冰箱笔下诸多人物最清楚的宿命:他们不逃走,要直面毁灭或者没有结局的结局。说他们是真正的勇者,绝不仅仅因为他们无所畏惧,更是因为他们明知充满恐惧,却仍要站在那里。
粟冰箱本人也是这种精神的示范:他站在古老的故事面前,不后退,不跳脱,只是静静地,耐心地一再重写。他重写的目的,不是超越和颠覆,而是郑重其事、温柔有力地告诉读者:所有故事,都值得重写;所有记忆,都值得唤醒;所有人,不管多么卑微、失败、不被理解,都值得被看见。
与粟冰箱的故事,当然有后续。
有一年,我所编辑的杂志打算以中国历史故事、笔记小说、传统戏剧、民间故事为本源,“重塑传统经典”。鉴于妻子的推荐,我托人联系到了粟冰箱,不日,他便将左慈与曹操的智斗编织成一个关于自由与执念的寓言,点出“化”与“遁”的道家哲学:最高妙的遁逃,不是穿山跨云,而是超脱心灵。那篇小说,令我们编辑部所有编辑为之倾倒,它的名字,叫“慈遁”。
写这篇文章前,我欣喜地对妻子说:“我要写你喜欢的作家了。”看她那羡慕的眼神,我便建议由她来写,她认真想了想,说:“他是我神思已久的作家,早该在彼此的少年时就相识。我的情感太复杂了,还是你来写吧。”她一向矜持而内敛,这番肺腑之言,应是鼓了很大勇气说的。
其实我特别理解妻子,因为能沉浸于粟冰箱的文字世界,抵得上千言万语,也是她对他(他们俩至今是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陌生人),最好的赞美。


